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瑞士神經科學家亨利‧馬克拉姆大膽提出,只要十年時間,他就可以用電腦模擬出一個功能性細節完整的人類大腦。
2013年,歐盟大手筆揮給他13億歐元,並將這一“人類腦計劃”(HBP)項目立為“未來新興技術旗艦項目”,該項目也成為全球最重要的腦計劃項目之一。彼時的腦機介面被美國、澳洲、日本、韓國等各國以「國家級資源」押注。
然而,歐盟已經在去年正式停止了對「人腦計畫」的下一個十年的資金支援;日本、韓國近三年均未有突破性進展。
而在太平洋兩岸的中美實驗室裡,腦機介面臨床試驗則如火如荼地進行。自2023年以來,全球腦機介面研發進度集中度直接指向中美兩國,中美在專利數量、企業規模和融資規模上領先全球,形成第一梯隊。
2025年被業內視為中國腦機介面技術正式步入臨床的關鍵年:中國科學院成功開展中國首例侵入式腦機介面臨床試驗,成為全球第二個進入該領域的國家。這或許意味著,在新一輪的競賽中,只剩下中美對抗了。
腦科學的理想與現實
馬克拉姆發起模擬人類大腦的計畫並不是偶然,早在2005年他就已經開始了著名的「藍腦計畫」(BBP),該計畫的目標是對囓齒類動物大腦建立精確的、生物學上詳細的數字重建和模擬,也就是從老鼠開始建模,但最終目標是人類大腦。
從「藍腦計畫」到「人類腦計畫」是一個巨大的跨越。根據HBP在2013年遞交給歐盟的項目計劃書,歐盟人類腦計劃的實現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最先兩年半的“爬坡階段“,是建立起一個ICT(資訊通訊技術)平台的初步版本,並且用一些經過戰略選擇的數據植入這個平台,目的是為項目內或項目外的研究人員使用該平台做準備;
第二階段是此後四年到四年半的“運營階段”,是加強對該平台的使用從而產生更多的戰略數據並加入更多的能力,同時展現出平台對基礎神經科學研究、藥物研發應用和未來計算技術的價值;
第三階段是最後三年的“持續性階段”,能夠確保該項目資金上自主可持續,並成為歐洲科學和行業的永久資產。
然而項目剛推出時,就遭到學界的強烈爭議與質疑。
反對的科學家表示,這是一個需要整個歐洲進行協作的項目,就像人類基因組計劃一樣,資金不應該給到一個科學家。甚至有科學家認為這個項目純屬浪費錢,沒有實際意義,因為「建模」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建模」就是問題本身,沒有試圖解決某個特定的研究問題。
十年間,HBP耗資6.07億歐元,匯聚500多位科學家,最終收穫的卻是「支離破碎」的成果。雖然科學家建立了至少200個腦區的詳細三維地圖,開發了用於治療失明的腦植入體,但這些成果難以拼湊起「在電腦內重建大腦」的宏偉目標。
正如HBP項目成員、認知科學家、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研究主任Yves Frégnac所說,該項目未能提供對大腦的全面或原創性理解,「我看到的不是大腦,而是大腦的一些部分。」也就是「能看到非常精巧的應用,但看不到多維度整合,也看不到大問題解決」。
於是,HBP項目銷聲匿跡,歐盟未來也將不再向單一科研項目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資助。與此同時,日本和韓國的腦科學項目似乎同樣陷入停滯。
日本2014年啟動的「腦圖譜計畫」雖繪製出狨猴大腦3D圖譜,但在人類大腦研究上進展緩慢。韓國2016年發表的《腦科學發展戰略》聚焦人機互動技術研發,但至今未有突破性臨床應用。
只能說,腦科學的理想很豐滿,現實真得很骨感。
中美競速
曾幾何時,全球各國都想搶佔全球腦科學競爭戰略高地。
美國是最早提出腦科學計畫及其產業發展規劃的國家,也是政府資金投入最多,技術發展水準最高的國家。而歐盟HBP計畫推出的一大背景,就是歐盟擔心電腦、數位服務和其他技術進一步落後於美國,才設立了設立了「未來新興技術旗艦項目」。
客觀來說,無論從研發實力、資金投入、註冊進度等各方面因素來看,美國頭部腦機介面公司已經形成較強產業競爭壁壘。包括Neuralink、Synchron、Precision Neuroscience 等公司的突破研究領先全球,FDA 拿證數量和進度最為領先,Open AI和Meta也跨賽道進軍腦機介面行業,因此美國頭部腦機介面公司的實力和最新研究進展,代表著行業最頂尖水平。
差距意味著進步空間。中國已經與歐盟形成了一個反差。
