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鋪黃金火了一年,成功引起了諸位老巴黎的注意。
去年5月的電話會上,歷峰集團CEO Nicolas Bos面對中國市場營收下滑23%的慘淡財報,罕見提及老鋪黃金,稱其“推動了珠寶市場的渴望度和活力”。9月,LVMH掌門人阿爾諾在老鋪門店停留半小時,留下了“迷人有趣”的評語。
老巴黎說老鋪黃金迷人有趣,約等於美國政府說伊朗核設施迷人有趣,大機率不是出於欣賞,而是感到了威脅。
按照匯豐的測算,老鋪黃金單店銷售額大概是卡地亞的2倍,梵克雅寶的3倍;按照中信的口徑,老鋪黃金的店效也超過了卡地亞和Tiffany。
同行還在嚷嚷,另一家奢侈品集團開雲已經動手了:去年12月,開雲集團入局黃金飾品品牌寶蘭A輪融資,頗有幾分打不過就加入的意味。
在奢侈品集團的錯愕中,一場對老鋪黃金的圍攻正在醞釀。
對奢侈品集團來說,老鋪黃金賣的是黃金還是廢鐵不重要,那些人在買老鋪黃金最重要。
按照弗若斯特沙利文的調研結果,老鋪黃金的消費者與LV、愛馬仕、卡地亞、寶格麗等奢侈品牌高度重合,平均重合率達到77.3%。也就是說,買老鋪黃金的和買卡地亞的,基本是同一批人。
老巴黎們之所以緊張,既是因為老鋪黃金客觀上“分流”了卡地亞等品牌的客流和銷售額,更關鍵的是,它打破了奢侈品集團對高淨值客群的壟斷。
全球奢侈品供給可以簡單劃分為“3+2”的結構:即三大奢侈品集團(LVHM、開雲、歷峰)和兩大奢侈品品牌(愛馬仕、CHANEL)。
三大集團旗下品牌眾多,側重方向略有差異。LVMH主打箱包皮具,旗下有LV、Dior、LOEWE等品牌;歷峰在珠寶上頗有造詣,知名品牌有卡地亞、梵克雅寶等;開雲資歷相對淺,但也有Gucci、Bottega Veneta等品牌坐鎮。
奢侈品是一門人群生意,核心是對高淨值人群的篩選,具體的手段,是掌握“奢侈”這種生活方式的“解釋權”。
奢侈品牌多與古典時代的封建王室繫結。原因在於,貴族在革命中失去了頭銜和領地,只能用奢侈品和藝術品為代表的生活方式,彰顯自己的身份。於是愛馬仕這類王室供應商,獲得了對奢侈的“解釋權”。
LVMH、開雲、歷峰三大集團幾乎從不孵化新品牌,而是通過收購奢侈品世界的潛力股,把“解釋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Tiffany是個典型案例。2020年,LVMH以147億歐元的天價將其收入囊中。要知道,LVMH前一年的歸母淨利潤“只有”71.7 億歐元。
這就是奢侈品世界的“斬殺線”:只要一個獨立品牌表現出能夠改變市場格局的潛力,老巴黎們就會帶著歐元從天而降。
比如LVMH拿下Loewe、Chaumet;歷峰收購梵克雅寶,開雲吞併Gucci,大量的資本運作形成了如今“3+2”的格局。
幾十年來,奢侈品世界的“解釋權”一直牢牢掌握在“3+2”手中,從而形成了脫離成本的定價能力和對高淨值人群奢侈品消費的壟斷。消費者不管買了什麼奢侈品,大機率都是“3+2”的旗下品牌,都在為他們貢獻利潤。
2024年(自然年),三大奢侈品集團和兩大奢侈品品牌合計營收超過1500億歐元,約等於全球的奢侈品大盤。相比之下,老鋪黃金2025年全年營收估計“只有”300億港幣左右。
因此,奢侈品集團緊張的不是老鋪黃金有多大規模,而是一個從未出現在名單裡的對手,打破了這種壟斷。
從營收上看,奢侈品巨頭已經在下行通道里走了快兩年。強如LVMH,也不過勉強摸到止跌的台階。反倒老鋪黃金的營收增長讓人頭暈目眩,25年上半年,老鋪營收135.5億港元,同比增長251.24%。
同時,老鋪黃金搶的也不是周大福這些同行的生意,反而抄了自家卡地亞和梵克雅寶的老窩。
資本的牌桌上,情懷只是裝飾,增長才是唯一的清醒劑。
老鋪黃金能把老巴黎打個措手不及,一個重要原因是:從來沒有那個品牌,能把黃金做出這麼高的毛利率。
黃金作為貴金屬,成本極其公開透明,每一家金店都會在醒目位置標註“今日金價”,明明白白告訴消費者賺了你多少錢。大部分金飾品牌的毛利率都在20%以下,中國黃金的毛利率一度低於3%。
老鋪黃金的開創性在於,它把黃金的毛利空間一下拉到了40%。
這一點歐洲老錢看不懂,證監會當年也沒看明白。2020年老鋪黃金謀求深交所上市,古法工藝40%的毛利率難倒了現代會計學,證監會回函一封:解釋毛利率遠高於同行的原因及其合理性。
老鋪黃金的成功之處在於兩點:
