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月2日,川普表示已就印度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達成協議。
印度將改從美國和委內瑞拉採購原油,作為回報,美國準備撤銷作為對俄制裁措施的25%額外關稅(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2月3日表示:“關於此事,我們尚未從印度方面收到任何消息”)。
此前不久,莫迪還與委內瑞拉代總統羅德里格斯通電話,雙方就能源合作達成一致——不得不說,川普為委內瑞拉真可謂操催了心,也難怪他自封為“美國總統兼委內瑞拉代總統”。
在石油採購問題達成共識後,美印關稅協議一併敲定。
根據目前透露出來的資訊,美國將把“對等關稅”稅率從25%下調至18%,印度承諾每年從美國進口價值1000億美元的商品,期限五年,同時顯著降低從美國進口產品的關稅。
美國向印度出口產品以能源、寶石居多,印度對美出口前三大項則是電子產品、藥品和珠寶。
無論從那個角度看,美國都是穩賺不賠,畢竟在2025年4月實施25%的“對等關稅”之前,美國對印度徵收的平均最惠國關稅僅為3%。
現在不僅把對印關稅從3%漲到18%,還捎帶手強迫印度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開放市場以及轉為採購美國能源,川普真是做了一手好買賣。
不過2025年印度進口美國商品總額僅456.2億美元,如果要在2026年提升至1000億美元,那是不得了的事情,尚不清楚協議細節以及是否有強制條款。
實際上,有關美印達成關稅協議的消息早在2025年底就不脛而走,處於弱勢地位、被迫求和的一方始終是新德里。
50%的懲罰性關稅重創了印度輕工業品和農產品出口,它對美國和印度造成的傷害完全不成比例。
印度對美國出口的商品技術含量不高,性價比相對東南亞也沒有優勢,很容易被替代;更加關鍵的是,與美國關係惡化還嚴重影響了國際資本對印度的信心,導致外國投資暴跌。
原先印度方面預計關稅可能降至15%-16%,達到日本和韓國的水平,但最終談出來結果只是跟巴基斯坦(19%)和越南(20%)類似,而且還多了數額巨大的對美採購指標。
“和平委員會”成立大會上,川普身後拍手男子為巴基斯坦總理謝里夫。
外交政策中存在兩個基本事實:其一,國內政治大於外交政策;其二,建立信任比破壞信任困難得多。
儘管美國和印度達成了貿易協議,但美印關係不可逆的損傷已經發生,短期內幾乎不可能恢復至川普上任之初的水平——這也是美國方面最大的損失。
在2025年美印發生的一系列摩擦中,新德里意識到了這樣幾點:
1、原先印度對美印關係的理解過於樂觀,而美國對雙邊關係本質上抱有一種充分利用、隨時變現的意圖。
2、美國將印度視為潛在競爭對手,巴基斯坦不只是中國製衡印度的關鍵一環,它也是美國在未來印度洋博弈中預留下的伏筆。
3、正如印巴衝突期間美國保持中立態度一樣(後期甚至有些親巴基斯坦),印度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盟友,因此跟俄羅斯的軍事合作關係不可或缺,兩國間延宕多年的“旗艦項目”蘇57戰機採購有可能於近期落地。
4、即便如此,印度短期內仍需要向美國讓步,因為美印貿易協議的戰略意義不僅限於貿易,還具有廣泛的地緣政治意義——否則有可能徹底逆轉美印與美巴關係,進而帶來不可預測的嚴重後果。
印度媒體開始放風:配備印度自主航電系統的蘇-57戰機可能超過F-35。印度採購蘇-57對俄羅斯來說意義重大,新德里或將以此作為停購俄羅斯石油的補償。
有一種觀點認為印度經濟不依賴出口,所以美國拿它沒什麼辦法,這其實是錯誤的。
關稅主要針對貨物類商品,製造業在印度經濟中的佔比確實相對較小,僅為14%,但印度高度依賴的另外兩項收入——服務貿易順差和僑匯——大頭均來自美國。
服務業佔印度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超過50%,對標發達國家,涉外服務貿易主要為IT行業外包,其中約七成流向美國科技公司。
在2025年9月川普大幅提高H-1B簽證費用當日,印度主要IT企業如TCS、Infosys和Wipro的市值蒸發了逾100億美元。
僑匯方面(國外打工的印度人向國內匯款),印度連續多年為全球第一大僑匯國,2024年數額高達1291億美元。
僑匯收入最多的國家依次為印度、墨西哥、中國、菲律賓和巴基斯坦。
