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生“嫁”匯豐,九十三載香江傳奇優雅落幕

2026年1月8日,香港灣仔合和酒店的會議廳內,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情緒。當恆生銀行獨立非執行董事鐘郝儀宣佈,匯豐控股私有化恆生銀行的議案以85.75%的贊成票獲得通過時,台下近400名小股東中,有人輕輕鼓掌,有人低頭嘆息,更有白髮股民悄然拭去眼角的淚水。

“心情好似嫁女一樣。”一位持有恆生股票超過三十年的鐘姓股東聲音微顫地向記者說道。他手中的股票,從青春年少陪他走到兩鬢斑白,如今卻要在資本的意志下“出嫁”,成為匯豐家族的全資成員。

這場價值1060億港元的私有化交易,是一場跨越一甲子的資本“聯姻”終章,不僅是香港金融史上金額最龐大的銀行私有化案例之一,更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自1972年起在聯交所掛牌逾半世紀的恆生銀行,將於2026年1月27日正式撤下股票程式碼“0011”,結束其作為上市公司54年的歷史旅程。

這是一場始於1965年、跨越61年的資本故事最終章。那年,香港銀行業危機中,匯豐以“白武士”之姿取得恆生51%控股權;如今,在一個完全不同的金融時代,它選擇以全資擁有的方式,將這位曾經的“華資銀行之光”完全納入懷中。

私有化獲高票通過,是終結,更是新開始

高票通過背後的數字與法律邏輯

2026年1月8日上午10時30分,恆生銀行法院會議準時開始。根據會後公佈的聯合公告,共有1,463,860,421股參與投票,其中贊成票達1,424,322,294股,佔比高達97.3%。若按《收購守則》規定的“無利害關係股份”計算(即排除要約方及相關人士持股),贊成比例為85.75%,遠超過法律要求的75%門檻,反對票僅佔無利害關係股份的5.94%,低於10%的否決線。

“在法律層面上,155元的私有化每股作價不能再提高。”面對股東“可否畀多啲”的呼聲,主持會議的鐘郝儀溫和而堅定地回應。她透露,私有化作價在商討過程中其實經歷了三輪提價,但具體幅度“今日明日也是秘密”。

獨立財務顧問新百利融資董事總經理王思峻則從專業角度解釋定價邏輯:“每股155元私有化作價反映的市帳率為1.8倍,高於香港銀行同業的0.3至1.2倍範圍。”對於股東提及的2001年道亨銀行退市案例,他強調歷史背景不同不可簡單比較,“創興銀行2021年退市時正值疫情,市況處於極低水平,因此溢價較高,但當時方案的市帳率低於1倍。”

“兩個品牌,兩家銀行”的未來承諾

私有化通過後,最令市場關注的莫過於恆生品牌的未來。對此,匯豐與恆生管理層給出了明確承諾。

“今後匯豐及恆生仍是兩家銀行、兩個品牌,兩大銀行各自擁有獨立牌照,並設有分開的分行網路。”鐘郝儀在會上向股東保證,甚至以輕鬆的語氣補充道:“繼續有蛇宴,繼續派利是封。”

這番話引來台下陣陣會心的笑聲。蛇宴——這個恆生銀行每年為員工及貴賓客戶在其頂樓舉辦的傳統活動,以招牌蛇羹聞名,早已成為這家華資銀行人情味與企業文化的象徵。

香港上海匯豐銀行主席王冬勝在私有化通過後撰文強調:“私有化建議並非要抹去兩家銀行之間的差異,亦非為滿足短期回報,而是強化互補優勢,釋放更大協同效應。”他表示,匯豐作為恆生控股股東60年,對這個品牌引以為傲,承諾將保留恆生的獨立品牌、企業管治、客戶基礎及獨立銀行牌照。

協同效應與市場預期

從市場反應看,自2025年10月9日匯豐提出私有化方案以來,截至2026年1月8日,恆生股價從119港元升至153.9港元,累計漲幅29.33%;同期匯豐股價也從110.6港元升至124.3港元,上漲12.39%。這一表現被市場視為對私有化方案的積極回應。

