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經濟
泰國緣何從“亞洲虎”到“亞洲病夫”
上世紀90年代,湄南河畔的曼谷曾是亞洲最具活力的城市之一。彼時的泰國,以年均兩位數的經濟增速被譽為“亞洲四小龍”之外的又一“亞洲虎”,1988年更是創下13%的驚人增幅,讓世界見證了這個東南亞國家的發展奇蹟。然而三十年後,這幅繁榮圖景早已褪色。2025年,泰國經濟增速預計僅1.6%,位居東南亞主要經濟體末位。開泰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布林·阿杜瓦塔納的評價一針見血:“短短十年間,泰國就從被譽為‘特氟龍泰國’變成了‘亞洲病夫’,這令人十分擔憂。”從意氣風發的“亞洲虎”到步履蹣跚的“病夫”,泰國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沉淪?三大產業的集體失速與現實困境泰國經濟的衰退,並非單一產業的偶然下滑,而是消費、製造業、旅遊業三大核心支柱的同步崩塌。這種全方位的疲軟,讓經濟失去了增長韌性,陷入“無引擎”的停滯狀態。(一)消費萎縮高債務與低信心下的“全民節流”作為經濟增長的核心支柱,泰國內需近年來持續低迷,2025年甚至出現負通膨,成為需求疲軟的直接訊號。這背後,是壓在民眾身上的兩座大山:高企的家庭債務與停滯不前的薪資。泰國家庭債務佔GDP的比重已接近90%,位居亞洲前列,意味著普通家庭早已“債台高築”。多年來,泰國薪資水平幾乎原地踏步,而物價卻持續上漲,民眾可支配收入不斷縮水。更致命的是,消費信心的崩塌形成了惡性循環:企業因需求不足縮減生產、裁員降薪,而失業與收入不確定性又讓民眾進一步收緊開支,導致消費市場持續萎縮。銀行也因擔憂違約風險減少放貸,讓本就缺乏資金支援的中小企業雪上加霜,房地產市場更是遭遇三十年來最嚴重的衰退,進一步拖累了整體經濟活力。(二)製造業衰退:被搶走的“東南亞工廠”曾經,泰國是東南亞的製造業中心,汽車、電子等產業的出口一度撐起了經濟半壁江山。但如今,這片“製造熱土”正逐漸失去吸引力:日產、本田、鈴木等車企紛紛關閉泰國工廠或縮減產量,電子代工廠也將產能轉移至越南、馬來西亞等國,泰國工業聯合會主席克里恩克萊·蒂恩努庫爾直言:“我們的製造業正在失去競爭力,新政府必須認真努力將舊產業轉型為新產業”。製造業的衰退,本質上是“成本優勢喪失+技術升級滯後”的雙重打擊。隨著泰國勞動力成本上升,其曾經依賴的低成本製造模式,在越南等新興市場的競爭下不堪一擊。越南的最低工資僅為泰國的三分之二,且人口結構更年輕,吸引了大量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更嚴重的是,泰國製造業長期停留在低端代工環節,缺乏核心技術與自主品牌,當全球產業鏈向高附加值轉型時,泰國未能及時跟上步伐。在新能源汽車、高端電子等新興領域,泰國不僅落後於中國、韓國等製造業強國,甚至被越南等鄰國搶佔了先機。此外,美國對泰國出口產品加征19%的關稅,疊加泰銖升值導致的成本上升,進一步壓縮了企業利潤空間,不少工廠只能選擇搬遷或關閉。政治不穩定與政策搖擺,更是讓製造業雪上加霜。泰國在短短幾年內更換了三位總理,保皇派軍方勢力與改革派政黨的持續僵局,導致長期產業規劃難以落地。外國投資者擔心政策連續性,紛紛減少在泰投資,而本土企業也因信心不足不敢擴大生產或投入研發,形成了“投資萎縮—技術落後—競爭力下降”的死循環。(三)旅遊業遇冷:“微笑國度”的吸引力褪色旅遊業在泰國GDP中的佔比長期超過10%,巔峰時期的2019年,全年接待外國遊客達4000萬人次,為經濟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但如今,這個支柱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寒冬:2025年泰國接待外國遊客3290萬人次,同比下降7%,仍未恢復至疫情前水平,旅遊業收入也同步下滑。遊客的“退潮”,源於多重因素的疊加。首先是安全信任危機:2025年初,一名中國男演員在泰緬邊境失聯被綁架的消息,讓“泰國旅遊安全嗎”的話題在社交平台刷屏,作為泰國最大客源國之一的中國遊客數量大幅下降,甚至被馬來西亞超越,退居第二位。其次是競爭力下降與成本上升。泰銖升值導致赴泰旅遊成本增加,住宿、餐飲、交通價格普遍上漲,而泰國旅遊產品多年來缺乏創新,仍以海島、寺廟等傳統項目為主,難以滿足遊客日益多元化的需求。