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二十年來,百度是一家“入口級公司”。在PC時代,它控制著中國網際網路最重要的閘口:搜尋框。使用者輸入關鍵詞,百度分發網頁連結,廣告主在出口競價排名。這是一種高度穩定的商業結構:注意力流入,流量變現,現金回收。圖片來源:視覺中國2026年的百度財報,提供了一個不同的故事。日前,百度發佈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財報:2025年總營收達1291億元,AI業務營收達400億元,2025年第四季度總營收為327億,AI業務收入佔一般性業務收入的43%。這家公司正在從“流量稅”向“算力稅”遷移,它從收取過路費,轉向出售生產力。在中國網際網路的早期,百度是一家網際網路秩序的具體化公司。人們進入網路世界之前,必須經過它的搜尋框,廣告主購買關鍵詞,像在高速公路出口繳納過路費一樣,為流量定價,那是一個入口決定價值的時代,而百度恰好站在入口。但入口的權力,從來不是永久的。移動網際網路成熟之後,使用者的搜尋行為開始分化。事實查詢仍然存在,但消費決策與興趣探索逐漸轉移到內容平台。小紅書的搜尋並不是為了“查資料”,而是為了“做選擇”。使用者在那裡的每一次搜尋,都更接近一次真實交易,廣告主自然願意為更高的轉化機率支付溢價。與此同時,騰訊掌握的並非入口,而是關係網路。微信不只是工具,而是一張社交結構,支付、視訊號、電商都附著其上。它的流量不是通過分發獲得,而是通過關係沉澱形成。相比之下,工具型搜尋流量顯得越來越輕。當作業系統開始默認整合搜尋,決策搜尋與社交推薦分流使用者注意力後,百度的流量逐漸從“不可替代的入口”,退化為“可替代的工具”,工具的商業價值,天然低於場景與關係。廣告行業的變化往往比公司戰略更誠實。過去,企業獲客幾乎繞不開百度搜尋。今天,中小商家更願意在抖音與小紅書投放,因為那裡“內容即轉化”。騰訊則通過社交關係與支付閉環,提高廣告效率。廣告不再只是曝光,而是嵌入交易鏈條。百度的搜尋廣告仍然存在,但逐漸退居補充角色。它仍有規模,但缺乏場景深度與社交粘性。資本市場對此反應直接——廣告公司通常被賦予較低估值,因為增長上限清晰,護城河有限。當一家公司的核心資產不再稀缺,它的估值邏輯就會受到質疑,百度過去幾年所面對的壓力,也正源於此。這也是為什麼AI收入佔比43%這組資料具有象徵意義。它不僅代表新業務增長,更代表公司試圖擺脫“廣告公司”標籤。百度的AI轉型,與其說是主動進攻,不如說是被倒逼。與騰訊不同,它沒有社交關係作為長期壁壘;也與小紅書不同,它缺乏高轉化的消費決策場景;更與字節不同,它沒有龐大的內容生態作為模型訓練與應用爆發的土壤。因此,百度只能強化技術底座,晶片、算力、模型、雲服務,以及自動駕駛。崑崙芯、自建算力叢集與模型平台構成垂直整合體系,使百度能夠向企業出售算力與生產力,而不僅是曝光。風控模型最佳化、工業路徑規劃、後廚流程監控,這些場景的價值來自效率提升,而不是點選量。但在AI應用層面,百度並未形成壓倒性優勢。字節的豆包可以依託抖音與頭條的分發能力迅速觸達使用者;阿里的千問天然嵌入電商與支付體系;騰訊的元寶可以借助微信生態擴散。模型能力固然重要,但在應用階段,誰掌握分發場景,誰就掌握規模。百度起得早,卻未必擁有最快的擴散通道。文心大模型在技術研發上並不落後,但在使用者規模與生態嵌入程度上,並未形成決定性優勢,它在搜尋時代擁有分發權,在AI時代卻需要重新尋找分發入口。這是一種位置變化。百度曾經定義了中國網際網路的入口邏輯。那是一個網頁世界,資訊分散,搜尋成為秩序的建立者。它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基礎設施。但移動網際網路重構了入口。社交成為第一層入口,內容成為第二層入口,交易成為第三層入口,搜尋逐漸退居幕後,從權力中心變成背景服務。AI時代原本被視為百度的機會。畢竟,它是中國最早押注AI的公司之一。可當大模型真正進入公眾視野時,站在台前的卻是字節、阿里與騰訊。流量、場景與關係網路再次發揮作用。這形成了一種明顯的時代落差——在搜尋時代,百度掌握流量入口;在移動時代,流量遷移到社交與內容;在AI時代,流量再次決定應用擴散。百度曾經決定別人如何進入網際網路,如今卻在尋找自己如何進入AI時代。資本市場給了它一次重新估值的機會,智能時代是否已經開啟,還取決於盈利結構能否穩定、技術優勢能否持續、資本投入能否回收。從收取流量稅到收取算力稅,這是一次商業模式的深度重構。這家曾經的“入口公司”,能否成為中國AI時代的“基礎設施公司”,答案尚未完全揭曉。(財富FORTU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