一是讓黃金儘可能貼近現代審美。黃金是個很難做“漂亮”的品類,“大金鏈子”在輿論領域也不是什麼奢侈和優雅的代名詞。老鋪黃金通過複雜的工藝和啞光質感,消解了黃金身上揮之不去的“暴發戶氣質”。
同時,老鋪黃金又融入了東方文化元素,比如蝴蝶諧音“福疊”,首飾自帶吉祥話。這是老牌奢侈品怎麼也參不透的情緒價值,圖為某奢侈品品牌對東方文化的理解和詮釋:
二是極其克制的擴張速度。老鋪的選址邏輯極具階級意識,精準地切入SKP、恆隆、國金的核心腹地,和卡地亞梵克雅寶當鄰居。在潛意識裡完成了身份錨定:它不是在賣首飾,它是在兜售一種與頂奢同等位階的生活方式。
這個過程非常漫長,直到2025年,老鋪才拿到了恆隆廣場和IFC的入場券。
奢侈品的核心是稀缺性,老鋪黃金門店非常少。愛馬仕全球門店數多年來穩定在300家左右,中國大陸門店35家。作為對比,老鋪黃金中國大陸門店數31家。
在這個過程中,老鋪黃金又遇到了一個史詩級的歷史處理程序:金價單邊上漲。
過去一年多,黃金屢創新高,從避險資產硬生生漲成了風險資產,從而影響了消費群體對黃金的消費決策。
購買老鋪黃金本身是一個純粹的消費行為,畢竟四十個點的加價率,與其說投資不如叫接盤。但黃金天然的資產屬性,又無形中給消費者大手大腳的消費行為賦予了某種“合法性”。
大部分奢侈品的消費者不是因為“需要”才購買奢侈品,而是手裡有筆錢可以花。相比卡地亞、梵克雅寶這些珠寶,黃金的保值屬性起到了心理安慰的作用:我不是在花錢,我是在購買資產。
事實也是如此,一枚售價20萬元的HW(海瑞溫斯頓)鑽戒,踏出店門後的二手價可能只有9萬元;老鋪黃金2萬元的產品,變現回籠依然保有1.6萬元左右的價格。
鑽石溢價靠行銷,黃金保值是共識。老鋪黃金讓一筆昂貴的消費,看起來更像是一次資產配置,由此形成了“越貴越買、買完還覺得自己賺了”的心理閉環,這便是硬通貨屬性加持的商業陽謀。
也就是說,老鋪黃金最典型的消費場景,是一種偽裝成投資的消費行為,這是它爆發式增長最關鍵的原因。
但問題是,當消費者潛意識裡還在“折算殘值”時,老鋪就無法跳出貴金屬的重力場。
老鋪黃金的成功總結成一句話,就是通過躋身高端商場完成品牌形象建設,圈定對應的奢侈品消費者,然後利用黃金的保值屬性,分流其他奢侈品的銷售額。
這個過程中,老鋪黃金成功打破了奢侈品品牌對高淨值人群的壟斷,但並沒有構築自身對奢侈的解釋權,它的解釋權反而來自黃金本身。
老牌奢侈品的“解釋權”來自永遠不會再出現的王朝與王冠,雖不是資產卻無法複製;黃金的避險屬性是人類千百年來的共識,人人都能利用。
也就是說,老鋪黃金在理論上是可以複製的。
黃金的價格是公開的,不是只在老鋪黃金的門店才能保值;古法工藝雖然精密複雜,但大機率也是開源技術,老鋪引以為傲的啞光質感與宮廷敘事,正面臨對手飽和式的復刻。
周大福、周生生等傳統巨頭包袱沉重,受困於龐大的下沉門店和計克計價的舊邏輯,但轉型決心很足,產品設計第一時間和老鋪黃金心有靈犀。
隨著周大福“傳承”、老鳳祥“非遺”等高端系列的呈現,老鋪獨享的非共識紅利開始在全行業低成本分發。周大福25年中報顯示,其毛利水平已經達到30.5%,主要得益於一口價產品。
當然,周大福這些老牌金飾走過規模化擴張的路,想重新講一遍奢侈品的故事很難被市場接受。老鋪黃金真正的對手,恐怕是那些規模尚小、知名度不高、沒有包袱的新品牌。
比如同樣主打高端古法金的“寶蘭”:如出一轍的匠心古法,大同小異的中華文化,門店只開在萬象城、杭州大廈這類高端商場。至於產品設計,估計老鋪的人自己看了,也會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不管消費者信不信,反正開雲集團已經信了,參與了寶蘭的A輪融資。
另一個典型是黃金品牌“君佩”,品牌傳播基本上也是“古法”、“東方”、“傳承”這些詞的排列組合,門店同樣是萬象城常駐嘉賓,預約和限售的套路也似曾相識。
對資本市場、尤其是風險投資基金來說,老鋪黃金在港股氣勢如虹的漲幅,給了他們足夠的理由和動力孵化下一個老鋪黃金,老鋪黃金自身的成功,也提供了一本步驟清晰的參考教材。
從一個有“奢侈品特徵”的品牌變成一個真正的“奢侈品品牌”,恐怕是老鋪黃金真正要解決的問題。畢竟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市場,還從沒出現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故事。 (最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