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2日,中國半導體行業的平靜被聞泰科技的一紙公告徹底打破。公告披露,其斥巨資收購併成功營運的全球半導體巨頭——安世半導體,在荷蘭遭遇了一場精心策劃的“完美風暴”。荷蘭經濟事務與氣候政策部於9月30日突然下達行政指令,以含糊不清的“國家安全”為由,要求安世半導體全球30個主體在為期一年的時間內,不得對其價值147億元人民幣的資產、智慧財產權、業務及人員進行任何調整。
這僅僅是序幕。緊隨其後,一場法律訴訟以驚人的速度展開。安世部分外籍高管向荷蘭企業法庭提起訴訟,要求大股東聞泰科技轉讓股權。法庭在短短數日內便做出臨時裁決,幾乎完全剝奪了聞泰科技的股東控制權。這一系列行政命令與司法裁決的無縫銜接,如同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直指中國半導體產業鏈中的關鍵資產,其背後濃厚的政治色彩和地緣博弈的陰影,揭示了全球高科技競爭殘酷而真實的一面。
此次針對安世半導體的行動,其核心特徵是荷蘭政府行政權力與司法權力的協同運作,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組合拳”,旨在從法律和營運層面徹底剝奪中方股東的控制權。
行動的發起者是荷蘭經濟事務與氣候政策部。其於2025年9月30日發佈的部長令,是整個事件的引爆點。該指令的核心內容是“凍結”,即在一年有效期內,安世半導體全球所有實體的資產、智慧財產權、業務和人員均不得進行任何調整。
然而,這一嚴厲措施的法律依據卻顯得極為薄弱和模糊。據聞泰科技聲明及多方報導,荷蘭政府引用的法律是《物資供應法》,理由是“保障供應鏈安全”和維護“國家安全”。但在公開資訊和相關法律檔案中,荷蘭政府並未明確指出其具體援引了該法的那一條那一款,也未提供任何具體的事實依據或風險評估報告來證明安世半導體的正常商業活動如何構成了對荷蘭國家安全的威脅。這種“泛化國家安全概念”的做法,與荷蘭此前收緊光刻機出口管制時的說辭如出一轍,被外界普遍解讀為基於地緣政治偏見的過度干預,而非基於事實的合法行政行為。
在行政指令為政治干預鋪平道路之後,司法程序迅速跟進,完成了對聞泰科技控制權的“致命一擊”。荷蘭企業法庭在10月6日至7日開庭並迅速作出的臨時裁決,包含了三項核心措施,每一項都精準地削弱了聞泰科技的股東權利:
通過這套“暫停職務 + 安插親信 + 託管股權”的組合拳,荷蘭企業法庭在法律程序的外衣下,完成了對一家企業控制權的強制轉移。這已遠非正常的公司治理糾紛,而是將法律程序武器化,以實現政治目的的危險先例。
要理解荷蘭為何不惜動用國家力量也要控制安世半導體,就必須瞭解其在全球半導體產業鏈中的獨特戰略地位,以及聞泰科技收購後所取得的巨大成功。
安世半導體並非一家普通的半導體公司。其前身為荷蘭皇家飛利浦的半導體標準產品部門,擁有深厚的技術積澱和市場根基。它在全球分立器件、邏輯器件和MOSFET等功率半導體領域常年位居市場前三,在小訊號二極體、ESD保護器件等多個細分市場更是全球第一。其產品廣泛應用於汽車電子、工業控制、通訊和消費電子等關鍵領域,是全球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尤其是在汽車半導體領域,安世憑藉其車規級(AEC-Q101/Q100)產品的高可靠性,成為全球各大主流車企的核心供應商。近年來,安世更積極佈局代表未來的第三代半導體技術,在氮化鎵和碳化矽等領域取得了重要進展,這些技術是新能源汽車、5G通訊和高效電源管理的核心。安世手握數千項專利(有報告稱其擁有數百項核心專利和軟體著作權,其技術和產品組合對任何一個希望在半導體領域有所作為的國家都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
2019年,聞泰科技通過精巧的資本運作,以約114億元人民幣的代價成功收購安世半導體,這被譽為中國半導體產業“蛇吞象”式的經典併購案例。收購完成後,在聞泰科技的主導下,安世半導體的經營質量和盈利能力實現了質的飛躍。
根據公開資訊,安世的營業收入從2020年起持續增長,到2022年達到23.6億歐元的峰值,毛利率也從25%大幅提升至42.4% 。至2024年10月,公司更是還清了所有因收購產生的債務,實現了“零負債”營運。這些資料雄辯地證明了中方控股股東卓越的管理能力和對公司的積極貢獻。聞泰科技不僅沒有損害安世,反而使其煥發了新的生機,並為荷蘭、德國、英國等地創造了數千就業崗位,貢獻了上億歐元的稅收 。
然而,正是這份耀眼的成績單,或許也使其成為了地緣政治棋盤上更具吸引力的“獵物”。如今,147億元的資產,苦心經營多年的控制權一夜旁落,對聞泰科技而言,無疑是一次沉重的戰略挫敗。
將安世事件置於當前全球地緣政治,特別是中美科技競爭的大背景下審視,其背後的邏輯鏈條便清晰可見。
