導語:
在哈馬斯與以色列至今歷時九個月的衝突中,哈馬斯不僅沒有被擊敗,反而變得更加強大。哈馬斯不僅能夠保持其現有的戰鬥力,還通過其高效的宣傳策略,成功地將衝突中的痛苦和憤怒轉化為對其組織的支援。本文作者認為,哈馬斯正享受著“團結在旗幟下”的時刻。哈馬斯通過強調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暴行和壓迫,利用宗教象徵和烈士崇拜,成功地吸引了新一代的戰鬥人員。儘管遭受了巨大的人員傷亡,巴勒斯坦人對哈馬斯的支援卻沒有減少,反而在當前的戰爭背景下變得更加堅定。作者指出,除非有一個能夠被巴勒斯坦人接受的未來計畫,否則這一沖突將無休止地繼續下去,造成更多的死亡和更大的威脅。
本文編譯自美國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網站文章,原標題為《哈馬斯正在取勝:以色列的失敗戰略為何令其敵人更加強大》(Hamas Is Winning: Why Israel’s Failing Strategy Makes Its Enemy Stronger),作者是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芝加哥安全與威脅項目(CPOST)的創始人和主任羅伯特•A•帕普(Robert A. Pape)。文章略有刪改,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思考,與公眾號立場無關。如有侵權,請聯絡刪除。
在加薩九個月的空襲和地面戰鬥中,以色列並沒有擊敗甚至消滅哈馬斯。相反,從關鍵指標來看,如今的哈馬斯比去年10月7日時更強大了。自去年10月以來,以色列已出動約4萬名作戰部隊進入加薩北部和南部,強行驅逐了80%的居民,造成超過3.7萬人死亡。同時,以色列向加薩投下了至少7萬噸炸彈(這一數量超過了二戰期間投向倫敦、德雷斯頓和漢堡的炸彈總重量),在加薩摧毀或損壞了超半數之多的建築物,阻礙了水、食物和電力供應並使整個地區瀕臨饑荒。
許多觀察人士強調,以色列此舉是不道德的。然而,以色列領導人始終表示,擊敗哈馬斯並削弱其對以色列平民發動新攻擊的能力,要比巴勒斯坦人的生命更加重要。以色列領導人認為懲罰加薩居民是摧毀哈馬斯勢力的必要措施,但事實上,以色列的襲擊反而使哈馬斯的力量進一步增長。正如1966年至1967年越南在經歷美國在南越發動的大規模“搜尋和摧毀”行動之後變得更加強大一樣,哈馬斯也在加薩成長為一支頑強而致命的游擊隊,並在北部地區重新發動了軍事行動。
以色列戰略的核心缺陷並非戰術上的失敗,也不是在施加軍事力量時有所限制。正如美國在越南的軍事戰略失敗也與軍隊的技術是否熟練或施加軍事力量時的政治和道德限制無關,以色列最根本的失敗,在於他們對哈馬斯的力量來源有著嚴重誤解。以色列未能意識到其在加薩造成的殺戮和破壞只會使敵人更加強大,這對以色列產生了巨大的傷害。
死亡人數謬誤
幾個月來,各國政府和分析人士一直關注著以色列國防軍(IDF)殺死的哈馬斯戰鬥人員數量,彷彿這就是軍事行動取得成功最重要的衡量標準。的確,許多哈馬斯戰鬥人員已經陣亡。以色列方面表示,在戰爭開始前哈馬斯約有3萬到4萬戰鬥人員,而現在其中1.4萬人已經死亡。然而,哈馬斯聲稱其損失僅為6000到8000人。美國情報部門則表示,哈馬斯實際死亡人數約為1萬人。
