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AI手機，撞上隱私牆

未來，當手機AI助手，普遍性讀取整個螢幕，使用者對這類授權的警覺性就會下降。這就為金融詐騙打開了方便之門。

近日，字節跳動發佈了全新一代豆包手機助理的技術預覽版。這款豆包手機助手，跟手機廠商深度融合，具備了視覺感知、長期記憶以及直接動手操作的能力。它在螢幕上產生一個懸浮窗，模擬你的一切操作，完成你的指令。你對著手機說完​​這句話，不用打開任何APP，後台已自動完成美團、淘寶、京東的比價，彈跳窗確認後直接跳轉支付。

使用者詢問車停在那裡時，它能調出使用者上次拍攝的車位照片並附帶樓層指引；當需要取快遞時，它能讀取簡訊歷史並報出取件碼；甚至當使用者詢問高鐵座位號時，它能自動翻找12306的購票記錄並告知精準位置。

消息發酵後，中興通訊A股強封板漲停，成交額超140億元。港股同步走強，盤中一度漲超10%。消費者對這款手機也非常有興趣，中興官方商城已經售罄，閒魚上二手售價4200~4999元，比官方售價高出上千。

不難判斷，未來各家都會推出自己的AI助理。這種AI新入口，為未來的商業競爭，帶來了巨大的不確定性，機會和挑戰並存。要理解這一點，還得從底層技術談起。

首先，AI助理的基礎，是大模型的分析資訊、與人互動的能力。這個能力可以讓AI根據使用者的指示去收集、分析訊息，透過文字、語音、圖片，給用語音、文字、圖片給出結論。

其實，這些能力之前的手機也並不是完全不具備。如果價格、評分、評估等資訊標準化、結構化了，並透過API介面提供，那麼，無需大模型，也可以給出對比的結論。所謂API介面，指不同軟體系統間互動的標準協議，透過預先定義的通訊規則，實現功能呼叫和資料共享。

但是，各家APP顯然不會通過API，提供這種標準化、結構化的API資料介面。剛好相反，各家會採取技術手段，避免自己的資料被「爬蟲」爬取。這也是為什麼消費者有時候會遇到真人校驗。而透過技術手段，破解API介面，繞過安全防護機制，非法取得他人電腦資訊系統中的資料（如使用者資訊、商業資料等），可能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條，構成非法取得電腦資訊系統資料罪‌或‌提供侵入電腦資訊系統程式罪‌。

而大模型的意義恰好就是能處理非結構化資料，理解複雜語境。一方面，當使用者說“找個安靜的咖啡館寫東西”，AI能結合位置、環境噪音、使用者習慣等多維度資訊進行判斷，並通過語音與使用者持續溝通。這就提升了人機互動的自然度與方便度。

更重要的是，在另一方面，AI大模型與手機廠商合作，用系統金鑰打包並燒錄進手機ROM，獲得諸多底層權限，才可以像作業系統原生部件一樣，跨應用操作。再加上AI助理可以憑藉處理非結構化資料的能力，從螢幕取得資料，就可以讓AI助理繞過各家的API，直接取得這些APP的資料，並模擬使用者手指，操作這些APP。這是一個法律的新問題。

也就是說，以前各個APP直接向使用者提供訊息，現在，使用者說：AI助手，你去幫我讀取，然後幫我決策。所以，AI手機助理的實質，就是有能力獲得「讀屏」「模擬手指」這類底層權限，進而繞過各家APP的屏障。這才是最關鍵的一點。

有了這個能力，AI助理可以做很多事。例如，可以進行跨電商平台比價、各家電商之間，幫你算那個便宜，那家送得最快。顯而易見，在這些操作中，AI助手就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引入自己的傾向性。 AI可以告訴消費者，這家便宜5毛，但另一家送得更快；它也可以反過來說，這家雖然送得更快，但另一家便宜5毛。它還可以說，這家便宜5毛，那一家送得更快，但有一家新開的，或評分不錯，你要不要嘗試一下？

這種誘導，未必是侵害消費者利益，因為對消費者來說，便宜5毛錢；送得更快；嘗試一下新味道，三者是同等效用的，並沒有被損害。但這對整個外送、餐飲甚至電商生態來說，是顛覆性的。

2013年上映的科幻愛情片《Her》，講述了未來世界中，信件撰寫人西奧多與人工智慧作業系統薩曼莎之間的情感故事。薩曼莎沒有實體，僅憑聲音與西奧多建立了超越傳統的親密關係。不難想見，一個和使用者有情感連結的AI助手，對未來的商業版圖的影響是巨大的。

