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飛速發展，如何保持不被取代？又如何應對“躺不平，卷不贏”的焦慮困境？

9月12日，中信出版集團聯合上海圖書館舉辦了凱文·凱利（KK) 的新書籤售會，邀請凱文·凱利（KK）與張萌（青創品牌創始人）、董晨宇（嗶哩嗶哩知名up主@董晨宇RUC）展開對話。

在最後，凱文·凱利為年輕人提出了建議“解決困惑的方法就是嘗試，去嘗試一些東西。”

“生活的核心就是一個悖論。我們要學會和矛盾相處，不一定要解決這個矛盾。”

筆記俠將對話內容整理精編出來，希望他們的觀察與討論，能給你收穫和啟發。

一、凡事坦然面對，別被自己嚇到

董晨宇：隨著人工智能的到來，實際上很多人，特別是在中國，擔心會被人工智能替代工作，你對這種情況樂觀嗎？

凱文·凱利：別擔心，這裡沒有人會失去工作。你所做的工作內容可能會因為AI 而改變，但你不會失去你的工作。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試圖找到一個因為AI 而完全失去工作的人，但我還沒有找到，有人說放射科的醫生會失去工作，但實際上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放射科醫生，律師們也沒有失去工作，所以你的工作內容可能會改變，但你不會失去它。

董晨宇：你曾經預測工作和娛樂之間的區別有一天會消失，但實際上我們真的很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因為在中國，更多的人在擔心“精神內耗”。你認為會有這樣的一天到來嗎？

凱文·凱利：是的，會實現的。所以有趣之處在於，我們害怕失去工作，但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我們努力工作，但理想的世界是沒有工作的，我們希望可以搞藝術、可以娛樂、閒聊、去遠足。

我的意思是，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我們不需要有工作，技術就會成功，所以真正的問題是，如果你不需要工作，你會花時間做什麼？

大多數人都想做一些不需要高效率的事情，因為工作是效率問題。在我們看來，機器人是高效的，而人類很難變得高效。

世界上所有最好的工作都是低效的，比如現在我的工作是非常低效的，我沒有效率，如果我是一個科學家，那我在做不起作用的實驗，而高效的科學家只會做一直有效的實驗。相較而言，創新、時尚、繪畫可能都是非常低效的。

所以我們真正想要的東西都是低效的，我們不喜歡的東西都是高效的，他們是重複乏味的，這些都是我們要給AI的任務，因為它們喜歡高效，所以留下的正是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做一些所謂“效率低下”的事情。

張萌：《寶貴的人生建議》中有很多章節是關於效率的，但你剛剛說人們不需要效率，對此如何解釋呢？

凱文·凱利：我有一個小建議，那些喜歡教授大家提高效率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總是在工作，並指導你這樣就可以減少花在工作上的時間。我認為更好的方向是找到你想花更多時間做的工作，而不是試圖減少你花在工作上的時間。

實際上是試圖增加你花在工作上的時間，因為這份工作你不想停止。所以，我們的理想實際上是找到一份想要多花時間的工作。這與效率無關，效率是一種真正的分散注意力的方式。

3.休息不是軟弱的標誌，是力量的標誌

董晨宇：實際上，如果我們效率低下，為什麼不“躺平”呢？

凱文·凱利：作為一個經歷了20 世紀60 年代的嬉皮人，“躺平”可以理解為一種對製度的排斥，只要這只是一個開始，還會繼續做一些事情，我認為這是可以的。

《寶貴的人生建議》中有一條建議：“對一個東西最好的批評，是做出新東西來替代它。”

也就是說在躺平了一段時間之後，必須去創造新的東西。和躺平相處好是第一步，但這是不可持續的，躺平代表你已經做出了聲明，你還是需要站起來，做一些其他更好的東西。

實際上，短暫的休息是很重要的，書中我也有提到遊手好閒中的重要性。我認為一個好的職業道德需要一個好的休息道德，休息不是軟弱的標誌，是力量的標誌。

董晨宇：根據我對躺平的理解，最重要的是希望。如果我對未來抱有希望，我必須對未來、對技術持樂觀態度，所以我的下一個問題是，您說未來將由樂觀主義者塑造，您個人對樂觀的定義是什麼？

凱文·凱利：我認為樂觀是相信一些現在看來不可能的事情。這是一種對未來的信念，是一種長遠的觀點。你需要理解現狀、並有更長遠的觀點，否則你不能真正樂觀。

我們很難對四個月後的事情保持樂觀，但對四十年後更容易樂觀，因為“壞事可能飛速發生，但幾乎所有好事都是慢慢展開的”。所以你必須站起來，必須有長遠的眼光才能樂觀，同時樂觀也給了你長遠的眼光。

但問題是每日新聞只告訴我們過去五分鐘發生了什麼，一切都是不好的。如果你每世紀只能聽到一次新聞，那麼這條新聞可能是好消息，因為當他們形容這個世紀的時候會說“貧困減少了，壽命延長了”，這些都是每一百年後的頭條新聞。

