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美國為何要不斷挑起台海、南海緊張局勢?美國國內政治溢出的效果會如何影響對華政策?中美雙方如何共同維護雙邊關係?
7月份,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美國研究中心主任吳心伯教授應邀出席第十二屆世界和平論談,並在“舊金山峰會後的中美關係”專場發言,深入討論舊金山中美元首會晤以來的中美關係演變。《鳳凰大參考》整理吳心伯教授的精彩發言和回答,以饗讀者。
核心提要
1.中美關係趨於可控,雙方努力改善困難局勢。吳心伯認為,自舊金山峰會以來,中美之間維持了交流和接觸,包括高層和工作層的互訪,這表明雙方都在努力管理複雜的雙邊關係。中美在軍事對話、人工智慧、藥物管控、非法移民等問題的合作上取得了較為明顯的進展。
2.吳心伯指出,儘管中美雙方在多個領域保持著密切合作,但中美仍然是缺乏互惠和對等的關係。在中國關心的台灣問題和經濟制裁問題上,美方並不願意做出實質性讓步。在過去半年內,拜登政府挑戰“一個中國”政策對台軍售,對中國企業的制裁清單不斷增加,這些都是雙邊關係中的主要障礙,也是美國國內政治溢出的效果。
3.此外,吳心伯認為對美簽證政策可以更開放、更靈活,促進雙邊人員往來與人文交流。他提議,可以給美國青少年免簽的政策,鼓勵他們來實事求是地看一看中國。
吳心伯:去年在這個論壇上我也參加了關於中美關係的小組討論,和一年前相比,今天我對中美關係的感覺比一年前更好了,但是對於未來也感到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尤其是考慮到美國即將進行的大選。三周前我去了華盛頓和紐約,見了美國政府、國會和智庫和企業界的一些人。今天我就談四點,談談中美關係的現狀和未來的發展方向。
第一點,自舊金山峰會以來,中美之間維持了交流和接觸,包括高層的交流和接觸,也包括工作層。比如說布林肯國務卿和葉倫部長春天訪問了中國,中聯部的劉建超部長也在1月份率團訪問華盛頓。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內閣部長級的接觸。當然,工作層的接觸就更多了,這表明雙方都在做出努力,管理他們之間困難的關係。和一年前相比,我認為現在雙方之間的關係更可管理,更可控。中美將繼續進行接觸,聯絡和對話,使得雙邊關係進一步改善。
我講的第二點是,我們看到雙邊關係在過去幾個月取得了一些進展。在舊金山的峰會上,美方有三個比較突出的目標,一個恢復兩軍關係,第二個是政府間就人工智慧進行對話,第三個是中國與美國在芬太尼問題上進行合作。在過去幾個月,我們看到雙方恢復了兩軍關係,而且就在這幾天就有一個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大學代表團訪問美國,這也是五六年來的第一次。今年五月下旬,中美雙方還在歐洲舉行了人工智慧對話。同時,雙方反毒的合作進展不錯,此外在其他領域的執法也進行了合作,比如說中國到美國的非法移民問題,在美方關心的問題上已經取得了進展。
在中方這一邊,習主席在會見拜登總統的時候他強調了兩點,一個是台灣問題,另一個是美國對中國企業和項目的制裁。在台灣問題上,目前的形勢,有兩方面的情況。我們看到賴清德上台,他有比較強的“台獨”傾向,在他的就職演講上提出了追求“台獨”的議程。在另一方面,美方也在試圖控制賴清德政權,敦促他不要找麻煩。在賴清德的就職演講後,大陸方面也進行了大規模的軍事演習。但當前台海的形勢我認為還是可控的。
另一方面,關於中美之間的經濟關係,拜登並沒有兌現他對習主席的承諾,重新考慮對中國實體的制裁,相反更多的中國實體在過去半年被放入了制裁清單。除此之外,我們還看到了美方對中國的電動車和太陽能產品實施所謂的“拜登關稅”。換句話說在中國關心的問題上沒有取得多少進展。在人文交流方面,我們看到有了進一步的改善和發展,大學之間有了更多的交流,學者之間有了更多的交流,更多的美國學生來到中國,更多的美國工商界人士來到中國,雙方之間的直航也增加了,這些都是好消息。這是我要講的第二點,我們看到的一些進展。
第三點,中美關係仍然是缺乏互惠性、對等性的關係,正如我指出的那樣,過去六個月中國做出了努力來解決美國的關切包括人工智慧治理、兩軍關係、芬太尼等等。在美方那邊,美方非常不願意解決中國的關切,無論是台灣問題、制裁問題還是關稅問題,都沒有取得太大的進展。事實上他們在賴清德上台之後向台灣出售了更多的武器,美國甚至開始挑戰聯合國的2758號決議。現在美國從官方層面開始挑戰這樣的決議,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不僅會削弱”一個中國“政策的權威性,而且會使北京失去對於美國政策的信心。換句話說,在未來,在中國處理台灣問題的時候,我們不一定會再考慮美國的關切,不管這個關切是合法的還是不合法的。這一點讓我感到很擔心。此外,在中國關心其他的領域目前仍然是缺乏進展的,換句話說,雙方之間的這種關係是不均衡的。
我要講的最後一點,展望未來,我們會看到美方會有更強烈的國內政治溢出的效果,這是因為美國大選正如火如荼的進行,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效果,比如最近的拜登關稅,也就是對中國的電動車和太陽能產品徵收180億美元的關稅,這些行為主要著眼於密歇根州、威斯康辛州的產業保護,實際上還會有更多針對中國的行動出現。所以存在著這樣一個循環,川普對拜登說你對中國太軟弱了,我當選了我會對中國實施更多的關稅,拜登聽了以後直接增加了關稅,這樣的一個邏輯可能在今後幾個月會比較突出。此外,美國非常不願意履行雙方已經達成一致的一些東西,這一點讓中方感到很沮喪,中方對美方的做法感到很沮喪。
現場提問:美國將中國視為一個戰略對手,在何種條件和標準之下美國會改變自己的立場?
