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上不了春晚的「頂流」,最讓人唏噓
2026年春晚,可能是史上最“不是人”的一屆春晚。
繼去年春節DeepSeek橫空出世後,今年春節徹底成了AI的刺激戰場。
火山引擎拿下了央視春晚“獨家AI雲合作夥伴” 身份,阿里千問忙著請全國人民喝奶茶,騰訊元寶怒發10億紅包,結果挨了兄弟產品微信當面一拳。
在春晚的舞台上,機器人選手也越來越多。
松延動力跟著蔡明、王天放演小品,宇樹科技就solo一段中華武術,魔法原子伴舞易烊千璽,銀河通用就跟著沈騰、馬麗演微電影。
早在春晚開始之前,各家機器人企業就為了春晚“打破腦袋”。
宇樹科技拿下了“春晚機器人合作夥伴”,銀河通用成了“指定具身大模型機器人”,而魔法原子則被安上了一個“智慧型手機器人戰略合作夥伴”的名頭。
無限細分贊助商title猶嫌不夠,沒擠進央視春晚的機器人企業,乾脆自己搭起了台。
無他,央視春晚的贊助席位,實在太緊俏了。
放眼世界,恐怕也只有剛剛結束的超級碗中場廣告可以比擬。
如果你對春晚的贊助商們有所關注,也許會發現:
一些曾經“霸屏”春晚的頂流們,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編年史:春晚贊助40年
春晚歷史上有很多個“第一”,但所有的第一,都要追溯到1982年的秋天。那一年,時任央視文藝部導演的黃一鶴接到了一個重大任務:籌辦一場春節晚會。
80年代,中國的電視保有量剛開始爆發,從70年代末的幾百萬台向千萬級邁進,央視也迫切需要一個“爆款”,來確立其國民媒體的地位。
在那之前,央視也有迎新晚會,但都是採取錄播形式,反響也一直平平。黃一鶴大膽提出了“現場直播、電話互動”的方案,讓春晚從預製菜,全面晉陞明廚現炒。
連廚子都是臨時雇的。
趙忠祥是從隔壁新聞聯播趕來救場的;
啞劇演員王景愚、相聲演員馬季和姜昆,都在春晚有節目,一邊表演,一邊還要串場;
唯一的女主持劉曉慶,穿的衣服是在地攤上買來的。
雖然充滿了“草台成員”的粗糙感,但後來春晚的核心要素,這一屆春晚都有了:
現場直播、多組主持人串場、圓桌茶座、觀眾互動……
唯一沒有的,就是贊助商。
要到第二年的鼠年春晚,這個概念才從春晚中橫空出世。
這一年的春晚,來自香港的張明敏穿著西裝、繫著圍巾,登台演唱《我的中國心》;
朱時茂、陳佩斯的《吃麵條》讓全國觀眾笑到前仰後合,小品這種藝術形式橫空出世,從此成為春晚最重要的“硬菜”;
馬季扮演一個推銷員,《宇宙牌香菸》令人拍案叫絕。節目播出後,馬上有商家註冊了“宇宙牌香菸”,還找了馬季本人代言……
商品經濟的大潮來臨,向來對水溫最敏感的央視,當然要勇立潮頭。
83年春晚之後,央視就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招商。但是在1980年代,招商到底怎麼搞,大家都是兩眼一抹黑。
最後是贊助商自己找上門來了:濟南鐘錶廠的廠長,背著自家產品,親自到央視來送鐘了。
最終雙方敲定了春晚史上第一個贊助方案:
康巴絲向春晚節目組提供3000隻石英鍾,發放給工作人員和演職人員作為勞保用品或獎品;
作為交換,央視同意在晚會直播中給康巴絲鐘錶30秒鏡頭,負責報時。
這一報,就是八年。康巴絲通過這幾千個鐘,換回了中國廣告史上回報率最高的買賣。