有分析師指出:恆生未來盈利將合併入匯豐計算,料為匯豐帶來長遠效益。也有證券界人士認為,雖然之前有意見指收購價“太貴”,但“爛船都有三斤釘”,恆生持續盈利且穩定配息,對匯豐有利;此外,將來仍有機會可以再分拆上市。”

《一波說》注意到,按照時間表,恆生股份最後交易日為2026年1月14日,高等法院將於1月23日就認許計畫進行聆訊,計畫於1月26日正式生效,1月27日撤銷上市地位。股東將在2月4日或之前收到每股155港元的現金對價。

心情如嫁女!老股東的不捨與恆生的歷史迴響

“家的感覺”:一代人的金融記憶

在1月8日的股東會上,情感比數字更加觸動人心。

“以前恆生職員服務親切周到,恆生分行給予我‘家的感覺’,是當時其他銀行所不及。”鐘姓股東回憶道,眼神中閃爍著往日時光,“職員甚至會記得客戶姓氏,讓人倍感親切。”對他而言,恆生不僅是一家銀行,更是香港市井生活的一部分,承載著這座城市從戰後復興到國際都會轉變的集體記憶。

同樣持有恆生股份四十年的郭先生坦言,自己因“情意結”及“唔捨得”投下了反對票。“匯豐可以就商業房地產壞帳去救恆生,但私有化或會影響恆生本土品牌的獨立性。”他的擔憂代表了一部分老股東的心聲——他們珍惜的,是恆生作為華資銀行的獨特身份與本土情懷。

最令人動容的,或許是從學生時代開始持股的何先生。“好失望,”他直言,“原本打算‘攬住佢攬到死個日喇’。”他本計畫將最後兩張股票“聯起佢擺牆度做紀念物”,私有化打亂了他的退休計畫,也帶走了一種情感寄託。然而,他對恆生的信任依然堅定:“銀行使咩驚啫?佢一定計得贏我哋嘅。”

這些樸素的話語背後,是一個時代的投資哲學——長期持有,情感連結,將投資視為與企業共同成長的旅程。

套現之後的迷茫與選擇

私有化意味著股東必須與持股告別,而對於許多以恆生股息作為重要收入來源的退休人士而言,這更是一個現實的財務規劃挑戰。

持有六萬多股的羅先生坦言,私有化打亂了他的養老計畫,暫未想好套現後的資金去向。年過七旬的李先生則在恆生上市時已持有股份,他認為155港元的作價太低,“最少應按8倍市帳率出價”。儘管他也持有匯豐股票,但認為目前股價過高不考慮加倉,計畫將資金轉投美元定期存款。

當然,也有股東持更為務實的態度。持貨逾十年的何先生表示,雖然以約140港元買入僅獲微利,但他認為“買股票無必賺”,套現後將轉買高息股。從恆生股價10元時持有至今的鐘女士則直言“要錢啊嘛,要錢緊要”,對品牌變遷看得頗淡。

面對股東們的失落,鐘郝儀在會上溫情而巧妙地回應:“或者可以套現恆生股份,然後買多一間屋畀母親收租!”她建議股東可善用資金,尋求更理想回報。

恆生簡史:一部香港金融發展的縮影

要理解這份不捨的厚重,必須回溯恆生近一個世紀的傳奇歷程。

1933年,香港上環永樂街70號,一家小型找換店悄然開業。林炳炎、何善衡、梁植偉、盛春霖四人創辦“恆生銀號”,取“永恆生長”之意。那時的香港,正從全球經濟大蕭條中緩慢復甦,華資金融機構在洋行林立的縫隙中艱難成長。

1952年,恆生註冊為私人有限公司,逐漸從銀號轉型為現代銀行。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經濟起飛,恆生以“服務大眾”為宗旨,推出“置業貸款”等創新服務,成為普通市民實現“居者有其屋”夢想的重要推手。

1965年,香港銀行業危機爆發,擠提風潮席捲多間華資銀行。危急時刻,匯豐以5100萬港元取得恆生51%控股權,這筆交易後來被形容為“香港金融史上最划算的買賣之一”。恆生保住了,但控制權易手。

