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議員名單前,把一朵朵紅花貼在當選議員的名字下方,已經成為每次大選後日本政壇的慣例。如今,在2月8日經歷了36年來第一次冬季眾議院選舉的高市早苗,這次要貼上316個名字。
在眾議院465個席位中,執政的自民黨單獨拿到了316個席位,打破了1986年時任首相中曾根康弘領導眾議院選舉拿到304席的紀錄。眾議院三分之二的席位被自民黨搜掠,也意味著自民黨可以拿到多個立法委員會的席位,過審具有爭議性的法案時,至少在2028年之前的窗口期內,幾乎暢通無阻。
經此一役,高市早苗重塑了整個眾議院的權力架構,形成了空前強勢的地位。高市早苗本人作為這次戰役的“功臣”,其首相地位也將變得更加強勢。日本報紙和新聞網站紛紛打出了所謂“高市一強”的標題。
從“小泉一強”到“安倍一強”,再到如今“高市一強”,三任右翼首相在21世紀的每三個十年裡取得強勢地位,反映了日本社會深厚的保守底色。如此看來,日本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也將會繼續往右轉。在一次又一次的“一強”右轉過程中,日本修憲很有可能被擺上議程,奔向“國家正常化”和“重新武裝”的方向,可能已經難以扭轉。
高市早苗這場壓倒性的勝利,影響遠比人們想像中要深遠,甚至可能帶來日本政治陰影的某種突變。
趁著選民跟自己的“蜜月期”還沒結束,動用首相權力解散國會,奪取更多眾議院議席,對於高市早苗來說,是一場豪賭。
“沒過半數就辭職”“以首相身份,賭上自己的去留”,在選舉前高市早苗信誓旦旦的宣言,自有前車之鑑。
安倍晉三2020年下台後,接任的首相菅義偉起初的民調支援率也接近類似高市早苗的70%左右。在當時,自民黨內部也有聲音讓菅義偉解散國會舉行選舉。但菅義偉拒絕了這個提議,一年後民意跌入谷底,再也沒有放手豪賭的本錢,日本政治史也多了個沒多少人會記起的“短命首相”。在眾議院只有一席多數的高市早苗,如果不放手一搏,很有可能會成為又一個“短命首相”。
在宣佈選舉豪賭當天,高市早苗在記者招待會上的一個表態,幾乎讓她在凜冬競選之路上輸得個人仰馬翻。跟其他反對黨的政策一樣,高市早苗宣佈取消8%食品稅,以應對日漸增高的生活成本。但這也意味著,日本政府收入將會少了一大截。
疊加高市早苗對國債採取更加“鴿派”的態度,投資者擔心日本國債會被進一步推高,債券市場開始出現震盪,從而波及日本股市表現。這讓人聯想起2022年9月,時任英國首相利茲·特拉斯宣佈大規模減稅刺激經濟,反過頭來促發投資者恐慌拋售英國國債,最終導致其僅執政短短45天就黯然下台。
到了2月初,高市早苗一度出現類似類似特拉斯的翻車結局。日本國債規模,早已逼近其GDP總量的兩倍。美國著名金融家、橋水基金創辦人雷·達里歐曾經表示,日本國債是一個管理不善的結果。他認為,隨著日本國債不斷加高,迫使日本央行不斷印刷日元,外國投資者要是投資以日元支付的項目可能會嚴重縮水。
但日本特有的債務持有方式,救了高市早苗的競選之夢。日本國債的最大“債主”不是英國那樣由國外把持,而是日本央行本身。在泡沫經濟陰影下,日本普通家庭儲蓄率非常高,特別是退休人士,特別喜歡把大部分終身積蓄儲存在日本郵政銀行,導致日本郵政銀行有高達1.7兆美元的存款,是全球規模最大的儲蓄銀行。換句話說,日本大量老頭老太,正“借錢”給日本政府維持營運。