與此同時,越南、新加坡等鄰國正積極拓展旅遊市場,推出更多新穎產品,逐步搶佔泰國的遊客份額。地緣政治與全球經濟環境也帶來了衝擊。全球經濟增長放緩讓遊客出行意願下降,主要客源國更注重發展本國旅遊,加上國際局勢緊張導致空域受限,進一步影響了泰國的旅遊復甦。曼谷的酒店入住率持續低迷,曾經熙熙攘攘的景區如今門可羅雀,零售業、餐飲業因遊客減少陷入困境,形成了連鎖反應式的蕭條。結構性矛盾與政策失當的雙重絞殺三大支柱的集體崩塌,只是泰國經濟衰退的表象。深層來看,這場沉淪是人口結構惡化、政策短視、社會階層固化等多重結構性矛盾長期積累的必然結果,而頻繁的政治動盪則讓這些問題雪上加霜,難以得到根本解決。(一)人口危機:老齡化與少子化的“無聲絞殺”泰國正面臨著嚴峻的人口危機,這一問題被經濟學家視為“最難以逆轉的結構性挑戰”。資料顯示,泰國人口已連續四年下降,2025年出生率將降至75年來的最低點,而60歲以上老年人口占比持續上升,人口快速老齡化與萎縮的趨勢日益明顯。人口結構的惡化,直接衝擊了經濟的根基。對於製造業而言,少子化導致勞動力供給持續減少,不僅推高了用工成本,還造成了“用工荒”,讓本就面臨競爭壓力的工廠雪上加霜。對於消費市場而言,老齡化意味著消費需求的收縮——老年人更傾向於儲蓄而非消費,而少子化則導致未來消費群體的持續萎縮,讓內需市場失去增長潛力。更嚴重的是,人口危機加劇了財政負擔。隨著老年人口增加,養老金、醫療支出等社會保障成本大幅上升,而勞動力人口減少導致稅收增長乏力,進一步擠壓了政府用於產業升級、基礎設施建設的財政空間。這種“勞動力減少—稅收不足—財政緊張—無力改革”的循環,讓泰國陷入了難以掙脫的困境。(二)政策短視:“治標不治本”的短期刺激陷阱長期以來,泰國政客熱衷於推出“現金補貼”“半價消費”“首車計畫”等短期刺激措施,這些政策雖能在短期內拉動需求、贏得選票,卻缺乏長期規劃,難以轉化為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這種“重短期、輕長遠”的政策傾向,讓泰國付出了沉重代價。財政赤字佔GDP的比例已連續多年超過5%,成為難以扭轉的“新常態”;稅收增長遠不及支出擴張速度,利息支出佔財政總收入的比例已達11%,逼近12%的信用評級警戒線,國際信用評級機構已多次下調泰國的信用展望。更嚴重的是,短期刺激政策未能促進社會階層流動,泰國民眾實現收入跨越的可能性幾乎處於全球最低水平,進一步固化了貧富差距,讓經濟失去了創新活力。(三)政治動盪:難以落地的長期改革自2006年軍事政變以來,泰國政治局勢持續動盪,保皇派軍方勢力與贏得選舉的改革派政黨陷入長期僵局,導致政府更迭頻繁,短短幾年內就更換了三位總理。這種持續的政治不穩定,讓泰國難以制定和執行長期的經濟改革計畫,成為制約經濟發展的關鍵障礙。泰國總理阿努廷對於企業而言,政治動盪意味著政策的不確定性。外國投資者擔心新政府上台後改變現有政策,紛紛推遲或取消在泰投資計畫;本土企業也因信心不足,不敢投入巨資進行技術研發和產能擴張,導致製造業升級停滯不前。泰國旅遊行銷協會主席基蒂·蓬西瓦基特坦言,政治動盪對旅遊項目和預算造成了嚴重衝擊,“如果政府的信譽和穩定性能夠得到提升,我們就能重回巔峰時期”。更嚴重的是,政治內耗讓泰國錯失了產業轉型的關鍵窗口期。當越南、馬來西亞等鄰國在積極吸引外資、推動製造業升級時,泰國卻陷入了“改革議而不決、政策反覆搖擺”的困境,原本的競爭優勢逐漸喪失,最終被鄰國超越。從“亞洲虎”到“亞洲病夫”,泰國經濟的沉淪令人唏噓。這場衰退並非偶然,而要破解這一困局,需要的不僅是政策的調整,更是深層次的結構性改革與政治共識。泰國並非沒有優勢——它擁有優美的自然環境、完善的基礎設施、一定的製造業基礎和高素質的勞動力。但這些優勢能否轉化為經濟增長的動力,關鍵在於能否擺脫短期利益的誘惑,正視深層矛盾,推行長期、可持續的改革。正如開泰銀行的布林·阿杜瓦塔納所言,泰國經濟“尚未進入重症監護室”,但如果不及時解決結構性挑戰,情況將會變得更糟。對於這個曾經創造過經濟奇蹟的國家而言,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刻:是繼續沉淪,還是痛定思痛、銳意改革,重拾“亞洲虎”的昔日榮光?答案,掌握在泰國自己手中。 (東方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