然而,過度關注這些數字使人們難以真正評估哈馬斯的力量。儘管損失慘重,哈馬斯依然實際控制著加薩的大部分地區,包括那些平民聚集的地區。哈馬斯仍然擁有加薩居民的巨大支援,使其戰鬥人員幾乎可以隨意奪取人道主義物資,並輕易返回之前被以色列軍隊“清理”的地區。根據以色列最近的評估,哈馬斯現在在加薩北部的戰鬥人員比在南部的拉法還多,而以色列軍隊去年秋天在清除北部地區時付出了數百名士兵生命的代價。
哈馬斯現在進行的是游擊戰,包括伏擊和自制炸彈(通常由未爆炸的軍火或繳獲的以色列軍隊武器製成)。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國家安全顧問最近表示,這些持久戰可能至少持續到2024年底。哈馬斯仍有可能在以色列發動襲擊,該組織可能動員了約1.5萬名戰鬥人員。此外,哈馬斯80%以上的地下隧道網路仍可用於計畫策略、儲存武器和躲避以色列的監視、抓捕及攻擊。哈馬斯目前在加薩的高級領導團隊在大體上仍然完好無損。總而言之,以色列秋季快速推進的攻勢已經變成了一場消耗戰。即使以色列軍隊在加薩南部繼續推進,哈馬斯仍能攻擊以色列平民。
以色列過去反叛亂行動的失敗,往往歸咎於他們過於關注敵人的死亡人數。如今,以色列國防軍正陷入困境,類似於美國在阿富汗多年疲於應對的“打地鼠”遊戲。過分關注死亡人數往往會混淆戰術和戰略上的成功,從而忽視關鍵指標,即敵方整體戰略力量是否在增強。對於哈馬斯來說,關鍵的力量來源不是現有戰鬥人員的數量,而是未來從當地獲得支持者的潛力。
哈馬斯的力量來源
像哈馬斯這樣的組織,其主要力量並非來自分析人士用來評估國家實力的典型因素,包括經濟規模、軍隊技術的複雜性、外部支援的程度以及教育系統的實力。相反,對於哈馬斯和其他激進的非國家行為體來說,最重要的力量來源是其招募人員的能力,特別是吸引新一代戰鬥人員和操作人員的能力。這些人會執行組織的致命行動,並可能願意為此犧牲,因而這種招募能力最終根植於一個因素,即該組織從其當地社區獲得的支援規模與程度。
地區的支援使這些組織能夠補充軍隊並獲得資源,而且在一般情況下更容易獲得動員和維持致命暴力活動所需的人力和物質資源。包括中東的伊斯蘭主義組織在內的大多數參戰人員都是自願加入的。他們通常對失去親人或朋友感到憤怒,或者對強大國家使用重型軍事力量感到憤慨。這些人通常會尋找招募者,如果沒有社區成員願意保護他們,招募者的身份可能會暴露給安全部隊。此外,組織往往使用改造自民用材料或從國家安全部隊繳獲的武器作戰,通常還會得到當地社區成員提供的情報和協助。
最重要的是,社區的支援對於培育烈士崇拜的精神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個人的犧牲無人關注,人們就不太可能自願參加高風險的任務。一個尊重陣亡戰士的社區有助於維持組織的運行,烈士精神也能進一步鼓勵軍事行動。因此,這些軍事組織會不遺餘力地“討好”當地社區,通過深入大學、慈善機構和宗教團體等社會機構,成為社區結構的一部分,從而能贏得更多新兵和非戰鬥人員的支援。
許多案例展示了這些情況。在1982年至1999年以色列佔領南黎巴嫩期間,真主黨在什葉派穆斯林中獲得了眾多民眾的支援,從一個小型秘密軍事組織發展成今天擁有約4萬名戰鬥人員的主流政黨。社區的強大支援也推動了斯里蘭卡的泰米爾伊拉姆猛虎解放組織、秘魯的光輝道路、土耳其的庫爾德工人黨以及阿富汗塔利班的長期活動。
失去社區的支援對這些組織來說可能是毀滅性的。2003年美國佔領伊拉克後,遜尼派叛亂戰鬥人員的數量從2004年春季的5000人增加到2004年秋季的20000人,再到2007年2月的30000人。美國殺死的人越多,叛亂增長得就越快。事實上,直到美國轉向新的策略,提供政治和經濟激勵,鼓勵遜尼派部落反對叛亂人士,才最終摧毀了叛亂。
