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後港股開市的第一天,恆生科技指數就經歷了2.91%的大跌,而智譜和MiniMax的市值卻雙雙衝破3000億港元。
在人工智慧的狹義話題之外,從強烈對比中我們可以看出,全球資本正在面臨一次重要的抉擇:是否要從“傳統”網際網路平台,轉向被認為更具潛力的新賽道。
前幾年被寄予厚望的科技增長故事——出海,似乎已經未結果先枯萎了。很多大廠在海外市場的資源投入優先度不僅不如AI業務,甚至可能還不如國內外賣。
相比電商、媒體平台或其他網際網路服務業務,對於更多中國科技企業來說,網貸似乎可以被更便利地搬運到全球市場。在越發暗淡的出海故事中,放貸成了那個大家都不願意放棄,甚至還在進一步投入的重心。
國內市場,曾經“等同於暴利”的網際網路貸款業務,在助貸新規的影響之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因此,網貸出海甚至似乎比其他業務出海更緊迫。
如果將網貸出海比作一道考試題的話,可以理解為它正在從前幾年的選擇題,變成了如今的必答題。只是這道題的難度,對很多國內企業來說,確實有些超綱。
去東南亞旅遊的人,基本都接觸過一個超級APP——Grab。
這個平台是由陳炳耀(Anthony Tan)和陳惠玲在2012年創立,總部位於新加坡,業務覆蓋柬埔寨、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緬甸、菲律賓、新加坡、泰國和越南等8個國家。
Grab最初以網約車服務起家,經過十餘年的發展,如今已成長為集出行、外賣配送、數字支付、金融服務等多元業務於一體的科技服務平台。去年,Grab首次實現了全年盈利(淨利潤2億美元),證明商業模式已經跑通。
Grab的商業模式,其實就是國內科技企業所擅長的場景+金融閉環模式。公司以網約車(GrabBike/汽車)和外賣(GrabFood)為入口,日均訂單量超1500萬單,獲取海量使用者。
此外,推出GrabPay電子錢包,覆蓋線下小店、線上電商等支付場景之後,Grab可以將使用者從出行、外賣場景自然引導至支付環節。然後基於使用者行為資料和信用評估,為司機、小微企業和普通消費者提供貸款、保險、定期存款等金融服務。
這種閉環模式,使Grab在東南亞建立了深厚的護城河,不僅服務了6.5億人口,還幫助大量無銀行帳戶使用者首次接觸數字金融。
理所當然地,金融科技類股(支付與保險)成為其業務新增長點,交易規模年增速超45%,貢獻毛利率超70%。
Grab商業模式的成功,證明了東南亞市場具備孕育超級應用的土壤,但中國平台想在東南亞復刻自己的黃金時代,卻有許多“水土不服”的問題要解決。
棘手的問題包括但不限於:東南亞各國金融監管政策差異巨大且變動頻繁、要求與本地機構合資、缺乏成熟的央行徵信系統、直接套用基於中國資料的風控模型會導致壞帳率激增、催收方式引發當地人反感和監管制裁等等。
2018年,小米因未能與當地監管在牌照問題上達成一致,關閉了在印尼的金融部門。儘管手機熱銷東南亞,小米金融卻顯然並不順利。
此外2019年出海印尼的嘉銀科技,通過Soluskita平台開展現金貸業務,但該平台因使用者投訴量較大較突出、不符合合規要求,被印尼OJK做出了收回其P2P牌照的處罰。
面對處罰,嘉銀金科在財報中表示,計畫通過與當地銀行等金融機構合作來拓寬融資管道,並繼續探索印尼市場。此後公司通過新持牌平台在印尼繼續展業,至2022年底已完成持牌平台更換的過程。
2025年Q3財報中,嘉銀科技披露,在印尼業務規模相較去年同期增長了近兩倍,放款使用者數同比增長約1.5倍,出海真的成了拉動公司業績增長的新引擎。
獲得了難得的正反饋的嘉銀科技,已經表達了對開拓拉美和非洲市場的厚望。
對中國的金融科技公司來說,拉美和非洲市場似乎比東南亞市場更像藍海。
在拉美,由政府主導的即時支付基礎設施降低了營運難度。這裡不像東南亞的支付體系非常碎片化,需要中國公司和不同國家不同的銀行、電子錢包一一對接,合規路徑也更加清晰。
在非洲,“無銀行帳戶”人群的比例要遠高於東南亞。只要能解決基礎的KYC(身份認證)和風控問題,中國公司就能更輕鬆獲得更多的客戶,也不會像在東南亞市場上,需要和本土巨頭進行貼身肉搏。
滴滴在拉美市場的發展過程,就是一個接近成功的樣本。
