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媒體報導,近日,美烏代表團在瑞士日內瓦會談,將美國提出的俄烏和平方案從28點縮減為19點,俄羅斯總統助理烏沙科夫評價修改後的方案「對俄方不具建設性,也不符合俄方利益」。分析家認為,鑑於普丁幾天前批准的《2036年前俄羅斯聯邦國家民族政策戰略》首次將建構「文明型國家」放在重要位置,並強調在頓內次克、盧幹斯克、扎波羅熱、赫爾松州等地鞏固俄語地位,可以推斷俄羅斯無法接受修改後的方案,俄烏衝突能否結束仍不確定。
普丁為何要建構「文明型國家」?該戰略為何能夠影響俄烏局勢?對此,渥太華大學教授保羅‧羅賓遜在其新著《俄羅斯的世界秩序》中做了深度剖析。該書探討了俄西「新冷戰」背後的理念,闡述了俄羅斯官方主導的文明理論。兩年前,普丁曾出席俄羅斯智庫瓦爾代國際辯論俱樂部第二十屆全會,他表示,各國應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和發展模式的多樣化,每個國家和社會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發展道路。事實上,俄羅斯與「文明標準」之間存在著複雜且長期的互動歷史,而「文明主義」思想如今已成為解釋俄烏衝突乃至俄西衝突的一大核心框架。
當前文明標準研究多聚焦於西方國家與“南方國家”,俄羅斯長期處於討論邊緣。俄烏衝突僵持下,俄西對抗從戰場延伸至思想領域:俄方批西方強加價值觀的新殖民行徑,西方以「民主陣營」強化製裁,圍繞世界秩序合法性的話語博弈愈演愈烈,其深層邏輯正是俄羅斯近年來主導國家話語的文明主義哲學。
在俄烏衝突重塑國際秩序的當下,理解俄羅斯文明主義的思想淵源、官方接納過程及其對俄西衝突的解釋力,對於掌握全球思想交鋒的新態勢至關重要。它不僅揭示了俄羅斯如何以「文明多樣性」重構國際話語權,也反映了非西方世界對西方中心秩序的普遍反思。
本文摘譯自《俄羅斯的世界秩序:文明主義如何解釋與西方世界的衝突》,由「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策劃編髮,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供諸君參考。
俄羅斯的世界秩序:文明主義如何解釋與西方的衝突
▍普世主義之外的俄式文明
2004年,俄羅斯成立了瓦爾代國際辯論俱樂部( Valdai Discussion Club),其初衷是透過召集全球有影響力人士與俄羅斯同行對話,推動國際輿論理解俄羅斯立場。如今,該俱樂部已成為全球性網絡,俄羅斯總統普丁的年度主題演講是其核心活動,也是外界理解俄羅斯立場的重要窗口。
2022年10月俄烏衝突爆發後,普丁在瓦爾代演講中15次提及「文明」(tsivilizatsiia)及相關概念,2023年演講中這一頻次增至23次。他引用俄羅斯哲學家列昂季耶夫(Konstantin Leontiev)「繁花似錦的複雜性」(flowering complexity)與丹尼列夫斯基(Nikolai Danilevsky)的觀點,強調世界由多元獨特文明構成,反對西方將自身模式強加於人,主張尊重各文明自主發展權。這些精心撰稿的演講,目標受眾直指非西方世界,旨在爭取對抗西方的支援。
儘管俄羅斯憲法未規定官方意識形態,但過去十年,「文明主義」哲學逐漸主導國家話語——它滲透於總統演講、政策檔案和教育課程,核心是主張世界應呈現文化與文明多樣性,反對西方單一模式的普世化。這個理念源自於對西方自由國際主義的回應:西方將自由民主等價值視為普世準則,認為歷史沿單一方向演進;而文明主義則主張「沒有單一普世文明」,歷史沿著多元路徑發展,反對西方霸權,倡導多極世界。
俄羅斯對自身的定位已悄悄轉變:2000年普丁初任總統時,曾明確稱俄羅斯是「歐洲國家」,追求「共同的歐洲家園」;如今,「俄羅斯是獨特或自足文明」的論述已取代前者。這一轉變與俄西關係惡化相呼應——當前雙方雖非源於意識形態分歧衝突,卻各自以意識形態框定博弈:西方強調「民主對抗專制」,俄羅斯則將其定義為「多元文明秩序與西方單極霸權的較量」。
本文旨在解讀俄羅斯文明主義:它並非提供國家發展模式,而是關乎世界秩序的構想,既是哲學理念,也是對抗西方價值輸出的政治工具。其根源可追溯至兩百年的政治哲學傳統,核心是拒絕「單一模式」,主張文明多樣性。無論讀者對這些觀念認同與否,它們已深刻影響俄羅斯與西方的博弈邏輯——本文不做價值評判,僅通過梳理其內涵、起源及普丁的採納邏輯,助力理解俄羅斯的話語體係與全球定位。