隨著疫情結束,俄烏戰爭導致全球通膨高居不下,日本政府認為糾纏多年的通縮問題,終於可以解決了。安倍晉三多年來試圖在日本本土“製造通膨”從而拉動經濟增長未果,這次高市早苗也許剛好碰到難得的機會,通膨現象可以從外國“進口”到日本,從而重啟昭和時期的高速增長局面。
而高市早苗的量化貨幣政策一旦失控,就會走向惡性通膨。在經濟領域,有人把貨幣量化政策比喻為“擠番茄醬”——需要貨幣放水的時候,老是擠不出,但是一旦用力過猛,馬上又會變成貨幣濫發。就好像擠番茄醬那樣,剛開始擠不出,但突然一下子又擠得太多了。
一些分析人士擔心,行事極端的高市早苗,拿著番茄醬,不但不會停手,還會狠狠猛搖。如果日元一旦濫發,日本資產被低價賤賣。日元貶值,同時也將導致貧富懸殊,大量原本還能勉強度日的中小企業紛紛倒閉。東京新宿那些幾平米的小小居酒屋和老牌咖啡店,在平成時代還能給社畜們提供一點“小確幸”,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熬不住大量倒閉。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這些中小企業穩住了日本的失業率,年輕人總體上還有個打工的機會。而到了“高市經濟學”的年代,年輕人很可能再也不會面臨工作崗位“供大於求”的機會了。
但諷刺的是,把高市早苗捧到“高市一強”地位的,恰好是日本的年輕選民們。
自民黨在高市早苗帶領下橫掃眾議院,相比起幾個月前的頹勢,算得上是鹹魚翻生。從2024年10月上台到次年10月下台,當時的自民黨在石破茂的帶領下,內閣支援率長期沒能達到45%,選舉連選連輸,最終與當時的執政夥伴公明黨不但丟掉了參議院,他們在眾議院的多數優勢,也只剩下了一席。
同樣一個黨,幾乎同樣一批人,不到半年竟然對保守派來了一次大反殺。回顧整個選戰,自民黨的主軸,就是淡化政綱色彩,強調高市早苗的個人人設。畢竟,這是日本歷史上第一個女首相,跟過去首相列表中清一色的中年男人形成鮮明對比。
而且,兩個主要反對黨(立憲民主黨和跟自民黨鬧翻了的公明黨)新組建的“中道改革聯合”,是個倉促建立的臨時聯盟,檯面上的領導是兩個年過花甲的禿頂老男人。
其中,野田佳彥還在10多年前當過首相。在過去數年,下台後的野田佳彥被拍到經常孤身一人在電車站出口發表演講和派發傳單,路過行人幾乎少搭理,可以說沒剩下多少個人魅力。
反觀高市早苗,上台伊始就自帶各種流量,勝選演講時,對著麥克風喊“加班!加班!加班!”跟韓國總統李在明一起秀“架子鼓二重奏”,鮮明的個人形象倒是樹立起來了。
在宣佈解散眾議院後,高市早苗和自民黨在Instagram上的帳號更加是高頻刷屏,從演講摘錄到各種花絮視訊,針對年輕選民進行資訊轟炸。
在高強度的社交媒體曝光下,自民黨把高市早苗的競選拉票活動策劃成類似偶像見面會那樣的“早苗見面會”(サナ活),還真的製造出一個“早苗狂潮”(サナマニア)。如同經紀事務所推流行偶像周邊的手法,自民黨製造了一批跟高市早苗個人形象密切相關的物品和話題,在競選期間進行炒作——女首相同款粉紅色墨水筆、黑色手提袋和女首相喜歡吃的蝦片。
不得不說,自民黨這個選戰策略,類似當年針對女性選民把長了一頭捲髮的小泉純一郎類比成“日本的理查德·基爾”。看來,主打總裁的個人魅力,有時候是奏效的。根據NHK和《產經新聞》在2025年年底做的調查,30歲以下日本受訪者對高市早苗的好感度達到90%,包括其他年齡段的總體好感度也有70%左右。
