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之鴆
當被問及破產的原因時,海明威的小說《太陽照常升起》裡的一位人物曾說過一句名言:“開始是每況愈下,接著便是一瀉千里。”
多年以後,當我們形容美國國債時,或許也會用上這句話。美國財政政策已穩固地走向違約——面對這一前景的每一次拖延都讓違約更難避免。
1兆美元——當數字突破一個整數位,總是能刺激到人們的神經。
美國政府今年首次花費超過1兆美元支付總額高達35.3兆美元國債的利息。減去政府投資所賺取的利息,淨利息支付總額已達到8430億美元,超過其國防支出。
政府債務佔GDP的比重是衡量一個經濟體債務償還能力的重要指標。
對於發達國家,國際公認的安全線是60%。美國國債目前佔其28.6兆美元GDP的123%——這一水平甚至在二戰期間都沒有達到過。
美國國債對美元的支撐能力並非是無上限的。美國《國會山報》發文稱,美國國債正以不可持續的速度爆炸式增長,已經成為美國面臨的最大威脅。
“美國債券市場離倒閉可能只差一次衝擊。”
矛盾的是,政府債務越快升級為不可避免的債務危機,政客和選民似乎就越不在乎。
“美國正奔向財政末日,但是對可能引發的社會動盪毫無準備。”美國白宮管理及預算辦公室前主任米奇·丹尼爾斯日前在《華盛頓郵報》以《“美元消亡之日”即將到來,如何應對?》為題發表評論文章。
高出國際警戒線一倍多的美國國債,終有一日會從“美元之錨”變成“美元之鴆”。
增速驚人
從2017年9月至2022年1月,美債規模從20兆美元升至30兆美元。
2023年6月,為緩解美國政府債務違約的燃眉之急,美國政府債務上限緩至2025年初生效。
自此,美債開啟“百天兆”的狂飆模式——每100天增加約1兆美元:2023年6月,聯邦政府債務規模突破32兆美元,達到這個數字的時間比新冠疫情前的預測提前了9年;2023年9月,美債規模突破33兆美元;2023年12月,這一數字達到34兆美元,較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所作預測提前5年衝過34兆美元關口。
根據美國財政部網站即時更新資料,截至當地時間9月20日,美聯邦政府債務總額已達35.33兆美元,這一數字是中國、德國、日本、印度、英國五國的經濟總量之和。相當於每個美國人負債10.48萬美元。
“在我的職業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債務。”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里歐(Ray Dalio)表示。
預計在9月30日結束的2024財年,美國全年財政赤字將達到接近2兆美元,比去年同期增加24%;支付的總利息將達到約1.16兆美元,僅次於社會保障和醫療保險的支出。
“儘管美國經濟本應‘強勁’,我們卻看到如此巨大的支出水平和巨額赤字。想像一下,當經濟下滑時,赤字會是什麼樣子。” 市場分析師邁克·馬哈瑞(Mike Maharrey)說。
前美國財政部經濟學家馬克·索貝爾警告稱,美國必須解決其“龐大的赤字”,才能保持財政政策的可控性。
“如果不加以解決,美國國債與GDP之比以及債務償還成本的上升,預示著美國國內經濟和國際主導地位即將崩潰。”《國會山報》警告稱。
美國銀行大宗商品策略師邁克爾·威德默表示,市場分析師們普遍認為,美債崩盤正在成為一種日益加大的“尾部風險”——不太可能發生,而一旦發生就會代價高昂的“極端風險”。
9月18日,摩根大通在報告中表示:“鑑於美國公共債務水平不斷上升和財政赤字不斷增加,美元主導地位面臨的最大挑戰是美國本身。”
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預算模型顯示,鑑於美國的特殊性——尤其是低儲蓄率,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法維持超過GDP 200%的債務比率。屆時,穩定債務所需的稅收將非常龐大,從而會拖累經濟。
該校經濟學家表示,200%是基於有利假設的上限。“更合理的數值是接近175%,即便如此,也是在假設金融市場相信政府最終將實施有效的減債措施之上”。
關鍵在於,這個最大值並不是美國可以安全承受的最大債務額度(目前債務已經超出了美國可以安全承受的範圍),而是違約從難以避免轉變為無法避免的臨界點。
據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預測,美國國債佔GDP的比例到本世紀中葉將達到185%。
“現在國債的利息支付比整個國防部的預算還要高,且還在上升。”美國特斯拉汽車公司和太空探索技術公司首席執行官埃隆·馬斯克警告說,這個國家“正在迅速走向破產”。
歷史上,任何大國只要償債費用超過國防開支,就不會長期保持強大。“哈布斯堡王朝的西班牙如此,舊制度的法國如此,奧斯曼帝國如此,大英帝國如此。從今年開始,美國將接受這項定律的檢驗。”美國哈佛大學歷史學教授尼亞爾·弗格森近期在一篇文章中表示。
視而不見