人心與意志
這些事實有助於解釋哈馬斯在與以色列戰爭中為何能擁有持久的實力。要評估該組織的真正實力,分析人士應考慮其在巴勒斯坦人中獲得支援的各個方面,包括與其政治對手相比之下的受歡迎程度、巴勒斯坦人對哈馬斯針對以色列平民暴力行為的接受程度,以及有多少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對加薩的持續行動中失去了家人——這些隱性因素比物質因素更能有效衡量哈馬斯未來進行持久行動的能力。
針對巴勒斯坦人的民意調查可以幫助評估社區對哈馬斯的支援程度。為了應對以巴衝突爆發以來在加薩進行調查的挑戰,於1993年奧斯陸協議後成立的民意調查機構巴勒斯坦政策與調查研究中心(PSR)與以色列機構開啟合作。該中心開展的調查包括了對臨時避難所中流離失所者的採訪。考慮到該地區人口分佈的不確定性和較大變化,受訪者是通常情況下的兩倍。
從2023年6月到2024年6月,PSR的調查總共進行了五次,並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在幾乎所有指標上,如今哈馬斯在巴勒斯坦人中獲得的支援比去年10月7日之前還要更多。比起競爭對手,哈馬斯的政治支援率有所增長。例如,儘管哈馬斯和其主要競爭對手法塔赫在2023年6月大致享有相同水平的支援,但到了2024年6月,支援哈馬斯的巴勒斯坦人是法塔赫支持者的兩倍(支援率分別為40%與20%)。
以色列對加薩的空襲和地面入侵既沒有削弱巴勒斯坦人對哈馬斯在以色列境內襲擊以色列平民的支援,也沒有顯著削弱對去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行動的支援。到2024年3月,73%的巴勒斯坦人認為哈馬斯在去年10月發動襲擊的行為是正確的。這些數字非常高,與2023年9月相比,當時只有53%的巴勒斯坦人支援對以色列平民進行武裝襲擊。哈馬斯正享受著“團結在旗幟下”的時刻,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加薩人沒有向以色列軍隊提供有關哈馬斯領導人和以色列人質下落的更多情報。
調查資料還顯示了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對巴勒斯坦人造成的影響。截至2024年3月,戰爭已經讓巴勒斯坦人付出了很高的代價。60%的加薩巴勒斯坦人表示,他們的家人在當前的戰爭中喪生,而超過四分之三的巴勒斯坦人表示,他們的家人死亡或受傷,這兩個數字都比2023年12月高得多。然而,這種傷痛並沒有對巴勒斯坦人產生顯著的威懾作用,也未能減少他們對哈馬斯及對武裝襲擊以色列平民的支援。
去年10月7日之前,哈馬斯作為一股政治力量已經到達發展瓶頸。哈馬斯方面擔心,他們的事業以及巴勒斯坦人的困境正被《亞伯拉罕協議》所邊緣化,該協議旨在使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的關係正常化。在10月7日對以色列發動軍事行動之前,哈馬斯認為未來無足輕重,巴勒斯坦人支援該組織的理由越來越少。而在10月7日衝突爆發之後,巴勒斯坦人對哈馬斯的支援激增,其目前對哈馬斯支援率的上升以及該組織能夠更順利地招募下一代士兵的能力已經抵消了這一代哈馬斯戰士的損失。
