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急需10000公里的航道

在玩膩了高速公路、高速鐵路等基建項目之後。

“基建狂魔”的下一個目標瞄準了運河。

這一輪運河熱潮有多強勢呢?

全國多個省份,都紛紛提出了自己的“大運河計畫”。

廣西的平陸運河是最早開工的那個,2022年便已經投入建設,現在已經成為了廣西人民最關注的工程——在廣西,你甚至可以在酒店的床頭看到一份平陸運河的資料。



而一直以“低存在感”標籤來提高自己存在感的江西省,也雄心勃勃地提出了“浙贛粵大運河”計畫——北連浙江錢塘江的上游常山江,南連廣東北江的上游湞水,中間則靠贛江和鄱陽湖溝通,形成一條從錢塘江口直達珠江口的內河航道。



而身為傳統航運大省的湖北與安徽也不甘示弱:湖北提出了“荊漢運河”計畫,打算對“萬里長江,險在荊江”的荊江河段進行“裁彎取直”。



安徽則默默搞出了“江淮運河”,利用寬闊的巢湖,將北邊的淮河與南邊的長江串聯起來,讓3000噸的貨船從河南周口進入長江。



湖南則提出了“湘桂運河”,計畫聯通湘南的萍島和桂北的平樂,從而實現內河航船從岳陽經洞庭湖直達珠江口的設想。

甚至,這股浪潮已經越過南方邊境,衝進了柬埔寨——中國在“德崇扶南運河”上的修建速度甚至連自己人都震驚到了——沒有國防光纜、沒有文物遺址、沒有防塵規定、沒有限速和紅燈......泥頭車司機們有多少年沒有打過這種富裕仗了?

今天,我們就來聊聊中國的運河計畫。


01. 中國,急需更多的運河

水運最大的優勢就是運費極其低廉。

而運河的意義,就是讓本來不能跑船的地方也能享受到水運的便宜。

要知道,在經濟性這個指標上,水運幾乎可以全方位吊打其他一切運輸方式。

首先就是初期的購置成本極低:一艘1000噸載重的內河散貨船,造價大約在200萬元左右。乍一看這價格比一輛卡車貴太多了,但仔細算算就會發現,對於輪船來說,你每獲得一噸載貨能力,成本只要不到2000元。而載重15噸的半掛卡車價格往往在40萬以上,一噸載貨能力的成本接近3萬元。

除了單價低,水運的營運成本也很低——以人力成本來說,四五個人的團隊,既能開1000噸級的船,也能開5000噸級的船——這要是在公路上,1000噸級的運力背後就是近100輛車和200名司機,更別提你組織起這200個司機所花費的成本了。

綜合來看,如果我們把同樣的貨物運送同樣的距離,鐵路運費如果需要100元,公路運費則會需要260元,而水運運費只要13元。

沒辦法,水運的成本優勢實在太香了。

但現實卻是,受限於地理條件,中國廣袤的西部和北部地區基本與水運無緣,而經濟發達的東部和中部,水運資源也沒有得到很好的利用——中國其實很缺航道

我們只需要簡單比較一下交通運輸部的《內河航運發展綱要》裡的目標和現實就知道了:

《綱要》裡設想的是:到2035年,中國內河千噸級航道里程達到2.5萬公里。

而根據2023年《交通運輸行業發展統計公報》,全國航道里程雖然有十幾萬公里,但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只能跑跑小艇/舢板的小河溝,並沒有像樣的水運能力。

中國目前可通行3000噸級貨輪的一級航道,僅有2192公里;

可通行2000噸級貨輪的二級航道,僅有4471公里;

可通行1000噸級貨輪的三級航道,也只有8741公里。

加在一起,中國當下的三級以上(千噸級以上)航道總里程不過15000公里出頭。

這個數值,實在有點太低了——把水運玩兒好的國家,高級航道比重基本都在50%以上,比如德國三級以上高等級航道佔比69%,美國佔比61%,而我們只有11%。

因此,中國高等級內河航道里程其實遠遠不足,非常缺乏高等級航道,我們距離目標還差10000公里。

這10000公里差在那裡呢?並不是差在已有的大江大河和幹線上,而是差在了不同河流之間的溝通上,差在了一些有潛力通航的小河道上。

當然,這也不是因為我們不努力,實在是地形就是這樣。



中國的地勢西高東低,所以長江、黃河、淮河、珠江的幹流基本都是東西走向,而這些大江大河的支流,則往往呈現南北走向,且多數都是在西部的崇山峻嶺中。這種地理特徵帶來的結果就是:中國的河流經濟帶,只有東西走向,沒有南北走向——“長三角”只能拉動長江流域,“珠三角”只能拉動兩廣地區。