▍從“單數文明”到“複數文明”
「文明」(civilization)一詞的原初用法完全是單數形式。該術語最早的文獻記載出現於18世紀中葉的法國,而英文中的首次使用則是在1772年。當時,「文明」意味著擁有與西歐相似的製度與禮儀,且被公認為絕對的善。因此,「文明」既是一種描述,也是一種價值判斷。在此意義上,「文明」被用來將民族與國家劃分為優劣等級…文明人的概念與野蠻人(或曰殖民群體)形成並置,成為當代歐洲中心主義統治秩序的理論基礎。進步被視作“人類從矇昧——即粗野、未開化、不文明的狀態——邁向思想與禮儀之精緻化更高境界的運動”,簡言之,即走向文明的處理程序。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另一種文明觀逐漸形成。至19世紀下半葉,「文明」一詞開始以複數形式被使用。這轉變伴隨著兩種觀念的興起:其一,文明的標準並非唯一;其二,將世界劃分為文明與野蠻的做法已站不住腳。這兩種觀點對俄羅斯關於世界本質的思考產生了深遠影響。
俄羅斯思想深受西方影響。頗具反諷意味的是,所謂「反西方」的思想家往往是高度西方化的群體──他們深諳西方哲學,卻正是藉助西方哲學來批判西方。因此,在探討俄羅斯思想之前,我們需先迂迴探究西方關於歷史本質與目的的哲學思考。
本文核心的思想衝突源自於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哲學。第一種可稱為「單線歷史觀」:它認為歷史是沿著單一方向推進的處理程序,最終會走向類西方的終點。這種觀點將歷史本質視為「全人類逐步西方化」,相信西方的製度、價值具有普世性,所有社會都註定經歷相似階段,最終向西方模式靠攏。從康德主張的「普遍世界公民狀態」,到黑格爾的「絕對精神朝向自由演進」,再到馬克思的「社會形態更替」、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核心都是「歷史有唯一終點,西方是範本」。
第二種則是「文明多元觀」:它否認歷史有固定方向,認為人類發展是多元文明各自沿著獨特路徑前進的過程。每種文明有其自身品格、起源與命運,不存在「普世標準」。最早由赫爾德提出,他反對以西方標準評判其他文化,主張從具體歷史語境理解不同民族;斯賓格勒在《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中進一步提出“文明是有機體,有生老病死”,否定西方是歷史終點;湯因比則強調文明興衰取決於對挑戰的回應,主張以平等文明的回應,主張以平等視角看待。
這兩種歷史觀的對立,可以理解為「單數文明」與「複數文明」的碰撞:前者信奉西方模式的普世性,後者則堅持文明多樣性的必然性。對俄羅斯而言,這兩種觀念的博弈影響深遠——它先接納單線歷史觀,後轉向文明多元觀,這一轉變正是理解當代俄羅斯思想的關鍵。
▍「休克療法」的歷史重創
俄羅斯文明理論是一種反應性哲學(reactive philosophy)。換言之,俄羅斯文明理論的誕生與存續,是對「歷史決定論」的回應──這種理論認為俄羅斯註定遵循與西歐相同的歷史規律。兩百年間,俄羅斯的歷史決定論大致分為保守與激進兩大語境:保守派主張變革需漸進,與現有製度和價值契合;激進派則追求快速轉型,目標或為西方自由民主,或為共產主義。這一思潮的興衰,為後來文明理論的崛起埋下了伏筆。
(一)19世紀:西方思想的滲透與本土博弈
19世紀初,西方「歷史單線演進」的觀念開始深入俄羅斯。這在1825年十二月黨人起義中頗有體現:參與者多為親歷西歐的軍官,目睹西方制度後主張效仿,雖以失敗告終,卻凸顯了西方思想對俄羅斯知識界的衝擊。此後,即便是保守派也默認歷史有確定方向,分歧僅在於變革的節奏。
保守派以教育大臣烏瓦羅夫為代表,他提出「東正教、專制制度、民族性」的官方意識形態,看似維護專制,實則相信歷史會逐步走向自由。他認為俄羅斯尚處「幼年」,需通過教育緩慢成熟,避免激進動盪——這種「開明專制」思路,既承認進步必然性,又強調本土節奏。
