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困局中尋找未來之路

對歐洲來說,2025年是失意、失勢以及在很大程度上失措的一年。俄烏衝突延宕,歐美關係生變,經濟持續低迷,使得歐洲困局加重。面對深刻變化的世界和難以持續的內外政策,歐洲需要進行戰略和思維上的再平衡。是下定決心真正推進談論多年的戰略自主,還是沉迷於“懷舊”原地踏步,將決定歐洲的未來。

張  健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副院長

原文刊載於2025年12月28日《光明日報》

歐洲之困:內外承壓

近年來,歐洲一直深陷困局,難以脫身,2025年更是前所未有艱困的一年。

俄烏衝突長期化,援烏抗俄更加難以持續。歐洲認為烏克蘭問題事關其生死存亡,視俄為最直接和最重大的威脅。2025年以來,在美對烏政策大幅調整的情況下,歐洲仍極力支援烏克蘭,包括成立志願者聯盟,協調對烏援助;出台多輪對俄制裁等。但與此同時,歐洲各國都面臨程度不等的預算危機,援烏的手段和資源正在減少,特別是要想填補美國留下的援助空白,更為困難。拜登政府時期,美歐援烏金額大體相當。現在,川普政府大幅削減對烏援助,即便歐洲想維持自身的援助水平已很吃力,如果要再增加一倍甚至更多的援助,將給歐洲財政帶來更為沉重的壓力,也會引發更大的經濟、社會和政治問題。

當前,歐盟不顧法律、信譽等風險,執意要將凍結的俄羅斯資產用於援助烏克蘭,正凸顯了歐盟這一困境。歐盟也幾乎窮盡了對俄制裁手段,近幾輪制裁更多隻有宣示意義。歐俄相互敵意持續上升,歐洲國家指責俄大搞混合戰爭,通過無人機襲擾、故意破壞基礎設施、虛假宣傳等影響歐洲社會對烏支援。俄則指責歐洲阻礙和平談判,故意製造緊張氣氛,推升歐俄直接衝突風險等。歐洲一方面加緊援烏,另一方面援烏疲勞症也在凸顯。在2025年10月的捷克大選中,反對繼續援烏的政黨獲勝,說明烏克蘭問題在歐洲內部引發的分歧和矛盾正在擴大,未來還將繼續擴大。

經濟持續低迷,提升競爭力未見實效。俄烏衝突嚴重衝擊歐盟經濟增長,歐盟失去了俄羅斯這一廉價能源來源地和重要的商品銷售市場。2025年,歐洲經濟還遭遇美國市場壁壘加大的不利形勢。所有進入美國市場的歐盟產品都面臨15%的普遍性關稅,鋼、鋁等行業還面臨更高的行業性關稅。2023年,歐盟經濟只有0.4%的微弱增長;2024年,也僅僅反彈到1%的增長速度;2025年,預計僅增長1.4%。德、法、意以及歐盟之外的英國等歐洲主要國家經濟更為疲弱,德國經濟2023年、2024年連續兩年負增長,2025年預計只有0.2%的微弱增長。在此背景下,歐洲各國政府財政面臨巨大壓力。2025年,法國貝魯政府就因無法在議會通過政府預算而被迫辭職;英、德等國在制定下一年度政府預算時就因為難以在削減社會開支和增加防務及援烏開支上取得平衡,面臨國內各方指責;2026年度預算案的徵稅計畫引發保加利亞大規模示威和騷亂,導致政府垮台。歐盟一直試圖提升競爭力,但目前仍未見效。