如果你願意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你會看到好的事情。因此樂觀是一種長期的觀點。

二、預測未來的背後，是系統的思維方式

董晨宇：基於你的樂觀態度，你寫了很多優秀的書，作為讀者，我們可能想知道你是如何寫作這類書的，你能和我們分享一下你在寫這些書和預測未來時的思維方式嗎？

凱文·凱利：我認為關於技術的事情是非常複雜的，這也是我們所說的遞歸。如果你想做一個鋸子，那你需要一個錘子來做鋸片，但首先需要鋸子來做錘柄，這是相互依賴的。

但這只是開始，如今我們需要一台計算機來製造靈魂和錘子，那麼首先需要一把鋸子和錘子來製造計算機，接著需要農民為製作計算機的人種植食物，所以我們有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所有這些技術都是相互依賴的。如果沒有農民的支持，今天不可能製造出一台計算機。

這種複雜性使技術有了自己的趨勢和傾向，在這個系統中，人類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技術是一個系統，它有偏見，它一次又一次地處理某些問題，問題是，它的傾向是什麼？

互聯網的偏見是牠喜歡複製的東西，它會使音樂、視頻的副本在你的電腦上傳遞。你使用的信息可能會被複製一千次，當它在互聯網上傳播時，每次都會被複製。你不能阻止複制，因為複制是互聯網的自然趨勢。

我們喜歡說互聯網總是在復制和傳播，這是互聯網的特質和天性，那麼人工智呢？有沒有一種獨屬於人工智能係統的處理方式，這些數字大腦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天性和生存模式？AI 有沒有一種人類無法干預和停止的自然趨勢呢？

這就是我所說的，傾聽技術說的是我們在尋找那些一次又一次出現的模式，這些模式獨立於人類對技術的使用。

董晨宇：下一個問題也與思維方式有關，是由中國讀者提出的——我想每一個當代思想家都有自己的思維方式，這是他或她理解世界的第二個秘密武器。有一些關於埃隆·馬斯克的評論，你覺得他一個聰明的人嗎？他的秘密武器是什麼？

凱文·凱利：我有個朋友很了解馬斯克，他說埃隆·馬斯克身上有七個人格，他喜歡其中的三個。埃隆是個很複雜的人，他的優點是願意相信可能發生的事情，並努力讓它們發生，這有好處，也有壞處。他相信的一些事情會成功，儘管很多事情會失敗。

順便說一下，企業家的標誌是願意承擔失敗的風險。我認為矽谷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是“失敗並不是恥辱”，如果你在某件事上失敗了，無論是考試，找工作，創業，都不會受到道德審判，這只是科學、是概率，這只是事情發展的方式，失敗是進步的一部分。

所以讓埃隆明白他可能會做失敗的事情，這是很重要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埃隆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是一個整體。

張萌：閱讀您這本書裡的建議就像一個自我發現的旅程，也許《寶貴的人生建議》的主題是關於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您能更詳細地解釋一下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嗎？

凱文·凱利：這本書其實就是我試著和自己說話，問自己怎樣才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這些年來，我不停收集這些人生建議，試圖提醒自己不斷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所以這些即是建議也是提醒。

我經常在自己的房子裡丟三落四，也許是一把螺絲刀、一支筆或一個膠帶盒，我知道我有這些東西，但我一時間找不到它。在我終於找到它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不要把它放回我找到它的地方，而要把它放回自己第一次尋找它的地方。這往往讓我的生活更容易。

這種小提醒也可以用來幫助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就像我時常提醒自己，人永遠不會太善良，且善良永遠比正確好，善良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力量的象徵。

另一個例子是當我看到有人做了傷害我或其他人的事情時，我會在腦海中假裝這個人可能有疾病，這有助於我對他們多一點同情。他們粗魯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在別人生氣的時候受到了傷害。這些提醒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張萌：當我讀你的書的時候，實際上我收到了來自一家公司合夥人的邀請，當時我在想我是否要接受這份工作，然後我讀了您的書，其中有一句話是決定自己是否要做一件事，您說：

“當有人邀請你在未來做某件事時，問自己：我願意明天就做這件事嗎？用這個標準篩選一下，很多承諾都可以立即過濾掉。”

凱文·凱利：是的，你可以想像，如果這個邀請是明天的，你會願意去做嗎？這是一個很好的平衡你的時間表的過濾器。

四、解決困惑的最好方法，不斷嘗試新事物

張萌：現在很多人對他們的生活感到困惑，有些人對工作、對愛情和家庭感到困惑，有些人對事業感到困惑。在當下，您能夠給他們什麼建議呢？

凱文·凱利：我認為我們都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困惑。我見過很多億萬富翁，有趣的是，當你問他們想要在自己的餘生做什麼的時候，他們不知道。也就是說，擁有數十億美元實際上也並不能回答“人生”和“下一步”的問題。