溫和西方派則進一步呼應西方歷史法則。歷史學家格拉諾夫斯基(Timofei Granovsky)、卡維林(Konstantin Kavelin)等借用黑格爾思想,主張俄羅斯與西方同屬「歐洲文明」,遵循相同規律-如「人格原則」的逐步覺醒,即個體從血緣束縛中解放。卡維林明確指出,俄西差異僅在於「歷史事實」,目標與方向完全一致,俄羅斯只是發展稍緩。這種對開明專制益處的信念,在亞歷山大二世統治時期有一定現實基礎——當時帝國政府啟動了一系列經濟、社會、司法、政治和軍事改革。但在亞歷山大的繼承者亞歷山大三世(1881–1894年在位)與尼古拉二世(1894–1917年在位)治下,俄羅斯政府變得保守得多,這促使俄羅斯自由派轉向更激進的方向,要求立即頒布憲法、擴大公民權利,並通過普選產生議會。
(二)20世紀:激進轉向與意識形態主導
20世紀初,保守與溫和立場逐漸讓位給更激進的歷史決定論。自由派領袖米留可夫 (PavelMiliukov)在《俄羅斯文化綱要》( Outlinesof Russian Culture)中寫道:「在生活的所有領域,我們的歷史發展與歐洲各地的方向一致。」他呼應卡維林的觀點,對美國聽眾表示,進步並非俄羅斯效仿西方,而是必然遵循同一路徑。「俄羅斯民族本身就是歐洲的,」他說,「其自我重塑的處理程序如同歐洲其他地區,源於內部進化動因,而非'借用'新時尚的臆想。」他堅信,俄羅斯作為「歐洲民族」,終將走向英法式自由民主,這是「政治生物學法則」的必然:自由民主如同「便或電力」,是「更高字母或電力」
與此同時,馬克思主義者將歷史終點指向共產主義。最早自稱為馬克思主義的俄羅斯思想家普列漢諾夫(Georgy Plekhanov)在《論一元歷史觀的發展》( Developmentof the Monist View of History)中論證,歷史進步由生產力決定,俄羅斯無法跳過資本主義階段,但人類可透過認知規律主動推動革命。1917年布林什維克掌權後,辯證唯物論成為蘇聯官方意識形態。史達林在《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 Dialectical andHistorical Materialism)中明確提出「五種生產方式」-原始公社、奴隸制、封建制、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將歷史簡化為線性演進,社會主義被定為最終終點。
(三)後期演變與衰落
蘇聯後期,歷史決定論開始鬆動。為爭取第三世界盟友,蘇聯理論家提出「非資本主義發展道路」,承認不同社會可跳過資本主義直接向社會主義過渡;部分學者還將文化、地理等因素納入歷史分析,打破了純粹經濟決定論的教條。
戈爾巴喬夫時期,新一代激進西方派崛起,他們摒棄共產主義,轉而信奉「西方模式是歷史終點」。葉利欽執政後,蓋達爾推行「休克療法」,試圖以威權手段快速建立資本主義,認為經濟基礎,即資本主義確立後,民主等上層建築會自然形成。這種「市場布林什維克」思路,實則是用資本主義正統取代了共產主義正統。
然而,「休克療法」的災難性後果讓俄羅斯人對「歷史單線論」徹底失望。1990年代末,「所有國家都遵循相同路徑」的信念崩塌,俄羅斯知識界亟需新的世界觀-最終,他們在文明理論中找到了答案。
▍重創後的靈性救贖之路
俄羅斯文明主義的源頭,植根於對西方理性主義與物質主義的反思。俄羅斯思想中存在一股悠久思潮——它以基督教信仰為根基,將歷史視為善惡較量的過程,關注精神而非物質事務,認為歷史將以烈焰末日的「啟示錄」(apocalypse)告終,而非走向人間烏托邦的線性進步。
該思潮賦予俄羅斯一項特殊使命:作為東正教唯一的忠實捍衛者,抵禦「敵基督」勢力。這種「阻攔者」(katechon)角色的想像,深刻影響了俄羅斯對自身與西方關係的認知。這一哲學的信徒認為,俄羅斯註定在世界歷史中扮演關鍵角色。他們的許多觀點或許顯得格外奇特,部分倡導者的思想也極為另類。但若因他們的觀點與西方後現代思潮相悖便輕易否定,或許並非明智之舉。此外,他們的哲學曾啟迪眾多俄羅斯人,如今更構成了將俄羅斯與西方描繪為兩個獨立文明的主要話語體系——無論好壞,其思想已塑造了當代俄羅斯人的世界觀。
(一)從對西方的焦慮到斯拉夫派的回應
19世紀的俄羅斯知識分子深陷焦慮:國家雖為軍事強國,文化上卻似乎落後於西歐。恰達耶夫曾尖銳批評俄羅斯「未曾為人類思想寶庫貢獻一個觀念」,而斯拉夫派思想家則對此作出回應,為俄羅斯建構了獨特的精神使命。
斯拉夫派核心成員多為貴族,深諳西方哲學卻主張俄羅斯的獨特性。他們藉鑑赫爾德等浪漫主義思想,認為每個民族都是有機生命體,依自身規律發展。在他們看來,西方曾成就輝煌,卻因過度理性化與個人主義陷入精神衰落,而俄羅斯保留了“精神的完整性”與“聚合性”(sobornost)——一種由共同信仰與傳統凝聚的集體主義精神,體現在農村公社中。霍米亞科夫(Aleksei Khomiakov)、基列耶夫斯基( Ivan Kireevsky)等強調,俄羅斯的使命是保存這種精神特質,最終為迷失的西方提供救贖。
