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川普推動俄烏和平背後的真實意圖
在邁阿密海灘，三位頗有影響力的商人——兩位美國人、一位俄羅斯人——聚在一台筆記型電腦旁。
他們表面上是在起草一份終止俄烏戰爭的計畫。但是，他們的意圖遠不止於此。
私下裡，他們在為俄羅斯這個2兆美元經濟體的“解凍”謀路——而美國將是首批獲益者，排在歐洲前面。
從地產商轉任特使的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在他的海濱莊園裡，接待了俄羅斯主權財富基金負責人、由普丁親自挑選的談判代表基里爾·德米特裡耶夫(Kirill Dmitriev)，螢幕上那份他們正在修改的檔案，很大程度上是由德米特裡耶夫起草的。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女婿賈裡德·庫什納(Jared Kushner)則從他在附近一處被稱為“億萬富翁地堡”(Billionaire Bunker)的小島住所趕來。
德米特裡耶夫當時正在推動一項計畫，讓美國公司利用被凍結在歐洲的大約3,000億美元俄羅斯央行資產，用於美俄投資項目和美國主導的烏克蘭重建。美俄公司可以聯手開發北極地區巨大的礦產財富。
曾在高盛(Goldman Sachs)任職的德米特裡耶夫找到了合適的受眾：川普的老牌高爾夫球友威特科夫，以及庫什納——後者的投資基金Affinity Partners曾從阿拉伯君主制國家那裡吸引了數以十億計美元的投資，庫什納曾幫助調解這些國家與以色列的衝突。
這兩位商人都贊同川普長期以來的地緣政治思路。若說幾代外交官把東歐的後蘇聯時代難題，視為必須抽絲剝繭的“戈爾迪之結”，那麼在川普眼中，解決方案非常簡單：邊界不如生意重要。
無關和平，而是關於生意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川普就曾公開表示願親自促成冷戰迅速結束，並告訴蘇聯外交官，他會在克里姆林宮對面蓋一座川普大廈。
因此，德米特裡耶夫反覆強調，美俄兩國在冷戰時期的對手，未來可以成就無可限量的合作，比如與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的SpaceX共同執行火星探測聯合任務。
據西方安全官員稱，對克里姆林宮而言，此次邁阿密會談象徵其一項戰略的階段性收官。這項戰略早在川普就職前就已醞釀，旨在繞開美國傳統的國家安全架構，推動政府把俄羅斯視為機遇之地，而非軍事威脅。
通過拋出數以十億美元計的稀土與能源交易，莫斯科可以重繪歐洲經濟版圖——同時在美國與其傳統盟友之間製造分歧。
“俄羅斯擁有極其豐富的資源，幅員遼闊”，威特科夫在向《華爾街日報》詳述他對俄、烏、美三方成為生意夥伴的設想時說。“如果我們把這些都做起來，人人受益、人人參與，各方都有好處，那將自然而然地成為防止當地未來衝突的堤壩。因為每個人都在繁榮發展。”
2025年11月，一份包含28點計畫的方案版本外洩，隨即引發抗議。歐洲領導人批評該方案主要迎合俄方訴求，粗暴踐踏基輔幾乎所有的紅線。
即便白宮官員保證該方案並非板上釘釘，歐洲也並未感到寬慰，擔憂俄羅斯在重劃歐洲邊界之後，反而會因商業機會而得到“獎勵”。
上周，當西方領導人在會議上討論該計畫時，波蘭總理Donald Tusk一語道破：“這無關和平，而是關於生意。”
川普“交易的藝術”？
對白宮的許多人來說，這種商業與地緣政治的模糊化是一種策略，而非錯誤。川普的主要顧問們認為，這是讓美國投資者在戰後的新俄羅斯拿下利潤豐厚交易的機會，並以商業利益為和平提供保證。
在與威特科夫和庫什納的對話中，俄方明確表示更希望美國企業介入，而不是那些“在和平努力上說了許多風涼話”的歐洲國家的競爭者，其中一位人士說：“這正是川普式‘交易的藝術’——‘看，我正在擺平這事兒，美國也能因此獲得巨大的經濟好處，不是嗎？’”
歷史將要回答的一個問題是，普丁是真心尋求結束戰爭，還是在以這個策略安撫美國，同時拖延一場他認為自己在歷史上註定會慢慢贏得的戰爭。
