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電荒”,中國“電卷”

2024年,弗吉尼亞州勞登縣(Loudoun County)的市政聽證會變得格外擁擠。

這裡不僅承載了全球近70%的網際網路流量,現在還承載了當地居民爆發的生存焦慮。抗議者的標語從環保口號變成了更直白的利益訴求:“別讓資料中心偷走我們的電”。幾千公里外的德克薩斯州,高溫下的礦場與全負荷運轉的伺服器,正在把當地居民的電費帳單推向一個驚悚的數字。

但在大洋彼岸,關於“電”的故事卻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極端。

就在美國人為“電力通膨”焦慮時,美銀美林(Bank of America)對著中國電力市場發出了一份冷峻的研報——《電價下降趨勢加劇》。資料顯示,2025年開年以來,中國多地代理購電價格同比下跌了10%。

同樣的AI熱潮,同樣的算力軍備競賽,同樣的能源轉型,中美兩國的價格曲線卻在背道而馳。

這不僅是資源稟賦的差異,更是兩種制度對“稀缺”的不同處置:在美國,稀缺被寫在帳單上,讓你痛;在中國,稀缺被消解在系統裡,讓你用。

01 美國:“誠實”的帳單

在美國,缺電不需要專家分析,它會第一時間出現在你的信箱裡。

弗吉尼亞居民感受到的憤怒,本質上是美國電力市場那套殘酷而誠實的定價機制在起作用。當微軟、亞馬遜、Google揮舞著數十億美元進場時,他們不僅僅是在買地,更是在擠佔電網中每一兆瓦的“剩餘容量”。

在PJM或ERCOT這類區域電網的規則裡,一旦預期的電力儲備(Reserve Margin)跌破安全線,容量市場的價格就會自動熔斷式飆升。這種飆升不是系統失靈,恰恰是系統在“尖叫”:它試圖用暴漲的價格刺激發電廠投資,同時逼迫使用者減少使用。

EIA(美國能源資訊署)的資料已經印證了這一點:全美平均電價在過去兩年持續攀升。

這種上漲並非暫時性的供需錯配,而是基礎設施升級的必經之路。無論是翻新老舊輸電網,還是新建變電站伺候AI,這些巨額資本開支(CapEx)最終只有一個出口——攤進終端電價。

在美國的商業邏輯裡,既然AI是未來,社會就必須通過承受更高的價格,為這套昂貴的基礎設施買單。電費帳單,就是一張沒有任何遮掩的報價單。

02 中國:沉默的“被動出清”

如果說美國的電價是“吼”出來的,中國的電價就是被“擠”下來的。

美銀美林的研報揭開了一個反直覺的現象:儘管“東數西算”和製造業升級拉動了用電需求,但中國電力行業正處於一場激烈的“被動出清”之中。

這種出清源於供給側的狂飆突進。火電為了保供持續擴容,風電和太陽能因為元件價格崩盤而瘋狂搶裝。當這兩股力量匯合,而需求側並沒有出現爆發式增長時,電價就成了那個必須被犧牲的變數。

在中國,電力首先被定義為宏觀調控的基礎設施,其次才是商品。

新能源的大量接入並沒有像歐洲那樣推高成本,反而因為邊際成本趨近於零,拉低了整體的現貨和長協價格。美銀的觀察非常犀利:即便煤價下跌,火電廠的日子也未必好過,因為電價下跌的速度,快過了成本改善的速度。

更關鍵的是,中國的資料中心不是“來搶電的野蠻人”,而是“幫電網消納負荷的自己人”。

地方政府不會因為缺電而拒絕資料中心,相反,他們把算力中心引導到內蒙古、甘肅等電力富餘地區。在這裡,算力中心扮演的角色是“吸納者”——消化掉西部龐大風光基地發出來的電。

原本可能出現的“稀缺”,被龐大的供給冗餘和強有力的行政調度,悄無聲息地抹平了。

03 誰在買單?

沒有免費的午餐,只有被轉移的代價。中美電價的冰火兩重天,真相在於雙方選擇了不同的“買單人”。

在美國,買單的是終端使用者。 這是一種典型的市場化痛苦。弗吉尼亞的居民、德克薩斯的小工廠主,用真金白銀的電費上漲,支撐了美國電網的升級和AI的算力霸權。這種痛苦是顯性的、即時的,所以它會引發抗議,會引發聽證會上的爭吵。

在中國,買單的是供給端。 電價下行讓製造業享受了低成本紅利,但壓力順著產業鏈向上回溯,最終由發電企業和裝置製造商扛了下來。

火電廠面臨利用小時數和電價的雙重擠壓,逐漸失去了賺取超額利潤的能力,徹底“公用事業化”;太陽能元件廠則在殘酷的價格戰中,甚至要把利潤壓到負數,用近乎自殺式的低價支撐了整個電力系統的低成本擴張。

美銀報告中提到的“彈性不足”,翻譯過來就是:當供給無限增加,而價格被按住時,整個電力產業鏈都在通過壓縮利潤,為宏觀經濟的穩定提供燃料。

弗吉尼亞的抗議大機率無法阻止資料中心落地,高昂的電價最終會誘導新電廠建成,直到供需平衡。那張變貴的帳單,是美國普通人通向AI時代的“入場券”。

而在中國,這裡沒有聽證會的喧囂,只有K線圖的陰跌。但這恰恰證明了另一種路徑的選擇:為了讓電變得像自來水一樣觸手可及,必須有人在源頭默默承受洪水的壓力。 (華爾街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