但我認為這是一個好的跡象。對正在做的事情有點困惑，這可能是你還在學習的跡象，你還在嘗試，因為成為自己是一條很長的路，我們很難真正看到自己。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其他人，他人會幫助我們看到自己。

即使你已經完成了一些事情，你仍然會對下一步要做什麼感到困惑。我認為當人在年輕的時候，當人們剛剛開始的時候，感到困惑是很常見的。但沒關係，你剛剛開始嘗試去發現自己、成為自己，而這將花費你大半生的時間來弄清楚。

張萌：你有沒有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困惑，你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凱文·凱利：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在我三十多歲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結婚或有一個家庭。

後來我決定做出嘗試，我知道我需要尋找一個可以永遠生活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找了一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再之後我邁出了更多步，走得越來越遠，同時我也變得更加確定，確定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所以，解決困惑的方法就是嘗試，我們去嘗試一些東西——這是我們可以克服困惑的最好方法之一。你不會馬上得到一個答案，但往某一個方向上嘗試一下，總是帶來更多的經驗和思考，你也可以中途轉身，嘗試另一條路。

生活中很少有事情是不可逆轉的，人們的大多數決定都是可以逆轉和補救的。所以我建議大家小步快走，不斷試驗。這就是矽谷的做事方式，你不會一下子做成一件大事，但你可以一直嘗試不同的版本，做一些小東西，一步一步來，這是對困惑的最好補救。

我認為這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我真的相信“遊手好閒”的價值。浪費時間，躺著，做沒有經濟價值的事情，做無利可圖的事情，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

事實上，我會建議大家在年輕的時候，花上六個月的時間，做一些完全瘋狂的事情，沒有即時回報的事情，不盈利的事情，看起來一點也不會成功的事情，盡你最大的努力做六個月和社會定義的“成功”毫無關聯的事情。

如果很躺平，那也沒關係，因為你生命中的這段時間將成為你人生真正的繆斯女神，它會激勵你、啟發你。在我自己的生活中，在我認識的人裡，大家都做了一些完全無利可圖的事情，但這後來成為了他們的靈感來源。

董晨宇：我們應該花時間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但對於中國的年輕一代，有一件事叫做“加速”，整個世界都在加速，年輕一代的壓力也在加速。這個社會的時鐘是，22歲從大學畢業，30歲之前結婚，然後要有第一個孩子，我想問年輕一代應該如何抵抗來自社會時鐘的壓力呢？

凱文·凱利：我發現的一種有用的方法，是鼓勵年輕人去自己想像成功的定義。現在的問題是，所謂的社會時鐘只是成功的一種版本，這是屬於其他人的成功，甚至是那些已經成功的人定義的，這是他們生活的樣子。

當有很多人試圖複製這樣的成功時，就會帶來高度的競爭。如果可能的話，你會更想要在你自己的節奏里工作和生活，你需要自己專屬的成功定義，而不是試圖模仿別人對成功的定義。

如果大家有自己的成功定義，大家不去遵循同樣的模式，那會創造一個更美好、更有趣的世界。當然，現在的世界是一個富有成效、注重效率的世界，所以在這樣的世界裡定義自己的成功會很困難。

此外，我們時常被教導學習那些名人榜樣，但模仿他們永遠不會讓你成為第一，這只會發展成無情的競爭。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試圖成為最好的，而是成為唯一，你不需要成為“榜樣”中的一員，你只需要成為除“榜樣”之外的另一類。

你要去做一些現在還沒有名字、沒有定義的事情，人們甚至沒有詞來形容它是什麼，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就不需要簡歷，你也沒有競爭對手，你完全可以鬆一口氣，因為沒有人試圖做你正在做的事情，你就是唯一。

現在很難說服年輕人，他們應該努力創造自己的生活，定義自己的成功，因為他們滿屏看到的全都是所謂的榜樣，社交媒體上有成群結隊的成功人士。

人們需要不同尋常勇氣和想像力來達成一種不同形式的成功。這種成功通常不應該只有關金錢，還應該有其他的東西。

張萌：你對成功的定義是什麼？

凱文·凱利：我對成功的定義是我是否仍然在學習，直到我死去，我想成為一個終身學習者。

此外，我想嘗試為世界上每個人增加選擇和機會的數量，所以對我來說，成功也是能夠為一些人增加比他們想像的更多的可能性。

最後一點是，我想要得到人們的尊重，我不在乎你是否喜歡我，我只想得到尊重。這些就是我對成功的一些定義。

五、最低成本的幸福，是讚美別人

張萌：你認為，在關係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凱文·凱利：最重要的是做一個給予者而不是索取者，如果你想擁有朋友，那你自己要先成為一個好的朋友，你已經接受自己付出的會比得到的更多。慷慨地付出你的時間、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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