據知情人士和歐洲安全官員透露，一個顯示普丁可能真想推進此事的跡像是，他最信任的一些朋友——來自其家鄉聖彼得堡、受到制裁的億萬富翁，如根納季·季姆琴科(Gennady Timchenko)、尤里·科瓦利丘克(Yuri Kovalchuk)以及羅滕貝格兄弟鮑裡斯(Boris)和阿爾卡季(Arkady)——已派代表與美國公司低調會面，探討稀土開採與能源交易。
這其中包括重啟被烏克蘭破壞、且受歐盟制裁的北溪管道項目。
2025年早些時候，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與俄羅斯最大的國有能源公司Rosneft會面，就莫斯科與華盛頓重返薩哈林天然氣項目展開討論。
除此之外，一批與川普政府關係密切的商人一直在尋求將自己定位為美俄之間新的經濟紐帶。
小川普(Donald Trump Jr.)的大學朋友、其父親的競選捐款人詹特裡·比奇(Gentry Beach)一直在洽談收購一個俄羅斯北極天然氣項目的股份，前提是該項目被解除制裁。
另一位川普的捐款人斯蒂芬·P·林奇(Stephen P. Lynch)今年向一位與小川普關係密切的遊說者支付了60萬美元，該遊說者正協助他向美國財政部申請許可，從一家俄羅斯國有企業手中購買北溪2號(Nord Stream 2)天然氣管道。
地緣政治和軍事現實
沒有證據表明威特科夫、白宮或庫什納瞭解或協調這些舉動。一位熟悉威特科夫想法的人士表示，這位特使相信，與俄羅斯達成的任何和解將廣泛惠及美國，而非只讓少數投資者受益。
威特科夫今年尚未訪問烏克蘭，他計畫下周第六次前往俄羅斯，並將再次會晤普丁。他堅稱並未偏袒任何一方。“烏克蘭人為獨立進行了英勇的鬥爭”，威特科夫說，他曾試圖用一個構想激勵烏克蘭官員：讓士兵棄槍轉而前往美國建造的人工智慧資料中心工作，賺取矽谷等級的薪水。“現在是通過外交鞏固他們所取得成果的時候了”，他說。
一位政府官員表示，庫什納和威特科夫還在邁阿密會晤了烏克蘭國家安全顧問Rustem Umerov，並與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進行了交談。該官員說，雖然川普在“經濟激勵方面做了很多新的、重要的事情”，但他們也一直專注於“地緣政治和軍事現實”。
在威特科夫與德米特裡耶夫持續了約九個月的接觸期間，川普政府內部的一些機構對他們的交往知之甚少。
在川普和普丁於8月在阿拉斯加舉行峰會之前，威特科夫和德米特裡耶夫討論了一次換囚——這本來將成為兩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雙邊交換。
但是，負責處理與俄羅斯換囚的中央情報局(CIA)並未完全獲悉該擬議的交換的通報。負責被不當拘押美國人事務的國務院辦公室也同樣如此。
美國財政部負責監督制裁的辦公室的職業官員有時會從英國同行處獲悉威特科夫與莫斯科會晤的一些細節。
阿拉斯加峰會後的幾天裡，一家歐洲情報機構用馬尼拉信封向歐洲若干高級國家安全官員遞送了一份紙質報告，收件人對報告內容感到震驚：裡面詳細介紹了川普政府一直在與俄羅斯推動的商業和經濟計畫，包括在北極共同開採稀土等項目。
威特科夫與美國副總統JD·范斯(JD Vance)、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一直密切合作。但川普任命的烏克蘭問題特使、前陸軍中將基思·凱洛格(Keith Kellogg)幾乎被排除在所有重要會談之外，近日他表示將離職。
為瞭解川普推動俄烏和平談判背後的故事，《華爾街日報》採訪了來自美國、俄羅斯和歐洲的數十名官員、外交官、前任和現任情報官員，以及與川普政府關係密切的美國遊說人士和投資者。
這些採訪勾勒出一個非同尋常的故事：美俄商界領袖正在傳統外交管道之外，通過商業交易來試圖達成和平協議。
來自莫斯科的訪客
威特科夫在川普的指派下出任俄羅斯和烏克蘭問題談判代表才幾周，他的辦公室就請求美國財政部協助，允許一名受制裁的俄羅斯商人訪問華盛頓。