對斯拉夫派而言,俄羅斯的神聖使命在於抵制西化,保存並行展精神完整性和聚合性,繼而將由此產生的益處帶給世界其他地區,尤其是西方,使其免於自我毀滅。「歷史召喚俄羅斯站到普世啟蒙的前沿。」霍米亞科夫說。他宣稱:「在數個世紀的智識發展歷程中,西方成就了偉大輝煌的事業。但…你們的信仰大廈正在崩塌沉淪。我們並非帶給你們加固這一大廈的新材料,而是歸還給你們被先祖摒棄的基石…」因此,這一神聖使命具有普世性,構想了俄羅斯與西方共享的未來。
(二)陀思妥耶夫斯基與索洛維約夫的深化
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進一步發展了這個思路。他承認西方對俄羅斯的塑造,卻批判西化菁英與民眾的割裂,主張菁英應向民眾學習真正的宗教信仰。他和斯拉夫派一樣,將俄羅斯視為向過度理性化的西方傳遞真正基督教信仰的關鍵力量,從而讓普世進步重回正軌。他認為俄羅斯能擔此重任,源自於其獨特的普世性特質──西方侷限於自身觀念,而俄羅斯則博採眾長吸收各地思想,將其調和為統一整體。
哲學家索洛維約夫則提出「萬物一體」(vseedinstvo)理念,認為萬物互聯、神人合一。他對比東方「非人的上帝」與西方「無神的人性」,主張俄羅斯的「神人性」(bogochelovechstvo)能實現神與人的統一,歷史的終點是「上帝之國」的啟示。其絕筆作《戰爭、進步與歷史的終結》透過虛構對話批判西方進步觀,強調沒有對宗教的信仰,和平與繁榮只是幻象。
(三)宇宙主義的獨特貢獻
尼古拉·費奧多羅夫(NikolaiFyodorov)的宇宙主義為這一思潮增添了獨特維度。他主張人類的「共同任務」是複活逝者,而非追求物質進步,技術應服務於戰勝死亡與改造宇宙。這種想法影響了齊奧爾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火箭科學家)、維爾納茨基( Vladimir Vernadsky,“生物圈”理論提出者)等,他們將人類使命擴展至太空探索與地球生態保護,認為俄羅斯的集體主義精神使其能引領這一任務。
前文所述的思想家雖強調俄羅斯的精神獨特性,卻未否定普世歷史,仍構想俄西共享的未來,屬於「彌賽亞主義」。而真正的文明理論,需要否定普世歷史與共同未來──這一關鍵飛躍,將由尼古拉·丹尼列夫斯基完成。
▍俄羅斯文明主體性的回歸
俄羅斯文明理論的成型,與兩本著作緊密相連:丹尼列夫斯基1869年的《俄羅斯與歐洲》( Russia and Europe),以及康斯坦丁·列昂季耶夫1876年的《拜占庭主義與斯拉夫世界》( Byzantinism and Slavdom)。這兩部作品雖在問世後長期被忽視,卻在蘇聯解體後重新獲得重視,共同為俄羅斯文明主義奠定了基石——丹尼列夫斯基否定歷史單線進步,主張多元文明;列昂季耶夫頌揚多樣性,提出文明發展三階段模型,二者的思想深刻影響了後世對俄西關係與文明多樣性的認知。
(一)丹尼列夫斯基與《俄羅斯與歐洲》
丹尼列夫斯基原本是生物學家,早年曾接觸社會主義,後轉向保守立場。他的《俄羅斯與歐洲》雖充滿生物學類比,卻突破了傳統歷史觀:他將人類文明視為有機生命體,有誕生、成長與消亡的周期,因此沒有任何文明能自詡為「歷史的終點」。
他的核心論點源自於對歐洲雙重標準的批判:1864年普魯士入侵丹麥未受譴責,而1854年俄羅斯在巴爾幹的行動卻引發克里米亞戰爭,歐洲諸國孤立俄羅斯。這讓他意識到,歐洲從未將俄羅斯視為同類,反而視其為「異質且敵對的原則」。在他看來,「歐洲」本質上是文化概念,而俄羅斯與其他斯拉夫民族構成了獨特的「文化歷史類型」,既非歐洲一部分,也不應被西方文明同化。
丹尼列夫斯基徹底否定「普世文明」的存在。他指出,歷史上存在十種不同的文化類型,西方(“羅曼–日耳曼文明”, Romano- Germanic civilization)僅是其中之一,且終將如其他文明般走向衰落。他強調,「進步不在於萬物朝同一方向發展,而在於覆蓋人類活動的所有領域、朝向所有方向」,文明多樣性是人類進步的必要條件。因此,俄羅斯的使命是與其他斯拉夫人形成獨立文明聯邦,抵制西方文化統治——這並非追求霸權,而是為了守護全球文化多樣性。
(二)列昂季耶夫與《拜占庭主義與斯拉夫世界》
列昂季耶夫的人生充滿波折,從醫生、外交官到修士,始終與時代格格不入,卻以獨特視角深化了文明理論。他的思想圍繞著三大核心:美學優先、堅守「拜占庭主義」、文明興衰三階段論。
