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強”這個詞,帶著濃重的火藥味和帝國氣息,來自19世紀那個弱肉強食、利益至上的舊世界。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會重返“列強”政治的世界嗎?面對提問,俄羅斯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所長羅曼·倫金(Roman Lunkin)教授給出了他的判語:“世界正在展現一些十九世紀的特徵,‘列強’回來了。”真是如此嗎?十九世紀的鏡像在拿破崙戰爭中,奧地利、普魯士、俄羅斯和英國是擊敗拿破崙的核心力量。1814年,四國通過《肖蒙條約》結成聯盟,並主導了隨後召開的維也納會議。在維也納會議期間,法國部分地加入重大議題的協商。1818年法國正式進入大國俱樂部,形成了以五個主要國家協調歐洲事務的機制。這就是“列強”(great power)一詞的歷史由來,特指一個排他性的寡頭俱樂部,一種強權政治邏輯下的大國共製機制,通過定期開會協商和採取干涉行動,維持歐洲的秩序,決定小國的命運,其底色是權力利益的惡鬥、弱肉強食的野蠻,使協調與和平最終只能是間歇性的休戰。隨著一戰的爆發,舊的列強體系崩塌,“列強”的數量和範圍擴大。二戰以後,“超級大國”一詞出現,成為對最高權勢等級國家的稱謂。在中文語境中,人們開始更多使用泛化的“大國”一詞,指代那些擁有全球投射能力、能影響世界局勢的國家。而“列強”主要作為一個與強權政治、叢林法則緊密聯絡的歷史概念。因此所謂 “列強回來了”,其核心是國際關係邏輯的歷史性倒退。近年來,有一個說法不斷被提及,顯示了國際政治動向的巨大變化:“如果你不在餐桌上,那麼你就在菜單上。”拜登總統的國務卿布林肯曾幾次援用這個說法。川普總統的第二任期中,其內閣政要沒有公開使用這個表述,但是“食客—菜單論”更經常地出現在有關國際評論中。這是“列強”政治回歸的話語體現。中國外交部副部長華春瑩曾於2024年2月22日在社交平台貼出中方“共贏論”與美方“菜單論”的對比圖。圖源:環球網我們擁有21世紀的技術、全球化的經濟網路和複雜的國際規制體系,但主導大國的行為模式卻退化到了19世紀——以國家實力為籌碼,以地緣利益為目標,以文明差異為界限,進行零和博弈,甚至頤指氣使,肆意霸凌。這一轉變的動因複雜而深刻,其中傳統主義的強大顛覆力量尤其引人注目。通過重申國家主權、文明傳承、家庭等傳統價值觀,傳統主義煥發出強大的動員能力和大刀闊斧的糾偏能力,有力清算了普世主義、自由主義的虛偽、傲慢、不公與無能,然而它也不時走向極致,威脅到進步和包容。傳統主義與“列強”歸來相伴而生,在其推動下,世界政治已進入重塑時期。重構中的世界在新的多極體系中,三個主要玩家秉持截然不同的秩序觀,共同撕裂著原有的世界政治圖景。俄羅斯:文明論與孤勇者倫金認為,俄羅斯始終是歐洲的一部分,而並非所謂的歐亞主義,俄歐並不存在“完全割裂”。儘管目前歐盟對俄羅斯抱持敵意,但歐俄之間的經濟聯絡與人員交往並未斷絕,未來俄羅斯與包括德國、義大利、匈牙利、斯洛伐克等部分歐洲國家的關係,有望進一步發展和加強。不管對於俄羅斯文明地位的觀點有多麼不同,俄羅斯知識分子普遍支援對烏軍事行動。俄羅斯眼中的文明中心和大國地位,要求自己在周邊地區的利益訴求得到尊重,反對北約東擴。這種訴求在西方看來是“修正主義”的,但在俄羅斯看來,這是抵禦自身地緣政治空間被壓縮的最後防線。於是,雙方邏輯激烈碰撞後走向攤牌。當地時間2月3日,頓內次克地區克拉馬托爾斯克,消防員在俄羅斯“閃電”無人機襲擊市場後撲滅大火。圖源:視覺中國歐洲:魏瑪化危機倫金同意並借用塞爾維亞學者的說法,以 “魏瑪化”稱謂歐盟的危機狀態——一種深刻的合法性危機、經濟困境與政治動盪的交織。