中國起步晚,但在政策支援下加速追趕。 「十三五」以來腦機介面支援政策頻出,尤其近兩年,工信部等七部委明確腦機介面長期發展路徑,提出時間節點與階段性目標。
今年7月,工信部等七部門發布《關於推動腦機介面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提出總體目標、重點任務、重點工程和保障措施,形成了明確的產業長期發展路徑和兩個階段性目標。年初,北京、上海市科委均推出了代表性的地方政策,加速腦機介面產業發展。
儘管這無法改變科學規律,但是政策能夠帶動產業繁榮、資本流動,無疑會加速技術的發展。政策鼓勵下,中國各大高校科研團隊下場創業,包括清華大學、天津大學、復旦大學、浙江大學、上海交通大學、華東理工大學、北京腦科學及類腦研究所、中科院神經科學研究所等,攻堅腦科學與類腦研究底層技術。
截至2025年9月,國內至少誕生了不少於30家腦機介面代表性公司,其中約5-10家代表性企業名列全球第一梯隊。包括芯智達、腦虎科技、強腦科技、階梯醫療等企業持續突破,陸續開展中國首例人體植入與功能實現。
由此,2025年也被業內視為,中國腦機介面技術正式步入臨床的關鍵年。
事實上,自2023年以來,全球腦機介面研發進度集中度直接指向中美兩國,中美在專利數量、企業規模和融資規模上領先全球,形成第一梯隊。如下圖所示,早在2022年,中美在該領域的論文數量已經斷層領先其他國家。
換句話說,在這條賽道上,能夠跟上美國腳步的只有中國,又形成了新的中美競速。
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或許沒人會懷疑,隨著技術的成熟,常常出現在科幻作品裡常見的腦機介面場景,將會成為現實。
然而,難也就難在技術成熟,儘管已經取得了不少科學突破。 「讓盲人看得見,讓癱瘓的人動起來,讓聾人重新聽見」已經是一句流傳了25年的老話了。
目前的問題是,恢復感官輸入(如視覺)涉及大腦中的電刺激,與僅記錄單細胞神經活動相比是完全不同的。目前,尚沒有任何證據表明目前的神經植入物裝置可以以任何方式建立感官系統。
換句話說,腦機介面技術作為一門新興的研究領域,發展仍在早期,涉及電腦科學、神經科學、心理認知科學、生物醫學工程、數學、信號處理、臨床醫學、自動控制等多個領域,仍有大量的問題尚待解決,還需要大量的科學研究投入和產出,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
例如,如何處理數量龐大且複雜的神經元。
腦機介面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種類,用於提供多種功能。但所有研究腦機介面的科學家都在努力解決這兩個問題:如何從大腦中輸出正確的資訊?如何將正確的資訊輸入大腦?
輸入及輸出資訊是大腦神經元的工作。腦機介面要做的就是介入這個過程當中。這聽起來並不難。但是,整個大腦皮質的體積大約是50萬立方毫米,在這個空間裡大約有200億個神經元細胞體。每立方毫米的皮質平均含有約4萬個神經元。但神經元細胞體只是神經元的一小部分結構。
除此之外,大腦中還有與神經元數量差不多的膠質細胞,以及血管。每立方毫米的皮質裡面的毛細血管加起來的總長度可以達到一公尺。
而腦機介面的技術工程師如果要做到對於大腦信號進行極為精準的捕捉或反饋,就需要在這一立方毫米區域裡面捕捉特定的一些神經元細胞體發出的信號,或刺激某些特定的細胞體發出工程師需要的信號。難度之高可見一斑。
對比非侵入式,侵入式腦機介面可以更好地接收神經元信號,但需要電纜來傳輸大量資料。
此外,工程上更大的難度還包括成本控制,能否透過合理的流程和工藝來降低成本實現商業化。
再例如,關於腦機介面的摩爾定律。
根據統計資料顯示,以目前腦機介面技術以平均7.4年才能使可同時記錄的神經元數量翻倍的速度計算,要達到同時記錄100萬個神經元需要等到2100年,而要記錄人腦中的所有神經元,則要等到2225年。
因此,腦機介面如何解決帶寬問題成為了學術研究、產業突破的關鍵點。
除此之外,如何提高訊號識別的精度、如何改善訊號處理方法使之系統化、通用化也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當然,任何一項技術從最開始發明到終端應用,都需要走很長很長的路,不只技術的問題,還有人文倫理哲學的參與。尤其是涉及人腦這樣一個十分複雜又精密的黑盒子。這需要更多政策、資金的扶持,產業、市場的耐心與信心。 (環球老虎財經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