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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興想靠什麼走出至暗時刻
戰火下的基因融合與突變
有熟悉王興的人告訴我，2025年的9月到10月王興比外界設想的平靜許多。“他心情明顯很放鬆，和朋友聚會也是談笑風生的狀態，鬆弛許多”。
該人士描述了一個細節，在9、10月期間，王興甚至饒有興致地去看了一本與生意無關的、講述古典文學的書。然後他拿出相當多的時間，把視線從喧囂的外賣戰場投向AI，他拜訪了多位國內外AI、具身智能賽道的頂級學者或知名創業者。
讓王興鬆弛下來的核心原因，是他嗅到了外賣戰場風向變化：友商們始於2025年一季度的強烈攻勢，日漸接近“攻勢烈度上限”。“攻勢依然很猛，但投入側不再出現幾何級增勢”——一位知情人士分析稱，美團核心層發現，幾個主要友商並未能真正做到“投入不設上限”，各自在某個“ROI邊界紅線”上，選擇了“維持火力”而非“繼續擴大火力”。
這個關鍵變化意味著，美團面前的戰場，並非是充滿不確定的迷霧模式，而是“承壓與戰損”可以精準測算的“全景模式”。
不過，“全景模式”看到的現實可謂“慘烈”。
根據美團最近一次財報會議透露的資訊，在外賣大戰最激烈的時刻，2025年Q3美團經調整淨虧損為160億元（去年同期業績為盈利128.29億元），其中核心本地商業類股三年來首次由盈轉虧，虧損141億元。導致虧損的核心原因是外賣大戰引發美團陷入“行銷大戰”，季度內行銷支出激增91%。
但好消息是，如果美團內部對於行業的判斷（即友商投入力度瀕臨邊界，戰火可能不會再擴大，甚至可能會降溫）精準，那麼擺在美團面前的局面可能會出現質變：再堅持一到兩個季度，隨著友商攻勢減弱，美團可以把更多核心資源投入到原本的“核心計畫之中”。
核心計畫，即美團內部的AI相關科技創新業務，及核心本地商業此前提出的“深入產業鏈”等。
虎嗅瞭解到，在2025年外賣大戰出現前。美團原本的計畫是通過2023~2024兩年在AI、無人機、具身智能等方面積累的技術、業務經驗，在2025年推動整體核心業務“AI提效”“AI重構”。
一位接近王興的友人告訴虎嗅，在2024年下半年，王興曾跟他交流自己的夢想，王興認為自己整個創業的動力，在於在兩個世界——一個是“由程式碼構成的虛擬世界”、一個是“由人和無數線下商家構成的真實世界”——中搭建橋樑。
王興甚至暢想了一個基於AI、機器人、無人機構成的全新的生活與消費世界，他還聊到了對於宇宙、太空探索的暢想。
可以說，2025年友商在美團腹地“外賣”領域發動的突襲和陣地戰，把王興和美團從夢想拉回現實，虎嗅認為它實際上對這家公司帶來了三重深刻影響：
- 原本“美團的AI進化”處理程序延後，大量原本在2025預計投入到AI、具身智能、無人機相關的資源和人，不得不牽引到“守住基本盤”的戰場；
- 這場外賣大戰，給美團和王興的理想主義，打了一針“冷靜劑”，它們近期的AI方向從更“探索性”演變為“更務實”、“更實用”；
- 外賣大戰，加速了美團這家公司的整體轉型，包括AI降本、提效、以及提前把相關工具與武器投入到戰場。
01 兩個世界，三條路
2025年12月中旬至2026年1月初。在和三位美團工程師、兩位外賣及本地生活相關人士以及一位中層人士溝通後，虎嗅瞭解到2025年，美團內部 AI Coding（基於AI輔助生成程式碼）已經成為這家公司的主要工作模式。
據上述人士透露，美團內部，2025年新程式碼中大約有52%依託於AI Coding生成。（虎嗅注
：52%是上述人士中其中一位基於自己團隊情況推算，另一位交流人士認為普遍來看美團2025年新生成程式碼中40%基於AI Coding產生）。
虎嗅獲悉，美團內部已經把“AI Coding”納入到標準流程之中。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顯示，所有新生成程式碼（無論是人工生成還是AI Coding生成），必須經過“AI檢測環節”去完成程式碼的校驗。
“AI檢測環節”除了確保程式碼精準度外，還成為美團評估效率的一種手段——通過AI檢測加上既有的人工評判，更綜合地評估所生成程式碼的質量價值。
在美團內部，幾乎所有的一線部門都被鼓勵用AI提效。2025年美團內部增設了更多“AI提效之星”一類的獎勵制度，去獎勵通過AI提效的個人與團隊。在培訓上，美團在2025年針對新入職員工、多年入職員工分別開設了不同的“AI Coding 實戰課程”。虎嗅瞭解到，這些實戰課除了培訓外，還設有完善的“考試”體系，以確保員工迅速掌握AI Coding相關能力。