資訊的力量
以色列對加薩施加的嚴厲懲罰無疑使許多巴勒斯坦人對這個猶太國家產生了更深的敵意,但問題在於,哈馬斯為什麼會從這種反應中獲益?很大程度上,答案在於哈馬斯精心策劃的宣傳活動,他們對發生的事件進行了有利於自身的解讀,並製造了有助於自己贏得更多支持者的故事。用美國心理分析學家愛德華·伯內斯的話來說,宣傳的作用不僅在於製造和灌輸恐懼與憤怒,而且是將這些情緒轉向具體的目標。哈馬斯的行為就是這種策略的典型例子。自戰爭開始以來,哈馬斯傳播了大量材料,試圖將巴勒斯坦人民團結在其領導層周圍,並爭取戰勝以色列。
芝加哥大學阿拉伯語宣傳分析小組(一個專門收集和分析阿拉伯語激進宣傳的阿拉伯語言學家團隊)研究了哈馬斯及其軍事部門在去年10月7日之後在其官方Telegram頻道上製作的阿拉伯語宣傳。該頻道擁有超過50萬名訂閱者,自去年10月襲擊事件發生以來幾乎每天都會發佈消息、圖片、視訊和其他宣傳內容。該研究小組負責人穆哈穆德·伊格哈利(Mohamed Elgohari)在一份報告中分析了近一年期間的500多條宣傳材料。這些材料圍繞三個主題:首先,巴勒斯坦人民除了戰鬥別無選擇,因為即使他們沒有參與軍事行動,以色列也已經決心對所有巴勒斯坦人犯下“無法形容的暴行”;其次,在哈馬斯的領導下,巴勒斯坦人有能力在戰場上擊敗以色列;最後,那些在戰鬥中犧牲的戰士將獲得榮譽與光輝。
哈馬斯於1月22日發佈的一份聲明甚至在以色列媒體上也廣為流傳。這份聲明內容廣泛,深入闡述了該組織攻擊以色列的理由,重點闡述了長期以來對以色列政府和定居者行為的不滿,包括以色列入侵耶路撒冷的阿克薩清真寺,並對那裡的巴勒斯坦信徒施加限制;繼續在西岸擴建定居點;對巴勒斯坦被拘留者實施的恐怖待遇;對加薩的圍困和封鎖以及在西岸實施類似種族隔離的政策等。
許多視訊、圖片和海報也強調了哈馬斯的軍事實力,展示他們對以色列目標的成功襲擊,特別是對裝甲車和坦克的襲擊。這些帖子旨在展示該組織的實力和成效,暗示哈馬斯有能力對技術上更勝一籌的對手造成重大破壞。在這種宣傳中,戰士們身著全套作戰裝備和戰術制服,配備頭盔、護目鏡和先進武器,突出他們已做好作戰準備。《古蘭經》經文一類的宗教象徵也佔據了重要地位,哈馬斯的鬥爭被描繪成一場精神鬥爭。各式宣傳將犧牲的戰士提升到烈士的地位,這些烈士在與以色列的戰鬥中為一個崇高且神聖的事業而犧牲,對他們殉難的美化也激勵了潛在的新招募者。
在歷經九個月的艱苦戰爭之後,現在是時候認清嚴峻的現實了:哈馬斯不僅僅是現有戰士之和,也不僅僅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理念,而是一個以暴力為核心的政治和社會運動,它不會很快消失。以色列當前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戰略可能會殺死一些哈馬斯成員,但這一戰略只會加強哈馬斯與當地社區之間的聯絡。九個月來,以色列幾乎不受約束地在加薩進行軍事行動,但幾乎沒有任何明顯的進展。
哈馬斯既沒有被擊敗,也沒有瀕臨失敗,其行動比去年10月之前更受歡迎,其號召力也更加強勁。如果沒有巴勒斯坦人可能接受的關於加薩和巴勒斯坦人民未來的計畫,哈馬斯還將繼續捲土重來,而且人數將變得更多。加薩的悲劇仍然看不到盡頭,戰爭會持續下去,更多的巴勒斯坦人會死亡,對以色列的威脅也只會越來越大。 (民智國際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