美國的財政前景在經濟上變得令人擔憂,卻在政治上變得不受關注。
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副總統卡瑪拉·賀錦麗與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前總統唐納德·川普對美國政府的債務問題異常沉默。
這並不令人意外。
縮減美債規模的辦法,沒別的,就是要政府少花錢。但這可不是選民想要的。
為了爭取選票,賀錦麗和川普都作出了價格不菲的承諾——兩黨都反對削減作為債務最大推動因素的社會保障和醫療保險;兩人都希望延長將於2025年底到期的數以兆美元計的減稅措施,兩黨一致認為,至少97%的美國家庭的聯邦所得稅不應增加。
僅在過去幾個月裡,川普就已承諾免除小費稅、取消對社會保障福利徵收的所得稅、取消對加班費徵稅、降低在美國從事製造業務的公司的稅率,並為新晉父母的費用設立新的扣除額,在延長他第一任期4兆美元減稅措施的基礎上,再提供逾2兆美元的減稅。
和川普一樣,賀錦麗也提出免除小費稅,並呼籲擴大兒童稅收抵免,包括為新生兒父母提供6000美元的抵免。
“無論誰在11月贏得美國總統選舉,美國未來四年的財政狀況都可能進一步惡化,而民主黨和共和黨都沒有切實可行的計畫來解決這個問題。”英國《經濟學人》稱。
“川普或賀錦麗獲勝真的沒什麼區別。真正的問題是35兆美元的美國債務,這才是真正的問題。無論是川普還是賀錦麗,都無法解決。”達里歐表示,“我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債務貨幣化的道路將越來越接近日本。”
無論誰在11月贏得大選,都將很快面臨兩大財政考驗:一是需要提高聯邦債務上限,時間可能是在2025年中期;二是2017年稅法的大部分內容即將到期,如果國會在2025年底前不採取行動,多數美國家庭的稅款將會增加,而這條赤字削減路徑是兩黨都不希望看到的。
真正的風險
美國憑藉美元國際本位貨幣地位,政府發債融資本不是難事,只要一直提高債務上限,就可以不斷“借新債還舊債”。
據美國國會相關部門統計,自二戰結束以來,國會已經103次對債務上限進行調整。僅2001年以來,美國國會對債務上限的調整就超過20次。
“問題不是美國國債的絕對規模在威脅美國金融體系,而是通膨和未來的美元價值在威脅整個系統。所以我不擔心美國國債供應的絕對數量有多少,而是擔心財政赤字的前景。”在2024年波克夏公司的年度股東大會上,當被投資者問及美債風險時,巴菲特如此表示。
從巴菲特的回答中,可以拆解出如此大規模的美債帶來的三大真正風險。
首先是高通膨。一方面,財政赤字本身會帶來通膨。另一方面,在大規模的債務壓力下,政府會有意願去推動通膨的發生,這可以一定程度上稀釋債務。
其次是高利率。過多的債務供給,就會導致債券價格的下降,而和債券價格呈反比的利率就會上升。本質上,這是投資者擔心債務問題所謀求的風險溢價。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美國財政政策的空間已經越來越小。
美國經濟之所以能控制住2000年以後的債務激增,是因為最初佔GDP 32%的債務水平為額外借貸提供了財政空間。此外,疲軟的經濟、聯準會的寬鬆以及全球儲蓄過剩推動了歷史性的利率下降,使家庭、企業和聯邦預算更能負擔得起債務。
但那個免費午餐時代已經結束。
目前,美國聯邦債務佔GDP的比例超過100%,而且在幾十年內將增長一倍甚至三倍。利率上升使得這些債務水平變得更加難以承受。
一旦又一次危機來臨,美國政府以及聯準會,還能有多大的空間去刺激經濟?事實上,上世紀90年代的日本,一定程度上就是陷入到了這樣的困局當中。即便是超低的利率水平,超高的債務規模,也無法挽救長期疲軟的日本經濟,由此日本經歷了“失去的三十年”。
不幸的是,美國政治還沒有跟上這一新的經濟現實。
還有一個更傷及美元命脈的風險不能忽視——美元武器化。美國越來越頻繁地用美元作為對其想要報復的國家的武器。將美元用作外交政策工具以及過度使用此類制裁會使更多國家擔心失去使用美元的管道,從而鼓勵他們從美元轉向其他替代貨幣。
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探索替代方案,在國際貿易中尋求使用非美元貨幣進行結算。
今年1月起,阿聯和印度已經開始使用各自的本幣進行直接貿易。
東盟國家也有進展。今年5月,泰國與中國簽署了《中國人民銀行和泰國銀行關於促進雙邊本幣交易合作框架的諒解備忘錄》;8月,越南與中國也簽署了《中國人民銀行與越南國家銀行合作諒解備忘錄》,旨在推進兩國間本幣結算、本幣互換及跨境支付互聯互通等方面的合作。
長期以來被視為“美國後院”的拉美地區,也在試圖擺脫對美元的依賴。玻利維亞近期加入了南方共同市場(簡稱“南共市”),並計畫加入南共市的“本地貨幣支付系統”。該系統允許南共市成員國之間使用本幣結算雙邊貿易。
毫無疑問,華盛頓危險的借貸狂潮還將繼續下去。只是不知,在如此“飲鴆止渴”的模式下,美元最終將走向何方。 (國際金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