一位不願具名的美團內部技術人士告訴虎嗅，2025年美團圍繞AI Coding的“全員化推廣”，實際上是依託於2022~2024年的積澱。他表示，美團內部針對AI Coding開發了大量核心自研工具和元件，比如內部主流的AI Coding工具NoCode和CatPaw，就是基於自研LongCat模型自建的。
AI Coding只是美團整體AI進化的一個縮影。
虎嗅瞭解到，美團內部正在嚴格執行王興所描述的“三層AI戰略”或者叫“美團AI的三條路”：AI at Work、AI in Products和Building LLM。
- AI at Work：通過AI提效，通過AI提高整個美團的工作效率和能力
- AI in Products：將AI融入到美團現有的產品之中，強化C端和B端（商家）使用者的感知和體驗
- Building LLM：自研大預言模型，核心是打造有美團基因、適合美團業務特質的自研模型
AI Coding屬於美團AI at Work中的一部分，也是2025年美團內部的升級焦點。
和阿里、字節等公司推動內部AI化的策略有所不同。虎嗅觀察研究後發現，美團的AI進化，有“更靈活”、“更依託小單元團隊”、“無強烈的C端市場目標”等特點。
在美團，龍貓（LongCat）團隊是其自研模型核心團隊。這個團隊在2025年的核心方向是升級模型的多模態能力、降低算力成本、並提高算力利用效率。在2025年海外多個開源模型榜單上，LongCat模型殺入了前五。
但在美團內部，LongCat並非集團內“政治正確的模型選擇”。不同業務可以靈活地根據自己業務特點，選用LongCat或者市面上其他大模型。實際上，龍貓團隊並沒有被一些諸如開源社區下載量或榜單排名類的考核維度綁死，虎嗅瞭解到美團給予龍貓團隊非常大的自由空間，以確保團隊的創造性和靈活性。
相比之下，國內其他大廠的主流模型團隊，基本上都以使用者量（非開源）或者開源社區下載量（開源模型）作為核心考核指標。
另一個典型案例是光年之外。這家由美團聯創王慧文創立的公司，在2023年被美團收購之後，在美團內部扮演“探索者”形象。
虎嗅獲悉，龍貓團隊等美團相關AI團隊，在研發和探索時，一般要基於美團的既有業務和場景去做研究；但光年之外的方向被明確為“既有業務之外的廣大世界”。
如果說沒有“下載量”等考核維度的龍貓團隊相比於友商的模型團隊已經算是“靈活”，那麼光年之外團隊已經是“徹底放飛”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字節和阿里內，實際上也有類似的為了確保創造性和探索性、而重點培育的“和主業關係較遠”的“天才小組”。但光年之外的特殊性在於，它整個團隊的人才基底，是當時王慧文獨立創業時挑選的一批人才。
有相關人士告訴虎嗅，由於早期人才選取模式的差異，光年之外團隊是美團內部一個徹底的“人才與探索特區”。而其他大廠內部的探索性項目組，往往依然依託於本身的人才選用體系或者取材於系統本身，很少有類似光年之外這樣的“異數奇點”。
另一個美團AI化的特點是整體AI落地到了一個個細小的單元團隊。虎嗅瞭解到，美團內部每個業務類股都被允許開發適合自己場景的AI工具或者AI功能。集團並不會有一個統一的整體進度規劃，但會從集團層去拉齊技術協同與復用。
一個典型場景是。美團內部某業務類股下的項目組（8~15人構成），是可以針對所在業務場景，單獨提報並開發AI功能模組的。業務類股可以自由決定是否允許這一動作，並予以支援。當這一功能模組開發完成後，業務類股可以決策是否上線測試，並基於此決定後續資源扶持力度。
相比於友商，美團整體的態勢，更接近於“靈活小單元”，而非在AI方面“大兵團作戰”。實際上，美團的龍貓、無人機、無人配送車等重點AI相關項目，很少會“抽到集團各個部門精銳”“組建大兵團”“畢其功於一役”。這些項目大多是起源於數年甚至十餘年前的某個業務（項目），然後根據新的AI業務需求重新調整，然後以單獨業務單元的模式存在於美團內部。
對C端市場的不同態度，也是美團與其他網際網路大廠在AI這件事上的明顯差異。虎嗅獲悉，2024~2025年美團內部都有過“是否進軍C端AI市場”的討論。但王興及集團核心層最終判斷，他們並不會去做類似豆包、OpenAI類的C端AI產品。
王興的思路是，基於美團現在的業務，去進行AI想像和升級。如果我們詳細分析美團近三年在AI上的佈局，可以發現，它實際上在做四類事情：大模型及相關工具（但主要是對內提效、或嵌入APP提高C端體驗）、無人機（主要是探索新技術如何提高配送效率）、無人配送車（依然是新技術提高配送效率）、通過投資入局具身智能上下游（探索針對分揀、配送等關鍵業務環節的未來技術想像空間）。
一位相關人士告訴虎嗅，豆包等大廠AIC端產品，本質上是流量入口之爭，但美團無意於參與流量入口之爭，美團關心的問題是：如何通過AI提效？如何通過AI升級組織體系和業務流？