1972年,恆生銀行在香港交易所上市,股票程式碼“0011”。上市首日,股價即較發行價上升超過30%,成為市場熱捧的藍籌股。整個七十年代,恆生與香港一起騰飛,其“磚頭銀行”的形象深入人心。

1985年,恆生跨過羅湖橋,在深圳設立代表處,成為改革開放後最早進入內地的外資銀行之一。2007年,恆生銀行(中國)有限公司成立,標誌著其內地業務進入全新階段。

從戰前的小銀號,到戰後的華資銀行標竿;從1965年危機中的被拯救者,到七十年代後的藍籌明星;從立足香港,到擁抱內地市場——恆生的歷史,幾乎就是香港現代金融業發展的縮影。

華資銀行的最後榮光?

恆生的私有化,在某種意義上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華資銀行與英資銀行並駕齊驅、各具特色的香港金融黃金年代。

六七十年代,香港金融市場呈現多元生態:匯豐、渣打等英資銀行服務跨國企業與高端客戶;恆生、東亞、永隆等華資銀行則深耕本地社區,以靈活親民的服務贏得普羅大眾青睞。恆生更以創新的“香港式服務”聞名:率先延長營業時間、推出女性專櫃、建立親切的客戶關係。

這種差異化競爭塑造了香港銀行業的獨特生態,也讓金融服務真正滲透到社會各階層。老股東們懷念的“職員記得客戶姓氏”的服務,正是那個時代華資銀行生存智慧的體現。

隨著時間的推移,全球金融一體化、科技革命以及市場結構變化,銀行業的競爭邏輯發生根本轉變。規模效應、科技投入、跨境協同變得愈發重要。在此背景下,恆生雖保持盈利,但面對數位化轉型壓力和息差縮小挑戰,獨立發展的空間逐漸受限。

匯豐集團行政總裁艾橋智在私有化通過後表示:“股東投票的結果充分反映大家對恆生銀行業務,以及對其成為匯豐集團全資附屬公司後能夠開啟的發展機遇充滿信心。”

這或許揭示了資本市場的理性選擇:在當今金融環境下,融入全球網路可能比堅守獨立地位更能確保長遠競爭力。

告別與新生

2026年1月14日下午4時10分,港交所交易系統將記錄下恆生銀行(0011)的最後一筆成交。十天後,這只陪伴香港投資者54年的藍籌股將正式告別公開市場。

對老股東而言,這是一場充滿不捨的告別。他們失去的不僅是一項投資,更是一段青春記憶,一種情感連結,一份對“華資銀行榮光”的緬懷。那個會請客戶吃蛇羹、派利是封、記得你姓氏的銀行,將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對恆生品牌而言,這或許不是終結,而是轉型。在匯豐的全球網路中,它可能獲得新的發展資源與協同優勢,在保留品牌特色的同時,迎接數位化時代的挑戰。

對香港金融業而言,這標誌著一個篇章的結束。華資銀行獨立發展的黃金時代漸行漸遠,全球整合與本地特色的平衡將是永恆課題。

“心情如嫁女”,那位老股東的比喻如此精準。嫁女固然不捨,但也寄託著對未來幸福的期盼。恆生“嫁入”匯豐,帶走了一個時代的記憶,也開啟了一段新的旅程。在資本的邏輯與情感的糾葛之間,在歷史的厚重與未來的期許之間,這樁千億港元的私有化交易,最終成為香港金融史上一頁複雜而動人的篇章。

正如匯豐銀行主席王冬勝所承諾的,私有化是“以信念、耐性,以及承擔為基礎的長遠投入”。恆生的故事,從1933年永樂街70號的小小銀號開始,歷經戰火、危機、成長與輝煌,如今將在匯豐的全資擁有下書寫新頁。這不是消失,而是演變;不是告別,而是傳承。

當未來的某一天,恆生銀行的客戶再次接過那封熟悉的利是封,或是在頂樓宴會廳品嚐那碗溫暖的蛇羹時,他們所體驗的,將是跨越世紀的品牌溫度,在一種新的形態下,繼續生長。 (一波說商業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