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拍美女的老頭,拍出了一個時代。上世紀90年代,幾乎家家戶戶的牆上,都掛著一本美女掛曆。那時還不流行錐子臉、直角肩、A4腰、漫畫腿。掛曆女郎們穿著緊身泳衣,自信展示著不完美卻真實的身材。她們既自然又風姿綽約,充滿原生態的自然之美,成為無數人最初的審美啟蒙。無論男女老少,看到這樣的畫面,都忍不住要多瞄上幾眼。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掛曆女神”背後,與一個男人息息相關。他就是“中國掛曆攝影第一人”——賈育平。01 清華高材生,轉行搞攝影當年女明星中流行一句話,叫“美女要出名,就找賈育平”。人人都知道他擅拍美人,但卻不知道這位美人操盤手,是正兒八經的清華建築系高材生。一個名校高材生,怎麼會走上攝影這條路?故事還得從他的童年說起。1934年,賈育平出生在北京。在他成長的年代,相機還是稀罕物件,見過的人都不多,能擁有的家庭更是鳳毛麟角。而他家裡,就有一台德國祿來弗萊克斯相機,這就讓賈育平早早接觸到了攝影。有這樣新奇的玩意兒在手,自然不會讓它待在櫃子裡“吃灰”。拍風景,拍動物,拍人物。一有時間,賈育平就鼓搗這台相機,拍出了不少像樣的作品。但自己覺得好,和別人說好,是兩回事。於是,還在讀中學的賈育平帶著自己的作品,登門拜訪著名攝影家黃翔,想請前輩指點一二。沒想到,黃翔看了他的照片,也稱讚有加。“拍得不錯”,給了少年賈育平莫大的信心,但他並沒有因此滿足。之後,他又跟隨著名攝影家薛子江學習,繼續打磨拍攝水平。清華畢業後,賈育平進入北京市政工程局,成為一名高級建築工程師。在那個年代,體制即正確,有個“鐵飯碗”比啥都重要。攝影,一度只是他的業餘愛好。直到80年代,這個愛好讓他犯了難。“攝影窮三代,單反毀一生。”這雖是句戲言,但攝影燒錢,在那個年代都是真相。賈育平每月的工資只有五十元,可普通的一套攝影器材就要三千多元。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怎麼辦?朋友給他指了條路:拍掛曆。當時美女掛曆的稿費最高,一張能掙200元,一本掛曆13張,能賣到四五千元。這無疑是巨大的誘惑,賈育平一咬牙,借錢買了一台可以拍掛曆的相機。誰能想到,這一拍,竟拍出了一個時代。02 在16平裡出精品當時坊間有句傳言,找賈育平拍照得先“上床”。乍一聽,不免讓人浮想聯翩,以為有什麼“潛規則”,其實真相卻樸素得很。賈育平的攝影棚,就是自己家那間不足16平米的小屋。窗前搭上木板,房頂吊起鐵絲,掛上自制的背景布,再架上燈,一個簡陋的影棚就支棱起來了。可地方實在太小,為了達到拍攝距離,模特們只好“上床”了。至於為什麼不去專業的攝影棚,賈育平有自己的盤算。一來可以省錢,二來自己辛苦訓練出來的模特,也怕被別家順手挖了牆腳。然而,簡陋的條件,並不妨礙他拍出精品。他本能地捕捉到那個年代最需要的東西:明媚和鮮亮。那是開放的春風剛剛吹拂華夏大地的年代,在此之前,人們的穿著是單調的。大街小巷,清一色的中山裝,灰藍布。而賈育平鏡頭下的掛曆女郎們,卻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鮮亮感”。在他的照片裡,紅就是肆意的紅,綠就是盎然的綠。那是一種極致的色彩美學,用濃烈到近乎張揚的色彩,來傳遞生命的力量和時代的情緒。賈育平不僅是攝影師,他還一手包辦了化妝、造型和服裝。當時市面上能買到的服裝樣式單一,為了讓照片出彩,他不惜花重金託人購買服裝。時髦的內衣,進口的泳衣,前前後後花了不下兩萬元。他對美學悟性極高,又愛鑽研,自己做道具、做服裝也不在話下。有一次,賈育平接了個活兒,要去海南拍攝。海邊拍照,無非是泳裝、沙灘那一套,拍來拍去也難有新意。賈育平不甘心,他琢磨了幾天,乾脆就地取材。他撿來兩個大麻袋,用剪子剪開,把邊縫上;再把麻袋裡的橫線一根根抻出來,只剩下豎線;放進茶水裡一煮,染上顏色後曬乾,最後用梳子一梳,一套“乞丐服”就齊活了。天生麗質的模特配上這身行頭,極具反差,用他的話說:“倍兒帥。”除此之外,賈育平還有一個神奇的本事:他能讓每個鏡頭前的姑娘,都呈現出自己最美好的樣子。他堅信,不管長得多醜的人,總有一個角度是美的。圓臉可愛,長臉清秀,他的鏡頭裡沒有千篇一律的“標準美”,每個女孩都美得各有特色。