德米特裡耶夫(Kirill Dmitriev)是一名投資銀行家，擁有哈佛大學和史丹佛大學的學位，他說話時用的是威特科夫偏愛的語言：商業。
但德米特裡耶夫在美國是不受歡迎的人，因為領導俄羅斯主權財富基金而在2022年被美國財政部制裁，據稱這只主權基金是“普丁的行賄基金”。
川普曾告訴威特科夫，他希望戰爭結束，白宮願意冒險歡迎普丁的使者來到華盛頓。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對這一特殊要求存有疑問，但最終還是批准了。
德米特裡耶夫於2025年4月2日抵達白宮，並提交了一份兩國政府可以共同開展的數以十億美元計的商業項目清單。國務卿魯比奧一度告訴德米特裡耶夫，普丁需要證明他對和平是認真的。
但德米特裡耶夫覺得他那種務實的關係正在取得突破。他在當月的採訪中說：“我們可以將投資信任轉化為政治互信。”
2025年4月，德米特裡耶夫在聖彼得堡的總統圖書館接待了威特科夫，與普丁再次舉行了三小時的會談。依靠克里姆林宮的一名翻譯，威特科夫自己做了筆記，然後在美國駐俄大使館向白宮作了簡報。
同月，歐洲國家安全顧問原本計畫在倫敦與威特科夫會面，將他納入歐洲方面的和平處理程序。但威特科夫當時正忙於另一項事務，參與有關加薩停火的談判，無法抽身。
會後，一位歐洲官員要求威特科夫開始通過歐洲國家元首用來進行敏感外交對話的安全固定線路與盟友通話。威特科夫提出異議，因為他出差太多，無法使用這套繁瑣的系統。
與此同時，德米特裡耶夫和威特科夫通過電話定期交流，討論那些越來越雄心勃勃的提議。
德米特裡耶夫告訴《華爾街日報》，美國和俄羅斯正在討論有關油氣勘探和北極運輸的重大協議。“我們相信，美俄在北極地區幾乎所有問題上都可以合作。”他說，“如果在烏克蘭問題上找到解決方案，美俄經濟合作可以構成我們未來關係的基礎。”
做好準備從和平中獲利
美國和俄羅斯的商界領袖們正悄悄地期待威特科夫和德米特裡耶夫能有所作為，並讓自己的公司做好準備，以便能從和平中獲利。
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的高級副總裁尼爾·查普曼(Neil Chapman)在卡達首都多哈與Rosneft老闆、普丁的前私人秘書伊戈爾·謝欽(Igor Sechin)會面，兩人在秘密會談中討論了埃克森美孚重返龐大的薩哈林項目的事宜，這是在俄羅斯2022年入侵烏克蘭之後擱淺的一項投資。
埃克森美孚與億萬富翁投資者托德·伯利(Todd Boehly)和其他人已經探討了收購俄羅斯第二大石油生產商盧克石油(Lukoil)旗下資產的可能性。美國為加大對俄羅斯的壓力，於10月份對盧克石油實施制裁，促使該公司出售海外資產。
Elliott Investment Management則著眼於收購一條將俄羅斯天然氣輸送到歐洲的管道的股份。
據一位歐洲安全官員和一位瞭解會談情況的人士透露，就在最近，與克里姆林宮有關聯的商人季姆琴科、科瓦利丘克和羅滕貝格兄弟一直在向美國同行提供鄂霍次克海的天然氣特許權，以及另外四個潛在地點。
這些人士表示，俄羅斯還提到了在諾里爾斯克大型鎳礦附近以及多達六個尚未開發的西伯利亞地區的稀土開採機會。
根據《華爾街日報》查閱的合同草案，川普長子的大學朋友比奇正在洽談收購Novatek一個北極液化天然氣(LNG)項目的9.9%股份，前提是美國和英國取消對俄羅斯第二大天然氣生產商Novatek的制裁。Novatek的部分股份由季姆琴科持有。
比奇在一份聲明中說，與Novatek合作將“極大的利多任何致力於提升美國能源領導地位的公司”，他的公司America First Global正“積極尋求能加強美國在世界各地利益的投資機會”。他說，他“從未與威特科夫合作過”，但對威特科夫和其他人為結束烏克蘭戰爭所做的努力“極為感激”。川普長子曾告訴別人，他和比奇之間沒有生意關係。
與此同時，常駐邁阿密的投資者林奇一直在請求美國政府允許他在被蓄意破壞的北溪天然氣管道2號線(Nord Stream Pipeline 2)進入瑞士破產程序拍賣時參與競標。林奇曾在2022年獲得財政部許可，完成了對俄羅斯儲蓄銀行(Sberbank)瑞士子公司的收購。