吳心伯:在戰略競爭這個問題上,美國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停止一些對華的論調。如果我們看一看拜登的國家安全報告,他所說的是要在競爭上超越中國,也就是要在所有主要的領域都超越中國,包括經濟、技術、軍事和國際關係,只有到那個時候美國才會不再尋求與中國進行競爭。我覺得在美國兩黨之間就這個問題並沒有非常大的不同,他們都認為美國需要贏得競爭,需要超越中國,兩黨之間唯一的區別就是共和黨走的更遠,他們不僅想要在競爭中超越中國,他們還希望打敗中國,並且試圖使中國實現政權的更迭。在這些時日共和黨一直有這樣的論調,我的觀點是這兩個目標無論是在競爭中超越中國還是打敗中國,都不可能成功,都不可能實現,我覺得在可預見的將來,比如說美國的民主黨會繼續強調與中國的競爭。
在中國我們並不喜歡競爭這個詞,因為我們覺得就雙邊關係而言,有比競爭更重要的事情。去年雙邊貿易超過了6千億美元,而雙邊的投資額達到了2600億美元。如果我們看看當代的雙邊關係的話,沒有任何兩個競爭對手能夠有這麼高的貿易額。我們在其他領域還有許多合作,包括國際的多邊和雙邊合作以及人文交流。我們如果只強調競爭的話,其實並不能很好地描述雙邊關係一些主要的特點,更多的是回應美國國內關於中國崛起的關切,以及美國可能會失去其主導地位,而這是中國的崛起造成的。
現場提問:在包道格先生的發言中,提到南海發生風險的可能性實際上是高於台海的,我想問一下其中的原因。現在南海緊張態勢升級的情況下,當地的局勢在未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美國想讓菲律賓在南海發揮什麼樣的作用,它是否會影響中美關係?
吳心伯:關於南海問題我想分享一下我的觀點。我們與菲律賓、馬來西亞、汶萊、越南都有領土爭端,這已經持續了幾十年的時間,所以這不是中美之間的爭端,但是美國一直深度干涉這些爭端,也有政策上明顯的轉變。如果美國想要將南海爭端納入美國的亞太戰略,並且將其作為一個工具來進行與中國戰略競爭,這將會引起雙方的爭鬥。對中國來說,我們知道現在馬科斯總統的立場與他的前任非常不同,前任的立場更務實更低調,我知道背後的操縱是美國在進行。在這樣情況下,關於南海局勢的競爭,我的猜測是美國其實沒有可信度,讓各方相信美國可以發揮作用。菲律賓是美國的盟友,如果改變了之前南海的政策,比如說之前在面對各方相互衝突的利益訴求的時候,美國是不採取立場的,現在美國改變這個立場來插手一些衝突和爭端的話,只會使他們變得更加複雜。
讓我們看看過去二十年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敘利亞、烏克蘭和現在的加薩地區問題,美國其實並沒有提供解決方案,而是製造了更多的問題,所以我們不希望南海問題成為美國製造問題的另一個例子。
現場提問:中國單方面給十幾個國家提供了免簽待遇,其中大部分是歐洲國家,中國是否能夠給美國人也提供同樣的待遇?美國國務院有針對中國的三級旅行警告:如果你去中國旅行,你就有可能被抓起來放到監獄裡去,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認為人文的交流對雙方來說很重要。
吳心伯:我在華盛頓特區住過很久,也工作過很久,所以我非常熟悉美國關於中國的敘事,每次聽到這個敘事的時候,我都希望它能更平衡、更微妙、更全面的展示中國的情況,但是我總是感到很沮喪。比如說美國人進了一個中餐館說這是中餐,但實際上不是,這些中餐館都是墨西哥大廚按照美國人口味烹飪的。我希望美國學者和記者講中國故事的時候,他們真的能實事求是,而不是把事實和虛構混淆起來,否則的話他們就會過於樂觀和過於悲觀。對於大學的學者來說,我們看到了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兩國政府在簽證問題上曾經在2014年歐巴馬政府時期達成過一致,給企業家、學者和學生提供五年、十年的簽證。我的十年簽證明年就到期了,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夠得到更新,或者和誰是美國總統有關。
此外,對中國而言,我想我們可以更開放、更靈活,比如說我們可以提出給美國年輕人免簽的政策。因為習主席邀請五萬美國青少年到中國來訪問,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給這些美國的青少年免簽待遇,鼓勵他們到中國來實事求是看一看事實,我覺得在這個方向,單方面動作會有很大幫助。 (鳳凰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