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美襲擊伊朗】中國外貿商在戰火中的48小時:貨在倉庫,客戶失聯了

“How are you? ”這條在WhatsApp上2月28日發出的消息,已經過去了2天,至今沒有回音。魏曉東和他的伊朗客戶,斷了聯絡。

在伊朗待了五六年,魏曉東對這個國家的感情複雜。儘管局勢持續動盪,他眼中,那裡仍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市場。甚至在“貨幣貶值”的壓力下,讓許多當地人反而對消費有了更積極的態度,有人囤洗衣機、囤地毯、囤10公斤牛肉……“留著錢,不如趕緊換成商品”。

這種獨特的生存法則帶來了市場活力,也是魏曉東作為外貿商當初選擇佈局伊朗的原因。

然而,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打擊、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遇襲身亡以來,伊朗局勢陷入全面動盪。

在伊朗,“動盪”一度是常態,但當顛覆性的動盪降臨,舊經驗失效,理解世界的坐標似乎也將被迫全面更新。

魏曉東所熟悉的一切,被按下了暫停鍵。

01. 貨在倉庫,伊朗客戶失聯了

待在伊朗的日子,魏曉東經歷過不少風浪。刺殺、斬首……這些在國際新聞裡是大事件,但在德黑蘭,日子照過。伊朗人似乎早就習慣了。他也習慣了,這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感覺:伊朗雖然亂,但不會真的打起來。

那是年前就談妥的一筆訂單。春節前,客戶爽快地付了30%定金,訂了一批價值幾十萬的精密軸承。魏曉東備好貨,本想年後發運,如今兩個托盤幾噸重的貨還躺在倉庫裡。

客戶聯絡不上,是因為斷網了。2025年12月,魏曉東在伊朗經歷過斷網——那次不是完全斷,是斷了國際網際網路。本地的網路還能用,銀行轉帳、打車軟體、手機充值都正常,但跟國外徹底失聯。

現在,什麼時候能跟客戶恢復聯絡?不知道。交易是否還能進行?也不知道。

“幸好是普貨,要是客戶不要了,還能拆分了再轉賣”,魏曉東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慶幸。2025年12月,他剛在德黑蘭市區租下80平米的辦公室,交下四五萬人民幣的租金。

魏曉東的經歷,是眾多對伊貿易商的一個縮影。中國是伊朗最大貿易夥伴,貨物進出口額接近100億美元。有媒體報導,中國出口到伊朗的商品裡,將近四成是機電產品,四分之一是車輛及零部件,剩下的還有塑料製品、鋼材、精密儀器。如何實現正常的交易運輸,現在成了挑戰。

與魏曉東一樣陷入等待的,還有貨運代理公司的業務員小李。她負責中東航線,上周五還和一個伊朗客戶溝通發貨細節。兩天過去了,對方再沒有回過消息。

3月1日剛上班,她就收到了地中海航運公司的通知:中東地區海運訂艙全面暫停。“荷姆茲海峽關閉,很多經過紅海-蘇伊士運河航線也暫停了。”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亞洲和歐洲的集運現在也只能繞行好望角。

來源丨受訪者提供

空運那邊也不樂觀,公司通知以色列、伊朗、伊拉克、約旦的民用領空已經關閉,這些區域的貨物“暫時不能飛了”。

她粗略估算,公司80%的業務都已受到影響。

上周有一批發往伊拉克的貨物,一百多噸,裝了五六個集裝箱,眼下還在海上漂著。如果局勢繼續惡化,可能要在中轉港卸下或者改港,也許是新加坡,也許是別處。到時候客戶拿不到貨,甚至可能要退運。

來源丨受訪者提供

如果在中轉港卸貨或者改港停留,一個貨櫃每天要付80-100美金的堆存費,六個櫃子就是600美金一天。如果真的退運,損失更大。“海運費按3000美金一個櫃算,五個櫃就是1.5萬美金。”加上中轉港堆存費、目的港關稅、退回國內的進口稅,光這一單,“損失奔著3萬美金去了,還不包含稅費”。

02. 不敢出的貨,和不敢接的單

過完年從國內回來,魏曉東就沒再往伊朗去。

也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該不該去。那裡局勢一天一變,他選擇先觀望。伊朗租的辦公室,就空著。幾位當地員工是半合約制的,活兒停了,人也暫時散了。

伊朗局勢動盪下,市場從“追逐利潤”瞬間切換到“躲避風險”模式。

入行不到一年的呂飛,也沒想到這麼快就親歷“行業地震”。按理說,伊朗封鎖了海峽,但允許本國船通行,他們代理的正好是伊朗國航,還能照常接貨。但客戶的心態,已經謹慎起來。

以前他所在的業務線一天能接120個櫃子(指裝貨的集裝箱),現在只剩20個。流水從一周10萬-15萬美金,掉到三五萬美金。

“很多客戶在觀望。”呂飛有個做汽車配件的客戶,原本計畫從江蘇太倉發兩個高櫃(一個高櫃能裝26噸貨物)到伊朗阿巴斯,襲擊事件發生後,客戶立刻叫停,報關先不報,訂艙也不急。

他向客戶出示了航司提供的能過海峽的聲明,客戶還是不敢出貨。

客戶的顧慮很現實:船萬一被襲擊怎麼辦?貨物受損誰承擔?航線會不會延長?會不會停在公海幾個月靠不了港?“這些風險,按行業慣例,都是發貨人自己承擔的。”