中國最大的三個主力航道:長江、珠江、黑龍江互相之間並不聯通,甚至長江的幹流與支流之間都沒有打通,但在歐盟,25個成員國裡有16個實現了內河航道互相連接。



美國的密西西比河水系雖然航運能力被長江吊打,但它卻在美國編織一張足夠大的水網總計有2.59萬公里的航道里程,覆蓋了41個州——這就是我們想實現的目標。



所以,中國這一輪“運河熱潮”的實質,其實是在原先東西走向的“跨區域”經濟帶的基礎上,新建若干條南北走向的“跨流域”的水運通道。

從而在整個東部、中部地區覆蓋一張運價低廉的水運網路,讓之前只能靠鐵路、公路的省份,獲得一種新的運輸方式——不管是廣西的平陸運河還是安徽的江淮運河,本質上都是在給中國增加幾條南北向的水運通道。


02. 運河解決了什麼問題?

一個橫縱交織的水運航道網,其想像空間非常巨大。

根據“長江船運網”上發佈的貨運需求:

當你把目的地設為四川宜賓,你會看到:今年4月到9月,總計有38個需要將鋰礦從江蘇鎮江/太倉運到四川宜賓的貨源資訊,其中36個未明確噸數,船主可自行安排,2個貨源有明確噸數安排(10800噸)——即便按照較低的適航噸位(3000噸級)來算,這六個月裡,總計有近12萬噸的鋰礦需要被運到宜賓——平均下來,宜賓每月需要接收2萬噸鋰礦。



於是乎,在2023年中國動力電池產能十強城市排行榜上,四川宜賓位列第二,僅次於寧德時代的總部福建寧德。

而當你把目的地設為湖北宜昌,你會看到:就在我寫下這段話的10月2日當天,就有數萬噸硫磺/石油焦/礦渣等化工原料需要被運到宜昌市的各個碼頭。



於是乎,2023年入圍全國500強的宜昌企業裡,除了做白酒的稻花香集團,剩下的兩家(宜化和興發)都是化工企業。

而更有趣的是,不論是計畫發往宜賓的鋰礦還是計畫發往宜昌的硫磺,發貨地都是江蘇的鎮江/太倉。

因為鎮江是中國最大的硫磺進口港和元明粉出口港,也是中國最大的化肥出口港和鋰輝石進口港。

宜賓也好,宜昌也好,鎮江也好,他們在產業經濟上的成功都說明了一件事:當城市的獨特稟賦遇到了便利的水運,水運就成了城市獨特稟賦的放大器,它會讓整個城市,乃至整個地區的發展都得到提高。

我們修建運河,就是為了讓原本沒有辦法使用“水運放大器”的城市,獲得有接入“水運放大器”的機會。

以廣西的平陸運河來說,在它之前,西南地區的貨物出海,大多數選擇的是隔壁廣東的廣州港——因為西江流經廣西、廣東兩省,廣西本地生產的貨物想從北部灣出海,只能走公路、鐵路。

而從廣州出海,則可以直接利用珠江低廉的水運——而當平陸運河通航後,廣西本地的貨物則可以直接從北部灣出海,縮短了560公里以上的內河航程,每年可以節約52億元以上的運輸費用。

此外,更便宜的能源也是平陸運河帶來好處之一——煤炭作為中國最重要的能源,主要分佈在北方地區,從山西、寧夏、內蒙、新疆挖出來的煤炭想要運到廣西,難度可想而知。

雖然我們很早就修建了“焦柳鐵路”用來給廣西運煤,但焦柳線畢竟不是大秦鐵路那樣的多載鐵路,用於運輸煤炭並不是一個很經濟的選擇。但當平陸運河通航後,運煤船可以直接從北部灣開到中部的南寧、貴港。



更重要的是,當煤炭開始從南方走水路進入大西南,原本被煤炭列車充滿的鐵路就可以騰出相當大一部分運力空間——到那個時候,重慶生產的汽車、筆記型電腦,湖南生產的工程機械和化工產品則可以源源不斷地運到廣西,而後登船出海,直奔東南亞市場。

沒錯,平陸運河雖然全長只有135公里、總投資額超過727億、單公里造價是高鐵的五倍,但比起它給西南地區帶來的好處,727億簡直太划算了——光是廣西一個省每年都能節約52億的運輸費,僅僅依靠廣西一個省的節約,15年內就可以贏回成本。

降低西南地區的進出口成本,提高西南地區出口的效率,讓進口的資源更便宜地進入,讓出口的高價值工業產品更快捷地輸出——這就是平陸運河的意義。

類似地,湖北的“荊漢運河”,其作用也是為了給長江航道進行“降本增效”。

眾所周知,長江是全世界最強悍的內河航道,密西西比河和萊茵河的貨運量加起來,也才堪堪摸到長江貨運量的零頭。但長江也有它自己的痛點——這麼多年的整治下來,長江武漢段以下、宜昌段以上都已經有了通行萬噸船舶的能力,唯有宜昌到武漢這一段,那怕是夏天最多也只能跑5000噸的船,枯水期甚至只能跑3000噸級的船。