她們的動作自然大方,眼神清澈靈動,嫵媚而不做作,性感卻不低俗。那些款式新穎,顏色明快的服裝,配上姑娘們青春洋溢的臉龐,讓整張照片充滿了蓬勃的生機感。用今天的話說,那是一種“經濟上行期的美”。在那個沒有整容,沒有PS的時代,他用鏡頭記錄下女性最真實、最多元的美。那是一代中國人對美最初的啟蒙,是再也回不去的芳華年代。03 “美女要出名,就找賈育平”上世紀90年代初期,掛曆市場空前繁榮。一本定價四五十元的熱門掛曆,印刷數量高達50萬冊,能為出版社帶來800萬的利潤。僅1993年一年,賈育平就拍了47本掛曆,年收入超過百萬。天天看美女還能掙大錢,賈育平成了同行們羨慕又眼熱的對象。賈育平的照片,不止在掛曆市場搶手,連雜誌社也爭著用來做封面。有一年,《知音》雜誌的12期封面中,有10期都是出自他之手。繼“掛曆大王”後,賈育平又多了一個“封面大王”的新名號。因為拍攝的成本都是自己出,所以在行業內,賈育平給模特們的薪酬並不算高。但即便如此,找他拍照的姑娘還是排著隊,從學校、文工團絡繹不絕的找上門來。那時候沒有發達的網際網路,素人與明星之間,可能就差賈育平拍的一張照片。於是,就有了那句流傳甚廣的順口溜:“美女要出名,就找賈育平”。賈育平就像星探一般,很多後來紅透半邊天的頂流,都曾是他鏡頭下的掛曆女郎。他愛用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因為她們聽話,更容易教。當年,蔣勤勤剛考上北京電影學院,就成為賈老的模特。在成為“瓊瑤女郎”之前,她也是迷倒過無數人的掛曆女神。還有顏丙燕,在那張著名的“千手觀音”中,她站在最前面,一臉青澀。誰能想到,這個北京舞蹈團的小姑娘後來成為了金雞獎影后。這些成名的女性中,最傳奇的還是王姬。那時,她還在北京人藝,一心想去美國闖蕩,可幾次都被美國大使館拒簽。最後一次,使館的人鬆了口:如果能有單位出具材料,證明你是有名的演員,就給你蓋章。這可難壞了王姬,她雖然演過戲,但多數是配角,那來的“證明”?死馬當作活馬醫,她翻出來六七本雜誌,指著封面給簽證官看:“這些都是我”。沒想到,這招真管用,大使館當場蓋了章。王姬去了美國,再後來,她等來了那部火遍全國的《北京人在紐約》。賈育平的鏡頭捧紅了無數人,也因此招來不少非議。有人說他“豔俗”,有人罵他“色情”。但市場是最好的裁判,他的照片永遠最受歡迎。賈育平說,那是因為他不虛偽,知道老百姓喜歡什麼。他拍的是美,是老百姓喜歡的美,是一個時代渴望的美。04 一個時代的落幕到了90年代中期,在多元的資訊衝擊下,掛曆市場大勢已去。賈育平拍攝掛曆的生涯,也在2000年後畫上了句號。隨後,他投身風景攝影。對他來說,美景和美人一樣賞心悅目。雖然不再拍美人,但他的熱度依然不減。雜誌發表了他的專訪後,無數影友打爆了他的電話,有人幹脆堵在他家門口,非要拜他為師。那陣勢,逼得他不得不出門躲了幾天清靜。他不輕易收徒,一旦收了,就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不能說謊,遵守時間,熱愛攝影。賈育平會帶他們采風,分文不收,吃住行全部自掏腰包。回來還要一張張講,那兒拍對了,那兒還差點意思。後來,他的妻子也成了他的“學生”。67歲時,在丈夫的鼓勵下,她學習攝影;70歲時,學會了用電腦製作後期。他們一輩子沒有孩子,卻並不遺憾。攝影幾乎佔據了全部的熱情和精力,那就是他的“孩子”。這些年來,他帶著相機,帶著妻子,帶著學生,去過名山大川,也去過異國他鄉。鏡頭所向,皆是風景。76歲那年,他第八次入疆采風。他一直在拍攝,一直在路上。他把幾十年的攝影經驗寫進了書裡,毫無保留地進行分享。2017年,81歲的賈育平在北京辦了場攝影展。展覽上,當年的姑娘們也來到了現場,她們站在的照片前,望著那個青春洋溢的自己。眼神中有恍惚,有感慨,還有懷念。那個芳華年代早已遠去,卻又在這一刻被重新喚醒。2023年,賈育平先生因病去世,享年89歲。他用一台相機,拍過了最美的姑娘,也拍過了最美的山河。山河會變,但定格永恆;美人易老,但膠卷封存。無數個鏡頭裡的畫面,連起來就是一個時代。那是生機勃勃,風情萬千的年代。如今賈老已去,美人老矣。但他替一個時代,留下了它最好看的樣子。人生圓滿,莫過於此。 (戶外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