歐美關係生變,衝擊之大前所未有。跨大西洋聯盟是戰後80年來歐洲外交及安全上的支柱和基石。但是,2025年美國對歐洲態度發生重大變化,視歐洲為價值觀、經濟上的敵人,視歐洲為需要進行和平演變的國家。川普政府12月5日發佈的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涉及歐洲的內容雖然不多,卻集中表達了對歐洲的不滿、輕視和敵視。在美國眼裡,歐洲“經濟衰退已屬次要,更嚴峻的現實是正面臨文明消亡”,歐盟這一機構是歐洲問題的一部分。而美國的任務之一是幫助歐洲國家實現政權更迭,讓右翼勢力上台執政。在歐洲看來,美國將矛頭對準歐洲,實在令人難以接受。價值觀上,歐美已經分道揚鑣,且彼此都視對方為“威脅”。在經濟上,雙方在科技公司監管等問題上的矛盾還在發展。如果說歐洲對這些衝擊尚能忍受,那麼美國在安全問題上的態度則對其構成了重大挑戰。美國不再視俄為威脅,想要與俄實現“戰略穩定”;視俄烏衝突為歐洲的問題,視烏克蘭和歐洲為和平的障礙;不再是與歐洲站在一起的盟友,而是以中間人身份協調北約與俄談判。諸如此類,無一不在衝擊歐洲。儘管歐洲人想盡辦法討好迎合美國,但川普政府對“衰落歐洲”仍是一如既往地忽視,白宮起草的“28點”俄烏和平計畫即是明證。

歐洲之問:戰略自主

美國是歐洲安全最大的依靠,也是歐洲長期以來志同道合的夥伴和盟友,雙方在全球秩序以及國際事務等重大問題上協調行動,但當所有這一切都變得不可靠和虛無後,歐洲談論多年的戰略自主問題再次凸顯。

2025年,歐洲的確加大了戰略自主的力度。法國總統馬克宏、德國總理梅爾茨、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等政界人士都紛紛宣示要在安全和防務問題上減少對美國的依賴,更加獨立於美國。3月,在布魯塞爾的一場緊急峰會上,馮德萊恩宣稱歐洲必須“重新武裝”,並提交了“重新武裝歐洲”特別融資計畫,目標是未來十年調動高達8000億歐元的資金。配合這一計畫的《歐洲防務白皮書——2030年戰備計畫》,則敦促成員國提升採購質量與協同性,目標是到2030年建構一個“安全且具有韌性的歐洲”。5月,該計畫獲歐盟成員國批准生效,首批1500億歐元貸款將重點投向彈藥、導彈、無人機等關鍵領域。

鑑於歐洲對美國的安全依賴、經濟現實及歐盟內部的分歧和矛盾,歐洲此輪戰略自主努力甚至面臨比以往更大的阻力,能否實現充滿不確定性。

其一,對美國過於依賴。雖然歐洲內部對美國及世界已有深刻的認識,即歐洲“不能再像過去80年那樣依賴美國,必須意識到,如今的美國與以往截然不同,不僅僅受制於川普的意志,更是在將一種新的世界觀制度化”。但無論是從心理還是現實上看,歐洲都不願真正放棄對美國的依賴,似乎不能想像、也不敢想像沒有美國的未來。2025年,儘管美國對歐洲極為粗暴、極盡羞辱,歐洲大多隻是敢怒不敢言。歐盟委員會接受美國單方面強加的15%關稅,答應對美國開放更大市場,無異於不戰而降,這在過去80年中前所未有。儘管如此,歐盟仍將其塑造為成功的協議,因為這避免了美國在安全上拋棄歐洲。歐洲害怕美國撤軍、害怕北約陷入真正的“腦死亡”、害怕美國從俄烏衝突中抽身——總之,害怕被美國拋棄。歐洲當前重視安全,加強國防開支,的確有提升自身軍事能力的考慮,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取悅美國,為了將美國留在歐洲。歐洲雖然在提戰略自主,但並非全心全意,似乎只是權宜之計,在其安全戰略裡,北約仍處於優先位置。