2021年,滴滴在墨西哥推出信貸產品DiDi Préstamos,其使用者中有七成是在人生中首次獲得信貸授信,滴滴借此精準觸達了在當地長期被傳統銀行忽視的“信用空白人群”。
2025年,滴滴在墨西哥累計發放的貸款突破2000萬筆,並且上線了儲蓄帳戶,進一步拓展了在當地的金融服務範圍。
滴滴在墨西哥的信用評估能力,也與其他公司的業務場景產生了協作。例如,阿里的速賣通在墨西哥“Hot Sale”電商節期間,就選擇與滴滴合作推出“先買後付”信貸產品。
如果中國企業可以幫助當地完善基礎設施,開展更高階金融業務就會更加便利。
其中一個實操例子,是針對墨西哥現金交易盛行、司機被搶風險高的安全痛點,滴滴與墨西哥便利店網路OXXO合作,讓司機能便捷地將現金轉化為電子餘額,不僅解決了安全問題,更將自身深度嵌入了當地的生活和金融基礎設施。
如果說拉美市場的故事還是沒有脫離“場景+金融”這一套,那麼OPay在非洲的崛起則證明,即使沒有超級App的場景流量,通過深度本地化的代理網路和極致專注的戰略,同樣可以成為改變一個地區金融生態的超級玩家。
2018年,崑崙萬維通過其收購的老牌瀏覽器公司Opera孵化了Opay。到4年之後,經歷了出行、外賣、電商業務多線作戰的困頓,周亞輝決定砍掉OPay除支付外的所有業務線,讓公司專注於金融科技業務。
面對奈及利亞60%的無銀行帳戶人口和95%的現金交易,OPay沒有等使用者上網,而是通過50萬線下代理,用POS機把金融服務送到了每個街角。
2022年奈及利亞貨幣改革,2024年其銀行系統短暫崩潰。當時傳統銀行App陷入癱瘓,而OPay則憑藉穩定的系統,獲得了當地使用者的信任和使用粘性。
今年1月,OPay組建了新的全球核心管理團隊,並提出了到2030年服務10億使用者的宏偉願景,這也標誌著中國金融科技公司在非洲市場的業務目標,已經從試水轉向了真正的商業化階段。
金融科技業務出海這件事,商業模式能跑通只是基礎。更重要的是能產生更高的收入規模和總營收佔比。
目前在大部分中國科技企業的財報中,最多隻能看到國際業務的整體收入,並沒有單獨的海外金融業務收入資料。
在港股上市的科技金融公司信也科技,是少數有相關資料披露的重要玩家。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國際業務收入已佔其總營收的25%,收入增速保持在40%左右,遠高於公司整體6%的營收增速。
對於一個以國內市場起家的金融科技公司來說,海外業務能貢獻如此高的經營佔比,標誌著其業務結構已發生質變。信也科技也設定了到2030年,國際業務收入佔比達到50%的中長期目標。
海外業務在快速發展階段,仍然需要大量行銷、合規、管理開支投入,當前其盈利能力並不高,這也對信也科技財務操作的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去年6月,信也科技發行了1.5億美元、利率2.5%、2030年到期的可轉債,其中約9000萬美元將主要用於海外業務發展。由於可轉債的融資成本遠低於海外10%以上的平均融資成本,將在一定程度上增厚海外業務的盈利空間。
有意思的是,在同樣的時間,另一家同業上市公司奇富科技也有融資——發行了6.9億美元、利率0.5%、2030年到期的可轉債,只不過這筆錢將全部用於回購公司股份、最佳化資本結構。
這可能與奇富科技的海外業務尚在起步階段有關,去年才在倫敦啟動小規模營運、貸款放款,標誌著其國際擴張的正式開始。
目前,奇富科技海外業務的重心在於理解當地市場、最佳化風險模型,採取的是非常審慎的探索策略。
歐洲這樣的成熟市場裡,很少會成為中國公司出海的首選甚至是次選,因為這裡擁有成熟的信用體系和高品質的金融使用者,想賺錢不能靠高利率覆蓋高風險這套傳統打法,更需要靠AI大模型風控、智能信貸引擎等核心技術。
換句話來說,歐洲市場是一個可以檢驗中國金融科技公司科技含量到底有多高的地方。奇富科技想走得更遠,最終成長為“一家受全球尊重的金融科技企業”,最終要在歐洲市場取得建樹,這將是一個漫長的處理程序。
不過對於大部分中國金融科技公司、網際網路平台來說,海外金融業務盈利的核心仍然是靠財務手段,如何把貸款放出去的錢(資產)通過ABS之類的結構化手段再融回來,同時控制資金成本和流動性風險。 (巨潮W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