從1984年到1994年的十年裡,康巴絲鐘錶為春晚報時8次,剩下的兩次分別是海鷗手錶和中華自行車。
三大件壟斷了央視春晚的第一個十年,並非偶然。
1983年,中國開始試行“利改稅”,國營企業開始有了盈虧概念;
1984年,深圳在全國率先宣佈取消所有購物票證,商品實現敞開供應。
從此,老百姓有機會用手中的人民幣投票,企業也需要自謀生路、打開市場,所謂一拍即合,不過如此。
康巴絲、海鷗們,代表剛起步的中國製造業,在人們心中建立起“現代生活”的初印象。
1994年,央視又開啟了一個重要的改革:把電視台的廣告資源打包,然後招商,價高者得。
競標時代的第一個春晚,是1995年的豬年春晚。這一年的春晚最火的節目是趙麗蓉老師的小品《如此包裝》。第二年,趙麗蓉老師再接再厲,推出《打工奇遇》,並創造出了春晚歷史上最長壽的梗:
宮廷玉液酒,________。
節目裡,趙老師拿一百八一杯的酒開涮,在節目之外,1995年央視的頭號金主,正是一家白酒企業孔府宴,他們豪躑3079萬元,拿下了當年標王。
競標時代,康巴絲們面對豪橫的白酒,有點力不從心了。畢竟手錶、自行車,都是典型的耐用消費品,而白酒,喝完這杯還有三杯,可以無限復購。
喝完酒,就該吃藥了。
2000年起,藥企開始接棒白酒,連續三年,為春晚報時的分別是補鈣產品蓋中蓋、減肥藥曲美、兒童感冒藥護彤。
也是從這一時期,趙本山開始登上事業巔峰,連續推出了《賣拐》《賣車》《心病》,用3年的時間,把范偉徹底忽悠瘸了。
從2003年起,賣家電的又取代了賣藥的,美的電器成為了春晚雷打不動的報時夥伴,連莊16年。
這一年還發生了一件事,國務院的18號文明確講了一句話:房地產是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
此後,買房、裝修、置辦家電成了中國中產階級的人生三件套。
在為中國人民報時的十幾年裡,美的悶聲發大財,成了年收入幾千億的巨無霸。
當房地產進入存量時代後,春晚再次被流量更充裕、變現路徑更短的科技巨頭接管。
2015年,新的玩家——網際網路企業開始進場。他們對零點報時興趣不大,而是帶來了全新的玩法:發紅包。
這次的玩法,是騰訊原創的。
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微信紅包就通過“搖一搖”,讓全國觀眾與手機螢幕產生了110億次互動。
更重要的是,除夕到初一的兩天,微信支付繫結了2億多張銀行卡,支付寶苦幹8年,不如微信兩天。
被“偷襲珍珠港”的支付寶,來年就以“集五福”活動反擊。
此後,百度、快手、抖音、京東、小紅書……輪流到春晚發紅包。
不讚助春晚,出門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大廠。
博弈論:誰在為贊助搶破頭
春晚之所以讓企業搶破頭,不是因為它貴,而是因為它真的能指數級放大傳播效果。
康巴絲贊助春晚後,僅幾年時間就從濟南一家小廠一躍成為全國石英鍾銷量第一,年入億元。
不過,零點報時畢竟只有一家,在長達三四個小時的晚會裡,還有很多可以見縫插針之處。
1997年,伊利也參加了央視競標,但是在白酒廠商的鈔能力面前,只能知難而退。
不過,他們很快找到了以小博大的路子,繞開“標王”主戰場,冠名了“我最喜愛的春晚節目評選”,花小錢辦了大事。
那麼,還有沒有其他的廣告位可以選購呢?