他反對19世紀俄羅斯盛行的「藝術服務於社會正義」觀念,主張「美學標準是最可靠且普世的」,而美源自於多樣性──包括社會階層、文化習俗的差異。這使他強烈批判西方自由主義:在他看來,西方追求平等的潮流催生了“乏味的同質化”,鐵路、銀行、議會的普及正在消解文明的獨特性,使其陷入“靈魂的僵化”。
列昂季耶夫在《拜占庭主義與斯拉夫世界》中提出,俄羅斯的獨特性源自於「拜占庭主義」──一種融合專制制度與東正教的精神核心,與西方的世俗化、平等主義截然不同。他認為,正是這種精神讓俄羅斯在韃靼入侵、對外戰爭中倖存,未來仍需以此抵禦西方同化。
他進一步提出文明發展三階段模型:從「初級原始的簡單性」,到「繁花似錦的複雜性」(社會分化、文化繁榮),最終墜入「次級繼發的簡單性」(同質化、創造力衰退)。在他看來,歐洲已進入第三階段,瀕臨衰落;俄羅斯則需堅守自身道路,拒絕西化,“少想'善',多想'力量'”,以保持文明的活力。
(三)對後世的影響
丹尼列夫斯基與列昂季耶夫的思想,為當代俄羅斯文明主義提供了直接淵源:對西方雙重標準的批判、俄羅斯作為獨立文明的定位、文明多樣性優於同質化的主張,以及抵抗西方的正當性論證,均可見於兩人的論述。儘管他們的具體觀點(如泛斯拉夫主義)未必被後世全盤接納,但核心精神經歐亞主義者的發展,成為俄羅斯對抗西方、建構自身文明敘事的重要思想資源。
▍文明主義的東方探試
在1920年代,流亡的俄羅斯知識分子提出了歐亞主義,其核心認為俄羅斯既非歐洲也非亞洲,而是獨特的歐亞文明,文明邊界大致與前俄羅斯帝國及後來的蘇聯版圖重疊。他們復興了斯拉夫派的「神聖使命」構想,不過更傾向於認為未來歐亞大陸將拯救世界於西方之手,且對西方深懷疑慮,主張抵制西方霸權、建構多元文化世界。代表人物如尼古拉·特魯別茨科伊(Nikolai Trubetskoi)在《歐洲與人類》( Europe and Humanity)中提出,世界根本衝突存在於“羅曼–日耳曼人與世界所有其他民族之間”,批判歐洲文化優越論是“自我中心的心理”,認為各民族文化發展方向不同,無優劣之分,歐洲化會引發社會分裂等負面後果,主張非歐洲民族應摒棄對歐洲文化的模仿,俄羅斯可成為反殖民運動的領導者。同時,歐亞主義者論證俄羅斯與領土構成有機整體,透過語言、民歌、舞蹈等方面的關聯,說明其是獨特文化區。
列夫古米廖夫(LevGumilyov)成為連接早期歐亞主義與後來新歐亞主義的橋樑。他因獄中觀察提出「民族生成論」,認為社會群體是自然生物現象,成就偉大事業的內在驅力源自於內在生物衝動。他重寫俄羅斯歷史,將俄羅斯人與草原民族視為盟友,認為蒙古人幫助俄羅斯抵禦西方,雙方通婚創造了共同文明。儘管其歷史觀被指靈活,但通俗化後傳遞出俄羅斯與東方民族有諸多共性、與西方註定衝突等觀點,影響深遠。
在20世紀後期出現的新歐亞主義者中,亞歷山大·帕納林(Aleksandr Panarin)是重要代表。他從自由派轉向保守反西方,主張多文明多樣性,認為西方自由主義的物質主義與個人主義無法應對後工業時代挑戰,俄羅斯應引領精神革命,通過歐亞一體化實現,倡導“多元對話”,即各文明作為平等夥伴參與溝通,反對西方普世主義的單極傾向,強調世界文化多樣性是人類財富。正如其所寫:「俄羅斯與世界事務中已然成熟的轉折點,是由主導的西方主義決策所導致的世界困局,這一轉折點並非技術生產或經濟因素的問題,而是關乎我們的精神性、我們對世界構造的看法、我們的價值觀。」這為俄羅斯提供了引領世界的機遇:擺脫西方價值觀,轉向另一種替代方案。但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摒棄「西方化是不可避免的處理程序」「西方構成歷史終點」的觀念,這意味著需要建構一種替代性的歷史願景,一種更符合丹尼列夫斯基多文明演進模型的願景。
亞歷山大·杜金(Aleksandr Dugin)是知名的新歐亞主義思想家,他提出了“第四政治理論”,以對抗自由主義、法西斯主義和社會主義,主張多極世界與文明多元。他強烈反對自由主義、大西洋主義等,主張聯合東方反抗西方霸權,其思想雖未直接影響俄羅斯政府,但反映了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的典型思維模式。正如他論證:「進步意識形態在結構上是種族主義的。斷言現在比過去更好、更充實,並不斷保證未來會比現在更好,是對過去和現在的歧視,也是對所有生活在過去的人的羞辱。它基於這樣一種想法,即西方,尤其是美國社會的歷史和價值觀等同於普遍法則。這些價值觀是地方性的,全球化正試圖將它們強加給全人類。」