其二,財政資源嚴重不足。歐洲經濟長期低迷,有其結構性原因,如老齡化、過度規範、過度福利等等,更在資訊化、數位化發展中掉隊,如今德國新一輪的去工業化處理程序反而在加快,這都不是好的發展態勢。長期看,歐洲經濟前景不佳,難以為大規模的國防開支提供可持續支撐。當前,在社會支出與國防支出之間已經出現了較大的矛盾,因為國防開支的大幅增加勢必會擠佔其他方面的開支。歐洲很多國家,特別是法、意、英等主要國家,早已債台高築,財政赤字、公共債務居高不下,即使是德國,未來幾年債務也將快速攀升。歐洲國家稅收水平普遍較高,難以開拓新的稅收來源,經濟又難以增長,在這種情況下,只能靠舉債。而過度舉債可能導致金融危機、債務危機,反過來又會危及歐洲的戰略自主努力。當下的歐洲,“要大炮還是要黃油”的問題已經引發了社會和政治分歧。忽視發展、只注重軍事建設不會帶來戰略自主,反而將斷送歐洲實現戰略自主的希望。

其三,歐洲內部分歧和矛盾在加大。義大利、西班牙等南歐國家感受不到俄羅斯的威脅,增加軍費的意願不大。德、法等大國更在意使本國企業成為“歐洲冠軍”,而不是通力合作,防務工業一體化的口號在現實利益面前只能低頭。北歐和中東歐的小國不願購買法國貨或德國貨,更願意購買美國軍火。另外,所有的成員國都不願將防務的主導權上交歐盟。對歐盟來說,一個更致命的問題是歐洲的右翼勢力在上揚,在法、德等關鍵國家更是如此。這些右翼勢力是所謂的“主權黨”,即強調國家主權,反對歐盟專權,更反對歐盟主導防務一體化,這些政黨正是美國想要扶持的。如果有更多的右翼勢力在歐盟國家上台執政,歐洲這一輪戰略自主努力很可能也會無疾而終。

歐洲之路:亟須再平衡

展望2026年的歐洲,似乎同樣難以樂觀。針對難以持續的內外政策,歐洲需要進行戰略和思維上的再平衡。

一是歐美關係的再平衡。歐洲要實現真正的戰略自主,或者說如果想要堅定地邁上戰略自主之路,就必須重新定位與美國的關係,讓歐美關係正常化。歐洲對美國的依賴很大程度上在於慣性。歐盟27國擁有可觀的經濟、科技、工業及軍事實力,美國在很多方面也有求於歐洲,比如歐洲的市場、科技和資本等。歐洲事實上可以不必依賴美國的軍事保護,特別是如果能夠重建與俄羅斯的關係,將大幅降低其對美國的心理依賴。歐洲還可以從根本上改變對北約的定位,以“防務聯盟優先”,而非“北約優先”。

二是發展與安全的再平衡。當前,歐洲政治與政策正在加速安全化,比如,軍事開支優先於其他開支,教育、研發等領域投資受擠壓;經濟上所謂的“去風險”優先於開放發展,導致經濟保護主義愈演愈烈,堡壘化趨向越來越強等。但是,過度的安全化帶來新問題。歐洲經濟將更趨疲弱,競爭力將更為低下,民生保障將繼續受挫,進而帶來右翼浪潮、社會不滿及政治不穩甚至動盪,這反而讓歐洲更不安全,也讓歐洲的“重新武裝”更加困難。歐洲需要遏制泛安全化衝動,更應多考慮經濟發展和民生需求。

三是價值觀與現實的再平衡。歐洲長期推進所謂價值觀外交,背後隱藏的是文明優越感、歐洲中心論,這與世界潮流背道而馳,引發了諸多問題。當下的歐洲,已經沒有時間繼續沉浸在“懷舊”中,需要面對已經發生深刻變化的世界。將中國視為制度性對手,對華防範猜疑,卻離不開對華務實合作;逢迎美國,卻遭嫌棄、斥責和打壓——歐洲這樣的矛盾政策難以持續。面向未來,歐洲需要少點意識形態執念,多一點切合實際的戰略思考。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