該人士認為，這其實和王興“美團的本質是連接兩個世界（虛擬世界+現實世界）”的設想有關。“在2025年美團也推出了C端市場AI產品小美APP，但本質上這個產品並非流量入口，而是一種AI助手工具，讓使用者換一種方式去體驗美團業務。”
另一位接近王興的人士認為，AI at Work、AI in Products和Building LLM三條路，實際上是一種美團自己的“閉環邏輯”：通過Building LLM自研大模型，給AI at Work、AI in Products提供生產力；然後通過AI at Work、AI in Products兩件事對內對外（使用者感知）提高效率和體驗，而這一過程中產生的新資料，又可以成為Building LLM的資料飼料。
但也有質疑的聲音。一位資深AI行業觀察人士告訴虎嗅，外賣大戰牽扯了美團過多的資源，如果2025年美團沒有被迫應戰，那麼數百億的行銷費可能會投入到AI相關領域。“可能在某個瞬間，美團是有機會殺入C端AI市場的，推出類似豆包或者千問類的產品。”
02 因為大戰而變化的美團
虎嗅近期詢問了多位美團內部業務相關人士，其中有中高層也有一線員工：2025年，外賣大戰到底給美團帶來了什麼影響？
其中一位人士認為，美團被迫應戰，改變了一些既定的路線（一些業務的先後次序、權重發生了變化），但從更大的局面看，這場仗可能早晚會來，2025年其實是一個對美團有利的節點。
“美團過去三年業務是持續上升，疫情後達到了現金流、利潤表現最好的階段，也就是說美團在一個相對兵精糧足的周期內遭遇了一場硬仗；2025年的壓力雖大，但美團在AI、無人機等事情上的關鍵基礎投入沒有減少，咬著牙堅持下來了，這意味著可能被影響的是速度而不是趨勢，AI化一定會給美團帶來質變；這場仗讓美團內部發生了一系列微妙變化，從長遠看，這對美團是有利的。”
該人士認為，2025年美團發生了三類關鍵變化：
- 在2025年外賣大戰之際，美團內部的人才完成重要迭代，一批年輕精銳“因戰”上位。大浪淘沙下，美團幾乎所有部門都進行了圍繞人、圍繞崗位的重新思考與調整；
- 美團內部匯報流程和層級進一步縮短、精簡，一些在2023~2024年的工作方式，隨著2025年的大戰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通暢的資訊流淌速率”；
- AI徹底成為武器庫裡的“人均標配”。
虎嗅研究發現，外界可能忽視了一個關鍵細節：在外賣大戰最熱的2025年，美團在AI及相關領域的年度投入，大機率進入了疫情後最高峰。（基於財報、財報電話會議及交流內容總結而得出的觀點）
如果這一推論確實，那麼真實的戰場全貌是：當友商通過高額補貼大戰讓美團被迫應戰之際，美團在完成“雙線戰爭”，一方面以低於對手現金流的能力參與大戰、維繫份額局面；一方面在以“忍耐邊界”的極限保持在AI等關鍵未來上的投入。一位不願具名的內部人士透露，美團加大了對AI圈內頂級學者和人才的延攬力度，王興多次親自登門拜訪這些人才，並給予“不設考核、不設目標，共同探索”的合作方案。
“他會告訴你，如果願意來美團，不會被世俗考核束縛，會有自由的探索空間。如果礙於身份，不想入職公司，還可以在研究院掛職。他不只是和你聊工作，還會分享對人生、宇宙的感悟。”
一位圈內人士這樣提及了一段某美團高管在2025年的交流細節，“有一次在酒局上，他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我們認識二十餘年，第一次看到他這樣。但是他在朋友聚會上，從來不會聊工作，他又是一個會照顧朋友情緒的人。在漫長沉默後，他努力地聊起美食、酒、話劇以及閒篇。”
警報聲並未遠離。
虎嗅瞭解到，在即將來到的春節，部分友商可能將發動新一輪大戰，以搶奪春節期間的“外賣心智”。除了外賣戰場，在巴西美團和滴滴的海外大戰也正焦灼。
一位圈內人士認為，因為一季度瀕臨美股上市公司財年年底，相關業務線勢必要通過市場份額去證明業績，這意味著美團在接下來兩三個月可能會持續承壓。
但這可能也是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截至2025年，美團內部超過90%的員工已經日常使用AI工具；
截至2025年底龍貓大模型在海外多個榜單中已經在細分測試領域殺入前二；
在經歷了三個季度的猛烈戰爭後，美團在外面和即時零售上的市場份額依然保持在了60%以上……
擺在王興和美團面前的，可能並不是一個持續的冬天。而是經歷大戰洗禮、全員已換上AI制式武器、對手炮火即將削弱的新局面。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