此外,歐亞主義與斯拉夫派不同,前者視俄羅斯為歐亞文明一部分而向東看,後者則將俄羅斯視為包含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一部分。部分文明理論家還否定俄羅斯負有外部使命這一概念,並主張「孤島俄羅斯」,認為俄羅斯應專注自我拯救,避免捲入外國紛爭。
▍文明主義的西方探試
西方往往將俄羅斯的文明主義思想僅與歐亞主義連結起來,由此勾勒出文明主義者天生傾向與西方衝突的圖像。但孤立主義思想脈絡揭示了另一種可能的未來——在這種未來中,俄羅斯與西方並非處於衝突狀態,而是在「文明冷漠」的狀態下並肩共存。
俄羅斯文明主義的孤立主義脈絡的核心主張與歐亞主義不同:認為俄羅斯應作為獨立文明獨自生存,透過孤立主義而非建構跨民族帝國來維繫自身特性,主張與西方在「文明冷漠」中並存,而非主動衝突。歷史上,中世紀至近代的莫斯科公國曾長期奉行類似政策,蒙古入侵後與歐洲隔絕,即便蒙古勢力退去,仍限制與歐洲的接觸。部分現代思想家認為,1700年後俄羅斯對波羅的海、烏克蘭等地區的擴張是錯誤的,主張回歸彼得大帝之前的莫斯科公國邊界,讓俄羅斯在隔絕中免受外國不良影響。
米哈伊爾·尤里耶夫(Mikhail Yuriev)是極端孤立主義的代表。他曾提出,俄羅斯要生存必須實行徹底的孤立主義:建立基於「進口替代」的封閉市場,禁止外國非政府組織和外部資助,發展本土體育以擺脫對西方娛樂的依賴;外交上無需政策,退出所有國際組織甚至聯合國,對外部事務秉持「你為所欲為,我們隨機應變」的態度,避免與西方對抗或屈服,專注內部發展。
而為人熟知的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則從精神層面倡導孤立。他否認俄羅斯的帝國或全球使命,認為俄羅斯應專注於內部精神發展,主張蘇聯解體為各民族部分,回歸俄羅斯核心領土。他批判「無限進步」的神話,強調民族的標誌是「內在」精神發展,呼籲俄羅斯「獨自面對自我」,治癒靈魂、整頓家園,而非向外擴張。
西方往往將不同類型的俄羅斯民族主義混為一談,忽略了斯拉夫派、歐亞主義者、國家民族主義者、族裔民族主義者、帝國主義者、孤立主義者等之間的廣泛差異。即便是主張「俄羅斯為俄羅斯人」的群體中也存在分歧。俄羅斯思想家克雷洛夫(Konstantin Krylov)從倫理角度定義文明,將世界分為南方、東方、西方三大「文明類股」,各有核心倫理原則。他認為俄羅斯是兼具西方與東方特質的混合民族,終將創造基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原則的「北方」文明。若西方接受其獨立存在,雙方可透過孤立主義避免衝突;若西方強求俄羅斯改變,衝突則不可避免。他從社會角度定義民族性,主張更民主的民族主義。
另一位文明理論家齊姆布林斯基(Vadim Tsymbursky)從地緣政治視角闡釋孤立主義,提出俄羅斯是「大陸內的巨型孤島」,由三大特徵界定:位於羅曼–日耳曼文明以東的獨特平台、東部領土提供安全螢幕幕障、西部有「海峽地帶」作為緩衝帶。他主張俄羅斯與歐洲保持距離,專注於西伯利亞發展,甚至遷都新西伯利亞。因北約擴張,他修正理論,認為若西方逼近邊境,俄羅斯需吞併克里米亞、東烏克蘭等「大陸架」作為回應。另一種觀點「文明現實主義」則主張世界分為獨立「文明類股」,俄羅斯是其中之一,需與歐洲–大西洋共同體劃清界限,放棄融入努力。俄烏衝突後,緩衝帶破滅,但俄羅斯在文化上仍與西方隔離,因西方背棄傳統價值,雙方保持「文明間冷漠」更利於務實合作。學界中還存在「文明間冷漠」的觀點,認為俄羅斯與東方文化鴻溝深遠,這種對東方的「冷漠」啟示俄羅斯應同樣對待西方,以感知自身東正教文明的獨特性,調整對西方的疏離態度。
與此同時,弗拉基斯拉夫·蘇爾科夫(Vladislav Surkov,曾任總統辦公廳第一副主任、副總理,並在2014至2020年間擔任普丁總統關於烏克蘭與喬治亞事務的私人顧問)作為克里姆林宮重要人物,認為俄羅斯是「半混血」獨立文明,2014年的克里米亞事件融入西方努力的孤獨,進入長期「地緣政治」。他指出俄羅斯與西方「底層邏輯」不相容,既不屬於西方也不屬於東方,應走第三條道路,建立第三種文明類型。