一般開發中國家的產業升級道路是“農業→輕工業/產品代工→高端裝備製造業→中高端服務業”,印度繞過了中間階段,直接跨入以服務業為主導的經濟模式。
服務業發達是要有資金輸入的,對於印度來說,每年約1900億美元的服務貿易順差和每年約1300億美元的僑匯就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資金來源。
在過去幾年的AI和半導體浪潮裡,美國固然吃了大頭,其餘三個重要獲益方分別是印度、韓國(儲存晶片)以及台灣(計算晶片)。
印度IT行業白領的收入十分可觀,根據一家零售行業諮詢公司負責人的說法:
“(他們是)過去七八年裡出現的一個新團體,這些人是首次富裕,擁有高可支配收入購買住房、汽車和珠寶。印度在大多數方面遠遠落後於中國,但在奢侈品方面差距很小,我認為只比中國晚10年左右。”
設想一下,假如美國切斷與印度的聯絡,新德里“以消費拉動經濟”的策略根本就玩不轉,到頭來還得從襯衫開始做起。
孟買的高檔購物中心。儘管人均GDP只有越南一半,但孟買、班加羅爾的高端消費遠遠超過河內和胡志明市。
2025年印度GDP為4.1兆美元,大致介於中國2007至2008年的資料之間,可即便再給印度二十年時間,它也很難成長到像中國當前一樣的體量,且科技水平的差距只能越拉越大。
因為中國改革開放及加入WTO的年代是跨國企業經濟全球化熱情最高昂的時期,中方趁勢承接了大量技術轉移,並高度嵌入了現行國際貿易秩序。
與中國相比,印度“戰略機遇期”的質量要差得多,印度並沒有趕上經濟全球化最好的時期,而是遭遇了“逆全球化”和“去風險化”周期。
考慮到中國產業鏈升級給西方國家帶來的巨大壓力,在吸取“教訓”之後,歐美國家正想盡一切辦法把印度、越南等國家牢牢固定在低端產業鏈領域。
事實上,印度產業升級的競爭對手更多集中在東南亞,它需要先建立起大規模出口製造業,才能在此基礎上進行產業升級,道阻且長。
從地緣政治視角看,2025年川普對印度的這次“警示性敲打”極大破壞了歷屆美國政府的戰略,有“印度基辛格”之稱的前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更是扼腕嘆息。
歷史上,海洋霸權圍堵大陸邊緣地帶崛起大國的一個重要思路是尋找一個有實力且願意與之對抗的鄰國,以此作為抓手。
然而與互相毗鄰的法國、德國、俄國不同,目前亞歐大陸上的幾股主要力量中,歐洲、俄羅斯和印度均無法充當美國製華的“耗材”。
歐洲跟中國相隔萬里,不具備軍事衝突的可行性——正是因為歐洲在制衡中國時“出不了太多力”,才讓美國對其感到不滿,有逐步退出歐洲防務的意味。
俄羅斯是中國最重要的鄰國,如果華盛頓想物色一個有實力的國家同中方開戰並長期消耗中國,俄國無疑是最佳選擇。
可今天美俄關係已遠遠落後於中俄關係,即使美國向俄羅斯做出巨大利益讓步,也無法想像讓俄羅斯先於美國同中國走向正面對抗。
拜登時期,美國徹底放棄了對俄統戰,改將目光投向印度,並收到了部分效果;而莫迪政府也很願意用一些小規模摩擦來對美交“投名狀”,換取美國在各個領域的支援。
2023年6月莫迪訪美期間,受到前所未有的高規格禮遇。
我們不妨大膽揣測一下,按照拜登等傳統美國政客的長遠規劃,以“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為基礎的合作框架早晚將做實成為軍事同盟。
未來一旦發生戰爭,美國、日本和澳大利亞都是“島國”,跟中國陸地並不接壤,此時印度將被推到前面充當炮灰,扮演歷史上常見的“消耗性角色”。
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正如烏克蘭這個局美國準備了很久一樣,華盛頓對印度的投資其實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它是美國“宏大戰略”裡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然而在2025年的關口,川普十分草率地把美印關係做了變現處理——儘管換來一些短期可見的利益,但也讓印度成為美國軍事盟友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這或許是川普諸多天馬行空的外交舉動裡最被外界忽視、影響最深遠的一點。 (江寧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