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歐洲的AI公司

最近在學 ComfyUI,前幾天同事和我說,Flux 又出新的模型了——Flux 2 Klein,模型小,改圖能力很強。我拼寫的時候還以為他說的是 client,他糾正說 K-l-e-i-n,我一看,這不是德語裡面表示"小"的意思那個單詞嘛。

他說 Flux 模型是由 Stable Diffusion 那個團隊的核心人員開發的。我看著"klein"這個單詞,猜想這是不是一家德國的團隊,就去查了查背後的故事,好傢伙,整個故事還是很精彩的。

我們都知道,OpenAI 之前或者之後發佈的文生圖模型 DALL-E 2 和 DALL-E 3 都是閉源模型,之前很火的 Midjourney 也只能付費使用。但是 2022 年,大家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叫 Stability AI 的公司,這個公司發佈了一系列的 Stable Diffusion 模型,爆火全球。毫不誇張的說,Stable Diffusion 模型之於文生圖,類似於 ChatGPT 之於聊天模型。

其中 22 年 10 月發佈的 SD1.5 以及 23 年 7 月發佈的 SDXL 是其中最最經典的模型,也是那個時期被使用最多的模型,那怕我一個新手開始學習 ComfyUI,回望文生圖的來時路,這兩個模型也是不能不學習的模型。這些模型的開源催生了很多的微調模型和 LoRA 外掛,極大地推動了文生圖整個行業的生態。

故事的開始

但是真正的故事要從 2021 年說起。那一年,德國慕尼黑大學的 CompVis 小組發了一篇論文《High-Resolution Image Synthesis with Latent Diffusion Models》,這篇論文的作者是 Robin Rombach、Andreas Blattmann、Dominik Lorenz、Patrick Esser 和 Björn Ommer。這篇論文裡開發出了 Latent Diffusion Model (LDM),只用了幾十個 GPU 訓練。這篇論文已經獲得了超過 29000 次引用。

2022 年,Stability AI 給這個團隊提供了算力支援,改進模型,改進後的模型被改名為 Stable Diffusion,以 Stability AI 的名義推出,此後發佈的所有的模型都叫 Stable Diffusion,成為一個系列。

所以,Stability AI的 CEO Emad Mostaque 的貢獻主要是商業化包裝和算力支援,但他在宣傳中把自己塑造成了技術締造者,這引起了原團隊的一些不滿。慕尼黑大學的 Ommer 教授曾表示:"據我所知,在我們發佈 Latent Diffusion 時,Stability AI 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他們是後來才跳上這架馬車。"(原文在此:"Stability, as far as I know, did not even know about this thing when we created it," Björn Ommer, the professor who led the research, tells Forbes. "They jumped on this wagon only later on." )

後來,迫於資金壓力,Stability AI 想要商業化文生圖模型,不再想要發佈開源模型,但是技術團隊堅持開源。於是 2024年 3月,Stability AI 的核心技術團隊離職。

2024 年 8 月,他們創立了黑森林實驗室(Black Forest Labs),黑森林實驗室團隊的核心成員包括上面那篇論文的所有作者。 這個實驗室在弗萊堡創立,這座城市就在著名的黑森林地區,著名的黑森林蛋糕就是那裡的。這個團隊發佈了 Flux 模型,Flux 的成績很耀眼,那個時候大家的使用逐漸從 SD1.5 和 SDXL 轉向了 Flux 模型。

兩家公司的不同命運

兩周之前我開始學習 ComfyUI 的時候,發現現在業界普遍在用阿里出的開源圖像模型,Flux 1 沒有那麼多人使用了,黑森林實驗室 11 月發佈的的 FLUX.2 [pro]、FLUX.2 [flex]、FLUX.2 [dev] 沒有同期發佈的 Z-Image-Turbo 效果好,但是他們 2026 年 1 月又發佈了 Flux 2 Klein,重新回到大家的視野。

同時他們也拿到了很多融資,2025 年 12 月完成 3 億美元 B 輪融資,估值 32.5 億美元,累計融資 4.5 億美元,黑森林實驗室的商業模式是大客戶戰略,他們不燒錢做 C 端,專注 B2B API 服務,有一些大客戶比如 Meta、Adobe 和 xAI 等。