更讓客戶望而卻步的,是暴漲的運費。

以到紅海地區的吉達港為例,呂飛提到,以前一個櫃子海運費只要2200美金,現在漲到7000美金,再加上“戰爭附加費”——小櫃1500美金、高櫃3000美金,一趟下來成本翻了好幾倍。

不止是客戶不敢輕易出貨,連小李這樣的貨代公司,對中東訂單也變得格外謹慎。有客戶來諮詢發往以色列的貨物,她都會再三強調當前的風險。

即使是東南亞、拉美的航線,她也會建議客戶考慮投保“戰爭險”。不過,最終能否投保,還要看保險公司的核保規則。尤其涉及經紅海等高風險區域的航線,航司和保險公司如果評估保障難度大,也可能拒絕承保。

這場因地緣衝突引發的行業震盪,讓大家都不得不將“避險”置於“盈利”之上。

鳳凰網《風暴眼》接觸的商家中,眼下往伊朗、中東方向的訂單,基本呈現兩種境遇。

一類是還沒有出發的。有的商家是源頭工廠,貨本來要通過中間商轉手到伊朗,害怕這筆生意黃了,趕緊把貨先發給了中間商壓倉。而那些直接面向伊朗客戶的商家,還在觀望,貨堆在倉庫裡,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另一種是已經在路上的。有的船正減速慢行,一邊開一邊看局勢,實在不行就就近找港口停靠。

一家做電商出口的公司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他們在初三剛新開了一條中東線,結果因為局勢動盪,緊急通知暫停操作,一條原本200人的業務線一度陷入停滯。直到3月2日下午開會,才決定轉向歐洲線。

03. 當“動盪”也被顛覆

現在,魏曉東這樣的外貿商和伊朗人一樣,第一次面對一個問題:“如果連’動盪的日常’都不再是日常,那該怎麼辦?”

2019年,魏曉東來到伊朗。原本只是旅遊,卻被這裡獨特的活力吸引。軸承、配件、玩具、原料藥,他的業務越做越寬。幾年下來,公司慢慢站穩腳跟,一年能有100萬到200萬的收益。

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和動盪共處。對,動盪是可以“習慣”的。而習慣,似乎會讓人產生“安全”的幻覺。

來源丨受訪者提供 伊朗當地

直到2025年12月。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去拜訪客戶,穿過德黑蘭的手機大賣場。走著走著,發現路口大片的人群從南往北湧動,喊著口號,舉著標語。他因為好奇停下來,旁邊店舖的伊朗老闆看他站在那兒,遞過來一把瓜子。

第二天,他又路過那片區域。催淚瓦斯發射器對準了魏曉東的方向。他撒腿就跑,頭都不敢回。一路狂奔回辦公室,鎖上門,心還在狂跳。

接著,伊朗斷網了。魏曉東才下定決心,離開伊朗,坐大巴走陸路去土耳其。

逃離的過程是狼狽的。那天,去車站買完票,天已經黑了,他不敢回辦公室,那片區域是動盪的核心區。他原本想在車站睡一晚,保安趕人。凌晨一點多,他硬著頭皮打車回去。街道空無一人,只有他乘坐的這一輛車開過。下車的時候,他幾乎是跑著衝進辦公室,鎖上門,連燈都不敢開。

第二天一早,魏曉東坐上了開往土耳其的大巴。

這趟大巴開了三十多個小時,從德黑蘭到土耳其的安塔利亞。車上的伊朗乘客不到十個人,氣氛卻出奇地輕鬆。司機連上藍牙放音樂,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會站起來扭兩下;乘客也跟著跳,幾位戴頭巾的女士都舞動著身體。載歌載舞,好像身後的動盪跟他們沒有關係。

魏曉東想,他們不是不在乎,是太習慣了。動盪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身邊的伊朗朋友,冰箱裡永遠塞滿凍肉,因為對方認為“錢會貶值,肉不會。”朋友家裡還多買了幾張地毯,需要錢的時候賣一張,就當存錢。有人甚至買兩台洗衣機,一台用一台存。

一旦有風吹草動,身邊的伊朗人不是搶購物資,而是去加油。因為一旦亂起來,當地會限制加油量,“撤退”回鄉下,等局勢平穩再回來,是很多人應對動盪的辦法——他們需要足夠的油開車回鄉下。

這也影響著魏曉東。在國內,他從來只習慣吃新鮮肉,後來他從中國回伊朗,打開冰箱看到兩三個月前的凍肉,也毫不猶豫地煮來吃了。

當他坐上大巴,逃離伊朗,在車上看到土耳其國父凱末爾的畫像,確定入境土耳其的那一刻,他懸著的心放下了。但隨即又產生了不安,因為他對伊朗更熟悉,即使那裡是混亂狀態,他都覺得似乎對伊朗更有把控,“我已經把它當做半個家了”。

還會回伊朗嗎?他不知道。這是他害怕回想的問題。他多希望它穩定,希望局勢平息。身邊在國內的朋友,事業頗有起色,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當初佈局伊朗的選擇是否正確——過去五六年付出的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都成為了泡影。

他以為自己“粗中有細”,懂控制風險。但現在,人們用來理解世界的所有公式,突然不成立了。每一個在不確定時代裡依然試圖規劃明天的人,似乎都正在面對這種推翻。

(文中呂飛、小李為化名。) (鳳凰網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