做一個有趣的比喻，如果說消費者是皇帝的話，各個APP的各種促銷、廣告、補貼就像臣子，臣子要影響到皇帝的心智，要見到皇帝，都得通過AI這個貼身太監的許可。

但風險也隨之產生，例如，現在很多銀行的APP在偵測到讀取螢幕時，就提示使用者，手機開著螢幕分享，請關閉。銀行APP的這個提示，並不是提前做好，用來抗拒手機AI助理的，而是為了應對電詐的。

AI要作為一個助理存在，必然要取得許多包括「讀屏」在內的高敏感權限。這就像現實中的助理一樣，要展開工作，必然需要瞭解僱主的許多敏感資訊。從這個角度，AI透過「讀屏」等權限，把所有APP連接在了一起，打破了沙盒機制。所謂沙盒機制，是電腦的安全機制，為運作中的程式提供的隔離環境。當AI助手，某種程度上打破了這個沙盒，成為一個“超級應用”，風險也由此產生。

這相當於把所有資訊都放到了同一個籃子裡。大廠商當然會做到規範，但事情總有萬一，一旦洩露，就是系統性風險。以前金融、聊天、圖片、付款、健康等訊息，分別在不同APP，如今都在一個超級應用AI。

除此之外，敏感權限的授權，也會造成消費者的警覺性下降。

伴隨網路、智慧型手機的發展，這個趨勢其實一直都存在。例如，以前用數位相機拍一張照片，放到電腦上觀看，全過程相片不會被第三方看到。但現在，如果想用手機發一張圖，或修一張圖，或提取其中的文字，你就必須接受讓第三方讀取你的照片。

手機作業系統也做出了相應的改變，設定了單次授權，App每次只能存取使用者主動選擇的單張照片，無法自動批次取得或遍歷所有照片。但這意味著你每次都得選兩次，這種不方便，最終就會讓使用者授權第三方讀取整個相簿。

以前一個陌生人，翻你電腦上的相簿，你會高度敏感。但現在，當很多軟體都要求讀取相簿，讀取通訊錄的時候，使用者的警覺性就下降了，就會不假思索地同意第三方讀取整個手機相簿。未來，當手機AI助手，普遍性讀取整個螢幕，使用者對這類授權的警覺性就會下降。這就為金融詐騙打開了方便之門。讀屏和透過api獲得資訊不同，它覆蓋整個手機螢幕的全部訊息，這就意味著，AI手機使用者雖然授權，但他的聯絡人、聊天對象、快遞收件人，都一併被讀取了訊息。

根據國家網路金融風險分析技術平台發佈的監測資料顯示，截至2020年2月底，已發現網路金融仿冒網站4.8萬個，受害使用者達12萬人，網路金融仿冒APP 2801個，下載量3343.7萬次。 未來AI手機助手普及，電詐份子只需做一個假的AI助手，使用者也會不假思索地進行各種高敏感權限授權，然後犯罪分子就能拿到受害者的全部金融資訊。 AI手機帶來方便、有效率的同事，也會提高黑灰產的效率。

目前，消費者、監管、各家廠商，面對這即將到來的衝擊，還未完全準備好，有待未來在落地、普及的過程中，逐漸演化。圍繞著隱私、資料安全、商業利益，AI助理將成為各方博弈的焦點。

AI助手，可以稱之為手機的靈魂，也是手機廠商由硬轉軟，更直接接觸整個行動網路商業生態的機會。手機廠商肯定不願意交給第三方。在2025年第39周，中興、魅族、努比亞、三星等品牌累計佔據5.66%的市佔率。由此可見，努比亞的市佔率已經很小了，所以，會選擇深度繫結。但其他手機品牌，絕對不願意輕易交出自己的靈魂。

在應用層面，基於安全、商業利益等原因，「APP們」也會抵抗AI手機助理。例如，銀行APP，基於金融安全的需求，就拒絕「讀螢幕」。但是消費者仍然是巨大的推動力。例如，一個抗拒讀取螢幕的銀行APP，消費者可能就拒用，轉向另一家銀行。而對於提供同質化、標準化產品與服務的商業模式來說，挑戰就更大。

《Her》這部電影，拍攝於2013年，電影設定的故事發生時間卻剛好是2025年，地點是上海。 12年前的科幻元素已成為現實。這使《Her》不僅是一部科幻片，更像是現實的預言。手機、網路公司、使用者、監管，即將迎來20年未有之大變局，而這個變局會決定今後更長時期的商業、經濟、社會面貌。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