自拜登(Biden)政府執政以來，林奇一直在為涉足該管道尋求許可，但在2025年4月，他聘請了川普長子的朋友切斯·麥克道爾(Ches McDowell)，加大了遊說力度。他將在未來六個月向麥克道爾的公司支付60萬美元。林奇的代表聯絡了威特科夫，希望安排一次會面。
2025年7月下旬，俄羅斯國家航天公司(Roscosmos)的負責人德米特裡·巴卡諾夫(Dmitry Bakanov)訪問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位於休斯敦的林登·約翰遜航天中心(Lyndon B. Johnson Space Center)，這是自2018年以來的首次此類訪問，他還訪問了波音(Boeing)和SpaceX的航天器製造廠。
棋子各就各位
在某種程度上，這一切都取決於威特科夫能否化解他的老闆在競選期間做出的承諾：川普曾誇口將在一天內解決俄烏衝突。
2025年8月6日，威特科夫應普丁邀請飛往莫斯科，參加僅提前幾天準備的會晤。德米特裡耶夫陪同他穿過俯瞰莫斯科河的扎里亞季耶公園，然後護送他到克里姆林宮，與普丁又進行了一場長達三小時的會談。
普丁提到希望與川普親自會面。他給了威特科夫一枚列寧勛章，讓他轉交給一位中央情報局副局長，這位副局長精神不佳的兒子在烏克蘭為俄羅斯作戰時陣亡。
第二天，威特科夫參加了與歐洲主要盟國官員和國家元首的視訊會議，並解釋了他所理解的普丁提議的綱要。如果烏克蘭放棄俄羅斯未能征服的頓內次克省剩餘約20%的地區，莫斯科將放棄對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兩省的主權要求。
歐洲官員感到困惑。普丁的意思是，他會像威特科夫所說的那樣，從扎波羅熱和赫爾松撤軍嗎？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普丁只是承諾不去征服這兩個省份經過多年血戰後仍掌握在烏克蘭手中的數千平方英里土地？無論如何，普丁的承諾到底有幾分可信，烏克蘭持懷疑態度。
2025年8月9日，威特科夫來到西班牙的伊維薩島(Ibiza)。歐洲領導人仍在向他、白宮和國務院尋求解釋，想要知道普丁到底提出了什麼條件。
威特科夫想趁熱打鐵，立即舉行峰會。德米特裡耶夫樂觀地認為，威特科夫已經考慮到了俄羅斯的敏感問題。
德米特裡耶夫告訴《華爾街日報》：“我們相信威特科夫和川普團隊在理解俄羅斯立場、從而結束衝突方面做得非常出色。”
但是峰會幾乎一開始就破裂了。
威特科夫、盧比歐和川普乘坐“空軍一號”(Air Force One)抵達，會晤了普丁、他的長期顧問尤里·烏沙科夫(Yuri Ushakov)和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
普丁開始了一場關於俄羅斯和烏克蘭人民有著千年團結歷史的演講。雙方取消了午餐和下午的會議，他們本應在下午的會議上核對交換囚犯等其他問題。
威特科夫離開時並不確定事情的進展，但希望會談能很快加速推進。他說：“大家都在努力，但氣氛是積極的。”
2025年10月，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飛往華盛頓，希望獲得美國製造的遠端戰斧(Tomahawk)巡航導彈。烏克蘭軍隊希望摧毀俄羅斯的煉油廠，迫使莫斯科在對烏克蘭更有利的條件下進行談判。
澤倫斯基抵達時，川普前一天已與普丁通話，並決定不提供戰斧導彈。
有趣的是，威特科夫鼓勵烏克蘭嘗試另一種策略：區區幾枚導彈能有什麼用？他鼓勵烏克蘭向川普索要10年的關稅豁免。這將極大地促進他們的經濟發展。
“我就是搞交易的。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他告訴《華爾街日報》。“我們會不斷敲門，不斷提出想法。” (道瓊斯風險合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