歐洲曾試圖用規則和制度來馴服國際政治的野性,並在解決“德國問題”上可圈可點,但在融合俄羅斯的問題上,未能把握住歷史性機遇。面對“列強”回歸,歐洲是抗拒的,但幾乎一直處在應激反應狀態。它意識到需要通過“戰略自主”和“防務自主”來重振雄風,並有些許動作,不過尚無法擺脫依附慣性與失能困境。1月22日,歐盟在布魯塞爾舉行緊急峰會,討論川普的關稅威脅以及重塑歐美關係。圖源:視覺中國在對歐盟表達批評與蔑視的同時,有一點被倫金捕捉到了,他說:中國並不強調傳統主義或宗教價值觀,在意識形態上對歐洲而言反而更“舒適”;無論在意識形態上還是在經濟上,中國與歐洲都有一定合作空間。但無論是歐洲人還是中國人,可能都還沒有充分意識到這些。歐方抱怨中方挺俄,中方批評歐方拎不清,雙方情緒和注意力仍停留在失望和等待的僵持中。在這個國際政治劇變與重塑時期,評估心理,保持理性,重新審視彼此之間的意識形態距離與戰略關係,是必要和有益的。美國:交易型霸權美國作為“列強”的回歸,最為弔詭。它既是現存秩序的締造者,又是其破壞者。隨著“川普主義”成為一種結構性政治力量,美國正從一個“自由帝國”蛻變為一個“交易型霸權”。在“交易型霸權”的視角下,盟友不再是共同體,而是需要繳納保護費的客戶;國際組織不再是合作平台,而是討價還價的籌碼;地緣政治不再是價值觀的較量,而是赤裸裸的利益置換。1月20日,川普展示的地圖中,加拿大、格陵蘭島和委內瑞拉均被美國國旗覆蓋。圖源:中新社這種“美國優先”的邏輯,實際上是對二戰後美國建立的“基於規則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一次“清倉大甩賣”。美國只在乎交易的盈虧,這種轉變極大加速了“列強”政治的回歸。頗為諷刺的是,美國黑幫式行事風格的傷害對象,首當其衝的是其盟友,而並非被美國精英和政府一再視為頭號對手的中國。破局與守望中國長期以來的外交定位是中國屬於開發中國家。當2008年6月,美國經濟學家伯格斯騰提出G2即中美兩國集團的概念時,中國方面持明確的否定態度。2013年6月,習近平主席在與歐巴馬總統會晤時首次提出了建構中美“新型大國關係”的概念。這表明中國開始坦然面對自身國力壯大的現實。儘管如此,基於獨特思想文化傳統、“百年屈辱”的傷痛以及自身和世界的長遠福祉,中國在根本上排斥“食客—菜單論”,追求平等尊重、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係。其要義體現在,中國承認和重視實力的重要性,但不尋求劃分勢力範圍,不搞排他性軍事同盟。通過互聯互通和共同發展,來消解地緣政治對抗的烈度。面對競鬥和敵意,毫不畏懼和作出反應是必需的,但避免衝突失控和惡性升級是可能的。同時,中國希冀一種和而不同的多極世界,其最終歸宿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其日常是“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這種秩序觀與西方新自由主義所推行的“基於規則的世界秩序”之間,並非全無相通之處,但堅決揚棄後者的狹隘、雙標與排他性,更加開放包容。2025年9月1日的“上海合作組織+”會議現場。圖源:央視人類對“列強”政治的口誅筆伐持續了幾千年,與此同時,對權力政治的推崇也持續了幾千年。在價值層面上表態批判“列強”政治不難,更大的挑戰是實現戰略超越和政治超越,在廢墟之上建構一種能夠容納多元文明、兼顧權力與正義的新秩序。這不僅是大國的博弈,更是人類文明的又一次自我救贖。 (長安街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