此次事件並非荷蘭首次在半導體領域對華採取限制措施。自美國發起對華半導體技術封鎖以來,擁有全球頂級光刻機製造商阿斯麥(ASML)的荷蘭,便成為美國極力拉攏的關鍵盟友。從最初限制最先進的EUV光刻機出口,到2025年1月15日宣佈進一步擴大對DUV光刻機等相關物項的出口管制,荷蘭的政策走向已明顯與美國對華遏制戰略保持同步。
如果說對ASML的出口管制是“堵源頭”,阻止中國發展先進製程製造能力;那麼此次針對安世半導體的行動,則是“斷中流”,意在奪取中國已在全球產業鏈中佔據優勢地位的關鍵資產。這一系列行動表明,荷蘭政府在半導體領域的對華政策,已經從被動配合轉向主動出擊,其“選邊站隊”的立場日益明確。
儘管目前沒有直接證據顯示美國政府直接參與或協調了此次針對安世的行動,但整個事件的模式與美國近年來推行的“盟友協同”遏制策略高度吻合。美國政府持續向荷蘭、日本等擁有關鍵半導體技術的盟友施壓,要求它們與美國的出口管制政策保持一致,共同建構一個限制中國獲取先進半導體技術和裝置的“小院高牆”。
荷蘭此次行動,可以被視為這一協同策略的最新實踐。通過利用本國法律體系,以“國家安全”之名,實現對中資高科技資產的控制權轉移,其效果甚至比直接的貿易制裁更為徹底和隱蔽。這反映出中美科技戰的戰場正在從關稅和出口管制,擴展到投資審查、公司治理和法律訴訟等更深、更複雜的領域。
安世事件最令人警惕的,是“法律武器化”的趨勢。一個主權國家,可以僅憑一紙模糊的行政指令和一場倉促的司法裁決,就合法地剝奪一個外國投資者對其合法擁有資產的控制權。這嚴重衝擊了現代商業社會賴以建立的基石:私有財產權、契約精神和法治的可預測性。
當“國家安全”可以被無限泛化,當司法獨立可以被政治議程所影響,任何一家在全球範圍內進行投資和營運的跨國企業,特別是來自被視為“戰略競爭對手”國家的企業,都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這種做法正在危險地重塑全球商業競爭的規則,使商業競爭退化為赤裸裸的國家實力對抗,極大地惡化了國際投資環境。
安世事件的漣漪效應將是深遠而持久的,不僅影響噹事方,更將對全球產業鏈和中國企業的未來走向產生重要啟示。
對聞泰科技而言,此次事件是其全球化戰略的一次重大打擊。失去對核心利潤來源安世半導體的控制,將直接影響其財務報表和市場估值。更重要的是,這起事件對所有正在或計畫“出海”的中國高科技企業敲響了警鐘。它暴露了中國企業在海外,尤其是在西方發達國家,其資產和合法權益面對政治風險時的脆弱性。未來,中國企業在進行海外併購時,將不得不對東道國的政治風險和法律環境進行更為嚴苛和審慎的評估。
安世半導體是全球供應鏈的重要一環。儘管其日常生產營運仍在繼續,但決策鏈條的變更、中方股東無法主導研發投入和戰略規劃,必然會在中長期內影響其營運效率和技術迭代。對於高度依賴安世車規級晶片的全球汽車製造商,以及其他下遊客戶而言,管理層和所有權結構的不確定性,可能引發對未來供應穩定性和技術路線圖的擔憂,或將促使它們尋求替代供應商,從而引發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進一步動盪。
面對如此不公的待遇,聞泰科技已明確表示將採取一切法律和外交途徑維護自身權益 (見引文),並已聘請國際律師團隊尋求法律救濟。從國家層面看,儘管目前尚未有官方宣佈的具體反制措施,但中國商務部等部門此前對荷蘭出口管制的強硬表態,預示著中國不會對此坐視不理。
長遠來看,此次事件促使中國必須進行深刻反思。一方面,需要加強對海外投資保護協定等國際法工具的運用,在多邊和雙邊框架下為企業爭取公平待遇。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必須加速建構自主可控的半導體全產業鏈,減少在關鍵技術、裝置和材料上對外部的依賴。只有自身實力足夠強大,才能在未來的地緣政治博弈中擁有更多籌碼。
荷蘭針對安世半導體的行動,以一種極端而清晰的方式揭示了21世紀全球競爭的真相:商場如戰場,而當法律與政治成為合謀的武器時,企業的競爭終究是其背後國家力量的延伸。
聞泰科技在安世半導體的遭遇,不是第一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例。它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那個企業可以相對單純地在全球市場進行純商業競爭的時代。對於所有志在全球的中國高科技企業而言,這堂代價高昂的課程所帶來的最大啟示是:必須將地緣政治風險作為企業經營的首要變數,學會在大國博弈的夾縫中,以更高的智慧、更強的法律武裝和更堅韌的自主創新能力,去迎接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新常態”。 (DeepCity數字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