有的朋友,有的。
為了榨乾流量機器,春晚把廣告位開發到了極致。
首先是春晚開場前的貼片廣告時間,根據時段、時長,價格各有不同:
晚會開始之後,第一個廣告位是8點報時。
報時贊助之外,規格比較高的,還有“春晚獨家特約合作”。過去十年,壟斷這個頭銜的都是白酒企業。
一旦晚會開始,廣告就只能見縫插針了。
除了報時贊助之外,另一項爭奪激烈的是冠名贊助。光是“我最愛的春節聯歡晚會節目評選”的冠名權,就在2011年拍出了1.26 億元的天價。
冠名贊助之外,還有賀電廣告。累計投放廣告滿1000萬,即可解鎖一條主持人口播:“XX 集團恭祝全球華人新春快樂” 。
潤物細無聲的植入廣告,更讓人防不勝防。在2010虎年春晚,全國人民就被迫享受了一場廣告盛宴。
劉謙的近景魔術裡,匯源果汁霸佔C位7分鐘,鏡頭比董卿還多;
趙本山的小品《捐助》裡,貧困寡婦上門拜訪老趙,提的是國窖1573。
道具是廣告、演員是托、台詞穿插口播,特寫鏡頭給到贊助商老闆。
群眾意見很大,媒體紛紛批評:請不要在廣告裡插播春晚。
輿論壓力直接推動了春晚轉向。
2011 年春晚,總導演陳臨春正式官宣 “零植入”;2012 年哈文團隊更進一步,推行 “零廣告”,徹底取消了植入、賀電、冠名等所有商業元素。
2013年,廣告大幅精簡的央視春晚重新出發,不過收入也迎來大減。
直到2015年,騰訊把發紅包的玩法帶到春晚,從此春晚廣告否極泰來,負責發紅包的“獨家互動合作夥伴”也成了事實上的標王。
2016年,支付寶以2.69億元拿下獨家互動權,當年春晚的商業收入,首次超過2010年的6.5億元。
2019 年百度以10億元合作費入局,2020年,快手更是豪擲40億元,徹底將春晚商業價值推上新台階。
春晚不是萬能靈藥
春晚,的確是最強大的流量核武器。
在一個晚上的時間裡,它能把一個地方小廠推向全國,也能把一個網際網路新貴送上神壇。
但這種短時間湧入的巨大關注度,同樣是對企業的一場考驗:它既能用槓桿撬動天量使用者,也能以同樣的倍率放大企業經營的短板。
有人在這裡拿到了時代門票,也有人在這裡留下了最後遺照。
第一批被反噬的,就是白酒企業。
80、90年代之交,國家先後取消了白酒專賣制度與糧食統購統銷,一夜之間,地方小酒廠遍地開花,形成 “村村造酒、縣縣辦廠” 的熱潮。
異軍突起的,是魯酒。與歷史悠久的四川、貴州不同,山東的白酒底蘊不算深厚,要想打開全國市場,只能兵行險著:打光所有彈藥,押寶央視。
1995、1996年,名不見經傳的秦池酒廠,在央視招標會上以6666萬元、3.2億元,連續奪得年度標王。
1996年春晚零點報時,也被山東酒企孔府家拿下。
在那個資訊匱乏、沒有網際網路的年代,魯酒通過央視和春晚的舞台,迅速從區域性品牌突圍,完成了其他品牌幾十年都走不完的管道擴張。
不過,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到。
一個縣級小廠的酒窖,難以應對暴增的訂單。很快就有媒體曝出秦池為了填補巨大的需求空缺,從四川大量收購基酒進行勾兌。
神壇的椅子還沒坐熱,秦池就成了欺騙消費者的典型,業績一落千丈,還連帶整個魯酒都跟著塌了房,直到現在,也沒能恢復元氣。
20年後,央視春晚又見證了一個泡沫的破裂。
2016年,樂視豪擲7000萬拿下了春晚開場前的黃金30秒,全中國都在螢幕上看到了那個關於電視、手機、超級汽車的“生態化反”夢。
廣告裡,樂視影業的張藝謀、郭敬明以及樂視體育的劉建宏依次亮相,賈躍亭自一片迷霧中走出,背後是兩個大字:
顛覆。
那一年,張藝謀和郭敬明分別在緊鑼密鼓地拍攝跨國大製作《長城》以及奇幻大片《爵跡》,賈躍亭則忙於為夢想窒息。
這條廣告的名字叫“世界往東我們向西”。賈躍亭沒有騙人,他確實一路向西了,而且到現在都沒回來。
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的衝浪手一直在換,只有時代的浪潮不息。
回頭看春晚贊助商名單,會發現一個規律:不是誰有錢誰上,而是誰最需要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誰上。
缺乏管制的草莽時代,企業用行銷轟炸佔領消費者心智;城市化的處理程序中,企業用廣告搶奪中產生活方式的定義權。
網際網路時代,每家企業都希望將自己的APP,深入到中國社會最末端的毛細血管裡。
從手錶、白酒、家電,到網際網路,我們看春晚,其實是在看中國“最值錢的焦慮”正在轉移到那裡。
我們這個時代最值錢的焦慮,已經不言自明了。 (鳳凰WEEK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