而之前的 Stability AI 這個公司,現在的前景不容樂觀。2024 年 Q1 收入不足 500 萬美元,虧損超 3000 萬美元,欠債近 1 億美元,創始人已辭職,2025 年面臨嚴重現金流斷裂,正在進行重組引入外部資本。

最前沿的研究裡,人才是最重要的。離開了 Stability AI,Rombach 團隊也能做出同樣好的成績,但是反觀 Stability AI,現在的發展就不行。Rombach 團隊支援開源,Flux 1 和 Flux2 開源,對於行業來說就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往上走,每個模型比之前的要好一點,讓人敬佩。(同樣感謝一直開放原始碼的國產模型。)同時黑森林實驗室的商業路線,既保證了開放原始碼的初心,又保證了盈利的可能性。

歐洲的其他AI公司

除了黑森林實驗室,歐洲還有幾家值得關注的 AI 公司。

Mistral AI 是法國的大語言模型公司,做開源和閉源的 LLM。 他們發展勢頭最猛,2025 年 9 月完成 17 億歐元 C 輪融資,估值達 117 億歐元,ASML 投資 13 億歐元成為最大股東。2024 年收入 3000 萬美元,2025 年預計增至 6000 萬美元。

HuggingFace 也是法國的做開源模型社區和開發者平台的公司,有點像 AI 界的 GitHub。 最新融資是 2023 年 8 月的 D 輪 2.35 億美元,目前估值 45 億美元(約 330 億人民幣)。它目前的挑戰是盈利路線不清晰,估值遠超營收,需要持續證明商業價值。

DeepL 是德國的翻譯公司。 DeepL 的發展讓人驚訝,因為 LLM 出現之後,翻譯被認為是最容易被大模型替代的方向,沒想到 DeepL 能藉著大語言模型的浪潮打一個翻身仗。我感覺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 DeepL 在翻譯精準性、專業術語和語境理解方面比通用大語言模型效果要好,特別是德語、法語等的翻譯。二是歐洲企業對資料隱私極為敏感,DeepL 提供本地部署和嚴格的資料保護承諾,因而有大量的企業客戶。

另外,還有來自德國柏林的 n8n,來自瑞典的 AI 程式設計平台 Lovable 等等

歐洲 AI公司的困境

我之所以關注歐洲的 AI 發展,除了 AI 產品本身有趣,也是期待在歐洲這些國家能有一些 AI 的應用和突破,而不是死守著資料隱私法過日子。

之前 Jina AI 被收購時,CEO 肖涵對德國和歐洲的AI 環境提出了很尖銳的批評。他說:"雖說強者不抱怨環境,可我覺得我另一個錯誤就是對歐洲和德國抱有太多的期待和幻想。直到 2024 年我來到美國灣區後,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過分平庸的地方浪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對於整個德國和歐洲社會的左和保守,對 AI 紙上談兵和杞人憂天,勞動法對創業者缺乏理解尊重,及對優秀人才的冷漠無視,這些都讓我在 2023 年後對歐洲和德國無比失望。"

他還提到,2023 年在公司裡叫上幾個德國同事一起去做一些 lobby 遊說,希望多參與到歐洲議會和德國政界來獲取關注和資源,一年下來活動參加不少,進展為零。直到有一天他明白了,他們邀請他去參加這些議會完全是把他看做一個 Diversity Guest,他們不需要他的專業知識,只需要那張亞洲面孔。

Jina AI 本身是一家很厲害的德國 AI 創業公司,現在已經被Elastic 收購了,但是創始人對德國和歐洲有這樣的評價,實在是令人惋惜。這幾年歐洲出現的能打的 AI 公司也確實很少,因為歐洲 AI 公司的挑戰是很多的——面臨算力成本高,沒有自己的雲基礎設施,市場規模小並且歐洲市場分散,人才流失嚴重(頂尖人才去了美國和英國),政府和法律缺乏支援和融資環境差等等問題。

但話說回來,黑森林實驗室的故事也證明了德國學術界的技術實力還是很強的,Flux 系列絕對是第一梯隊的模型。問題不在於技術能力,而在於是否有土壤和文化支援吧。 (地球美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