這就帶來了一個極其尷尬的畫面:從南京和重慶出發的萬噸大船,必須在武漢和宜昌換成小船才能通過這段江面——水運最大的優勢就是船越大、運費越便宜,但現在卻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

湖北新聞曾經就報導過這樣的一個故事:一艘載滿進口鋰礦石的貨輪沿江而上去重慶,在進入下荊江前就在武漢卸掉了1000噸,為了衝過上荊江,又在城陵磯卸掉了1700噸。卸掉的鋰礦石被裝在後面跟著的小船上,等大船通過三峽船閘後,再把小船上的貨物轉移到大船上。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這裡是“荊江”,萬里長江最險要的一段。

這一段江面有多複雜呢?從藕池口到城陵磯的下荊江江段,直線距離雖然只有80公里,但河道蜿蜒曲折,航道里程居然達到了240公里。而在枝城到藕池口的上荊江,110公里的河道里隱藏了數百處沙洲和淺灘。更折磨的是,這些沙洲和淺灘還會隨著江水流動而改變位置。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湖北省提出的“荊漢運河”計畫——在荊江旁開一個口子,修建一條橫穿江漢平原的運河,讓航船從武漢直奔宜昌,繞開險要的荊江河段。

這項工程雖然投資700多億元,但可以解決長江的“梗阻”問題,每年估計能節約300多億。

這相當於是打通任督二脈了。


03. 運河如何提高經濟效率?

最後,為什麼提高效率要靠運河而不是更機動靈活的公路鐵路呢?

答案很簡單:我們需要對貨物運輸進行分流。

先看一個指標,“物流成本佔GDP的比重”。

這個指標衡量的是運輸費用在經濟中的佔比。

對於中國許多省份來說:好一點的在13%-14%,比如鐵路發達的河南或者臨海的江蘇、廣東;差一點的則可以高達16%-17%,比如內蒙和雲南;更差一點的則可以高達20%,比如地處內陸深處的甘肅。

而西方國家,這個比重大約只在7%-8%。

這種差距背後有很多原因。

表層的原因,是中國內河航運在貨運中的貢獻不足——以貨物周轉量為指標,中國內河航運佔比僅有8%左右,而德國為28%,美國為15%——因為別人用船運的多,所以別人的成本更低。

當然,地形肯定限制了我們很多省份的水運發展,但對於有通航條件的省份而言,其實所做的也遠遠不夠。

深層的原因,其實是包括航道、港口在內,各種水運資源不足所導致的分流力度太小。

想想三十年前的中國鐵路吧,那時候鐵路的效率也很低,也造成了極大的浪費。

因為那時候,我們的鐵路資源也是相當不足的——貨車和客車都在鐵路上跑,導致整個線路擁堵不堪,效率極其低下,北京到武漢的客運快車往往也要跑一天時間,乘客體驗感極差。

但後來,隨著幾次大提速以及高鐵網路的建設,路網資源越來越充足,效率越來越高,如今的鐵路客運已經變得相當輕鬆愜意——上車看幾集電視劇就過去了——高鐵分走了絕大多數的客流,普速鐵路上空餘出來的空間,留給了貨運列車。於是,乘客們坐高鐵,獲得了更舒適的體驗,貨物繼續走普速鐵路,但獲得了更高效率的運輸,皆大歡喜。

這就是充足的資源帶給我們的福報——更高的效率,更優雅的體驗。

在內河航運上,原理也是一樣的——我們需要對貨運進行分流,用不同的運輸方式去運送不同的貨物,從而實現效率最大化。

舉個比較極端的例子吧:對一個卡車司機來說,如果車上裝的是幾輛邁巴赫,那怕你給司機每公里100元的超高報價,跑上100公里也才一萬塊錢的運費,比起幾輛邁巴赫的價值簡直不值一提。而如果把貨物換成砂石,一車砂石的價值也不超過3000塊錢,那這100公里跑下來,你說給司機多少錢合適呢?恐怕給500都覺得心疼吧。

西方發達國家物流成本7%左右的佔比,就是這麼被打下來的。

讓水運這種廉價運輸方式去運砂石、煤炭、干散貨。

讓公路、鐵路這種高價運輸方式去運汽車、機械和家電。

對貨運進行分流,把寶貴的鐵路運力從運輸低價干散貨的任務裡解放出來。

這就是運河提高經濟效率的方式。 (正和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