如今,西方制裁客觀上切斷了俄羅斯與西方的聯絡,形成另一意義上的「孤島俄羅斯」。孤立主義者主張俄羅斯應抓住機遇,終結融入西方的執念,建立「俄羅斯人的俄羅斯」,但掌權者的態度仍不明確——甚至直到現在,只要西方允許,仍會欣然推動俄羅斯與西方的融合,因此未來轉變方向待觀察。
▍俄式文明主義的誕生
俄羅斯文明主義思想的核心認知是:俄羅斯是獨特文明,擁有自身精神價值、民族心態與政治文化,世界由各具特徵的異質文明構成,文明間應承認彼此存續權利、相互理解並接納本真面貌。這種認知在俄羅斯已深入人心,許多人將其視為對世界的客觀描述,而非單純理論。
俄羅斯文明主義興起的原因可從多方面追溯。其一,意識形態的更迭:蘇聯共產主義的線性歷史觀失去公信力,20世紀90年代西方自由主義在俄羅斯引發的混亂(經濟崩潰、社會服務瓦解等),以及此後俄西關係持續惡化,共同消解了西方價值觀的權威性,使「俄羅斯需西方化」的觀念失去吸引力。其二,國際格局變化:全球金融權力向南方(尤其是中國)轉移,「西方模式即歷史終點」的說法不再站得住腳,俄羅斯逐漸傾向於轉向新興力量。其三,西方自身問題:西方認同政治、「覺醒主義」( wokeism)、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等現象引發俄羅斯反感,甚至部分自由派也批判西方成為「新倫理帝國」,認為其正偏離「健康」軌道。
更有俄羅斯學者犀利地指出,西方已將「歷史終結論」改造成俄羅斯人徹底反感並必須抵制的東西,這是一種普遍觀點。關注俄羅斯視角轉變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原因—國際政治。文明理論對國際事務的關注遠多於國內事務,其影響力上昇在很大程度上源於俄羅斯對西方日益增長的不滿。過去二十五年間,一連串事件加劇了這種不滿:北約東擴、轟炸南聯盟與利比亞、入侵伊拉克、西方對2014年烏克蘭廣場革命的支援、西方制裁等等。這些事件動搖了許多俄羅斯人將西方視為文明中心的信念,隨著西方主義信譽掃地,俄羅斯人需要另一個意識形態來理解世界。
他們最終選擇文明理論而非其他,或許與「文化學」學科有關——該學科的傳播是文明主義興起的重要支撐。蘇聯晚期,文化學興起以挑戰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決定論,強調文化的多樣性及其對社會各領域的影響,試圖將多學科統一為「元科學」。其核心思想是承認文化多元,代表人物如巴赫金(Mikhail Bakhtin)強調文化間對話的重要性,比布勒(Vladimir Bibler)提出文化需要「至少兩種文化」的互動,阿韋林采夫( Sergei Averintsev)則關注宗教對文化的塑造作用。後蘇聯時期,文化學成為俄羅斯中小學和大學的必修課,教材強調世界由不同文化構成、俄羅斯文化的獨特性,以及引入西方價值觀的負面影響,推動了民眾對文明思維的接納。學者拉呂埃爾(Marlene Laruelle)研究發現,俄羅斯文化學教材多以文明視角解讀世界,借鑑斯賓格勒、湯因比、亨廷頓等觀點,將俄羅斯描繪為獨特世界,且常帶有保守與反西方傾向。
反對派政治人物的推動加速了文明理論的傳播。俄羅斯聯邦共產黨(CPRF)領導人根納季·久加諾夫(Gennady Zyuganov)是重要推動者,他將共產主義與俄羅斯民族主義結合,主張俄羅斯是「特殊社會宇宙」,資本主義與俄羅斯文明特質相悖,蘇聯文明與俄羅斯文明一脈相承,均體現集體主義等原則。他藉鑑丹尼列夫斯基、湯因比、古米廖夫等學者觀點,強調俄羅斯作為歐亞核心與西方「海洋霸權」的對立,呼籲文明間和平共處。自由民主黨(LDPR)領導人弗拉基米爾·日裡諾夫斯基( Vladimir Zhirinovsky)同樣是文明理論家,創立全球文明研究所,提出現代世界存在六大文明(西方基督教、東正教、東方伊斯蘭文明、東方佛教文明、異教文明與隱性文明),認為西方文明傾向「積極侵略」,東正教東正教文明、東方佛教文明、異教文明與隱性文明) ,認為西方文明傾向「積極侵略」。
值得注意的是,普丁及執政的統一俄羅斯黨逐漸向這些文明話語靠攏。研究顯示,普丁的修辭風格曾落後於俄共與自由民主黨,但隨著時間推移,他不斷調整立場以呼應社會態度,吸納對手的文明主義觀點,使這一思潮從社會層面逐漸滲透至政治核心。這個過程表明,俄羅斯文明主義的興起是多重社會處理程序的結果,而非單一政治決策的產物,它深刻反映了俄羅斯對自身定位及世界秩序認知的轉變。
▍文明主義的政治建構