在過去一段時間裡,受年輕人歡迎的“政治偶像”,多數來自自由派或者左翼人士。如今,保守派和民族主義者們似乎也拿到了“政治偶像”的流量密碼。
在高市早苗宣佈解散眾議院前夕,她跟同樣屬於右翼陣營的義大利總理梅洛尼在東京慶祝生日。高市早苗的幕僚希望選民知道她用的是什麼手提袋,而梅洛尼的幕僚則告訴選民女總理用那個牌子的筆記本。高市早苗靠日式“愛豆”模式推廣增粉,更早上台、更有經驗的梅洛尼則主打“愛跳舞的鄰家女孩”,還有自己的專屬派對舞曲“Io Sono Gerogia”。
分屬歐亞大陸兩端的這一對“保守雙姝”,表面維持著親善的形象,但背地裡,卻在危險陰暗的政治泥沼中,不斷試探,不斷冒險,不斷突進。
對這兩個二戰戰敗國而言,這種反差的形象,格外意味深長。
高市早苗在東京給梅洛尼辦生日宴,倆人還發佈了一張P成吉卜力風格的自拍合照。這種被認為是很“卡哇伊”的風格,試圖告訴選民和世人,她們的愛好很普通,審美取向很普通,出身很普通,都只是“普通人的一份子”。
但稍作思考,也許會看出“卡哇伊”風格包裝的背後,是兩個二戰戰敗國的右翼領導人,在暗中摸索二戰結束後國際秩序裂縫的冒險。
“保守雙姝”,分別來自二戰期間的兩個軸心國。跟當年張牙舞爪的法西斯不同,如今右翼執政集團的政治邏輯,還是處於獠牙初現的階段。
梅洛尼參與創辦的“義大利兄弟黨”,黨徽上的三色火焰,在義大利的政治語境裡指的是墨索里尼墳墓上的火焰。梅洛尼便是如此在極右翼和普通右翼之間的灰色地帶不斷地試探底線。
如果說,梅洛尼的野心,還包裹在小心翼翼的政治邏輯中,那高市早苗的圖謀,從上台伊始,就已經昭然若揭了。
在日本當下的政治環境裡,高市早苗師承安倍晉三政治衣缽,多年來,背後的右翼勢力一直在為“國家正常化”投石問路。安倍晉三的外祖父“昭和妖怪”岸信介,在50年代早已不滿足處於“戰敗國”的狀態,跟主張把日本變成“輕武裝的通商國度”的戰後首相吉田茂分庭抗禮。
安倍晉三在2006年第一次執政,只維持了短短一年。但他在這短暫的任期期間拋出的“美麗的國家”設想,實際上是他右翼路線最大膽的向外釋放。安倍晉三的“美麗的國家”,不滿足於讓日本止步於成為發達的通商國家,而是要回歸某種“傳統”——修改“和平憲法”,回歸對天皇尊崇,推進對日本過去歷史產生“自豪感”的教育系統,最終讓自衛隊正式成為軍隊,解禁武器出口,撕開“和平憲法”禁止日本在海外發動戰爭的封印,完成“國家正常化”和“重新武裝”的終極目標。
在眼下,高市早苗拿到了安倍晉三當年還拿不到的目標——自民黨單獨拿到了316個議席,能夠達到在眾議院推動“修憲”的門檻。按照當前規定,擺在高市早苗眼前的修憲路障還有兩項——參議院自民黨依然是少數;國會即使通過了修憲提案,還要交付全民投票通過。
但戰後國際秩序鬆動崩裂的聲音已經出現了。“小泉一強”“安倍一強”都達不到的“眾議院超級多數”,如今在“高市一強”局面下出現了。受“在歷史留下名字”的野心驅使下,高市早苗更進一步的試探,譬如把日本自衛隊正式改名為“日本國防軍”的方案,或者推動給憲法增添“高市條款”的行為,已在醞釀之中。畢竟,每個新上任的首相,民意都有一定的壽命。與其坐等選民對自己日漸厭倦,還不如趁著自己還有70%的民意好感度,放手繼續豪賭。
如今,高市早苗處於“殺狂了”的狀態,乘著勝選的餘威“一步登天”,可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