21世紀初,普丁在首個總統任期內(2000–2008)始終強調俄羅斯的歐洲屬性,稱其「是歐洲國家」「擁有共同的文明根基」,將融入歐洲視為外交優先項。但同時,他也開始顯露對多極世界的主張,1999年代總統時便提出「致力於建構多極世界」,2007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更明確反對單極世界,質疑西方將自身標準強加於人的做法,認為「現代世界不能有父權式的關係」。
2008年是文明話語滲入官方論述的關鍵節點。外交部長拉夫羅夫( Sergei Lavrov)在文章中首次公開認可「全球競爭具備文明維度」,同年《俄羅斯聯邦外交政策構想》提及「全球競爭的文明維度」,承認世界文化與文明多樣性,但仍隱含對西方核心價值普遍有效性的認可。梅德韋傑夫時期雖提出《歐洲安全條約》希望融入歐洲安全體系,卻未獲西方支援,此時俄羅斯仍將未來視為歐洲的一部分。
2012年普丁重返總統職位後,文明話語加速發展。他在2012年文章中首次稱俄羅斯為「獨特文明」,強調其多民族、多宗教特質構成「國家文明」,核心是「國家」對多民族的凝聚。此後,他頻繁強調俄羅斯文化「基因」,批評西方背棄基督教傳統價值,2013年瓦爾代會議稱西方「否定道德原則與傳統身份」,2015年文化部檔案提出俄羅斯是「文明上自給自足的國家」,「自給自足的文明」這一術語逐漸普及。2018年,普丁首次援引丹尼列夫斯基,強調「沒有任何文明可以自稱至高無上」,將文明多樣性視為多極世界的基礎。不過,這一時期官方修辭仍存矛盾,時而承認與歐洲共享文明根基,反映出從歐洲屬性認知向獨立文明認知的過渡期特徵。
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後,文明話語徹底主導官方論述。如前文所述,普丁在2022年瓦爾代演講中15次使用「文明」相關詞彙,強調「維護文明多樣性與生物多樣性同等重要」,批評西方試圖「抹平差異」。2023年《俄羅斯聯邦外交政策構想》正式定義俄羅斯為「獨特'國家文明'」,主張國際關係應基於多極、文明多樣性及反對強加發展模式,特別提及「盎格魯–撒克遜國家」的不友善方針。外交部官員多布林寧的文章進一步闡釋,認為世界正從全球化轉向「文明平台」(力量中心)的形成,西方正抵制自身主導地位的喪失。
文明主義也融入了國家教育政策,2023年俄羅斯教育部推出的大學課程《俄羅斯國家建構基礎》,將「作為國家文明的俄羅斯」「俄羅斯文明的價值觀」列為核心內容,旨在強化學生對俄羅斯文明的認同。俄羅斯轉向文明主義,並非源自於預設的意識形態分歧,而是對俄西關係惡化的回應。在國內,它有助於凝聚愛國主義、鞏固支援;在國際上,透過強調文明多樣性和反殖民主義,爭取發展中國家支援,與西方「專制與民主對抗」的敘事形成對比——西方敘事側重於凝聚內部共識,而俄羅斯敘事更具外向性,在歐美以外地區獲得廣泛認可。這標誌著新的意識形態較量興起:文明主義對西方自由普遍主義構成挑戰,俄羅斯正以思想輸出爭取國際認同,打破西方對軟實力的壟斷。
▍徹底「去西方化」的文明主義
俄羅斯文明主義的思想淵源廣泛,既包含斯拉夫派、歐亞主義者等俄羅斯本土思想家,也吸收了斯賓格勒、湯因比等西方學者的觀點。儘管其政策主張多元,從杜金的對抗性理讀到齊姆布林斯基的孤立主義路線不等,但核心共識明確:俄羅斯與西方是異質實體,西方模式不具普世性,俄羅斯及其他文明都有權自主發展。過去二十年間,這些核心原則逐漸成為俄羅斯官方話語的重要部分,使文明主義實質上成為非正式的國家意識形態,既鞏固了國內對國家的忠誠,也為俄與西方的地緣政治博弈提供了面向國際的正當性解釋。
有人認為這種意識形態轉向是暫時的,畢竟俄羅斯歷史上親西方與反西方思潮曾交替更迭。但當下或許是俄與西方分道揚鑣的歷史轉折點:一方面,俄羅斯從未如此明確地將自身界定為獨特文明;另一方面,烏克蘭戰爭後,俄西關係即便停火也可能陷入長期猜忌,而經濟權力東移可能削弱西方影響力,未來俄羅斯人對西方的興趣或許會減弱。
此外,文明主義並非俄羅斯獨有,已成為國際政治話語的重要部分。例如,伊朗曾呼籲「文明間對話」,中國以國際關係學者趙汀陽為領軍人物推廣「天下」學說,強調基於非排他性的和平理念,接納多元價值。中國政府支援的全球文明倡議也強調文明多樣性是人類發展的動力,反對將自身價值強加於人。這些理念與列昂季耶夫「繁花似錦的複雜性」以及俄羅斯思想家對民族獨特精神特質的肯定相呼應,共同挑戰著西方對社會間多樣性的接納程度。儘管部分觀點可能較為新穎,但它們正塑造著世界及其未來。 (文化縱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