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一味強力施壓可能適得其反後，近期美印關係有緩和的跡象。原美媒報導稱川普不會出席今年秋天在印度舉辦的「四方安全對話」首腦峰會——此舉將重創這個新德里最依仗的多邊機制，現在最新消息是川普改口了。今日印度電視台報導稱，印度和美國貿易代表團之間的首次會晤進展順利，如果貿易談判繼續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美日印澳四方峰會預計將在今年年底前舉行，川普將前往印度參會。說起來，美印關稅談判一開始進展就比較快，所謂因購買俄羅斯石油被爆加25%關稅（總計50%）純屬意外。起因是川普聲稱他本人促成了印巴停火，而莫迪則希望在國內塑造另一種假象：停火是因為他重創了巴基斯坦，使巴方跪地求饒並請求停火。這起外交烏龍事件讓莫迪無法向川普讓步，否則他在國內的政治敘事將徹底被推翻。但隨著印巴緊張局勢降溫，輿論漸漸淡忘了5月的空戰，事情翻篇的可能性正在上升。美國是印度最大的貿易夥伴，2024年印度向美國出口了價值約870億美元的商品，除被豁免的智慧型手機和藥品外，主要受影響的產業是紡織和珠寶。根據印方評估，假如50%的關稅持續下去，2026年對美出口金額將跌至500億美元左右。就這個資料來看，影響其實不算大，只佔印度GDP的約1%。事實上，關稅主要針對貨物類商品，而製造業在印度經濟中的佔比相對較小，僅14%，因此莫迪政府沒有那麼在乎，其談判立場相較於越南等強烈依賴對美出口的國家要硬氣許多。然而川普的另一項政策卻直接打到了印度的軟肋——9月19日，美國突然宣佈大幅提高H-1B簽證費用，從原本最高4000美元提高至10萬美元。此舉引發印度國內政商界強烈反彈，因為新規定影響的主要是赴美工作的高技能專業人士，其中印度公民佔所有H-1B簽證核准數的71%，遠高於第二位的中國（11.7%）。根據《印度時報》報導，消息公佈當日，印度主要IT企業如TCS、Infosys和Wipro的市值單日蒸發逾100億美元。美國矽谷大廠將大量工作外包給位於班加羅爾、孟買等科技園區的印度員工，以降低人力成本。印度的經濟發展模式和產業結構與傳統開發中國家存在極大不同。一般開發中國家的產業升級道路是“農業→輕工業/產品代工→高端裝備製造業→中高端服務業”，印度繞過了中間的製造業階段，直接跨入以服務業為主導的經濟模式。服務業佔印度國內生產毛額的比例超過50%，對標發達國家。根據2024年資料，印度貨物出口額為4,371億美元，服務出口額為3,411億美元，後者的比例之高十分驚人，且充當了主要利潤來源。簡單來說，印度並不是靠往國外市場「賣貨」賺錢，而是以賣「服務」作為核心創收手段。什麼服務呢？主要是IT產業的外包，其中70%流向美國。知名美國科技公司裡的印度CEO。矽谷不是有一堆印裔CEO嘛，這些人把大量外包服務給到位於印度國內的科技公司，用遠低於美國程式設計師、遠高於印度當地收入的薪水僱用了一批印度本土程式設計師…如果再算上持H-1B簽證赴美打工的印度人所領的薪水，那更是天文數字。莫迪政府經常宣稱印度是靠消費推動發展的經濟體，不依賴製造業和國際貿易，龐大的中高端收入者從何而來？這些從事軟體外包工作的IT從業人員，以及赴美打工人員留在國內的親屬，都是重要來源。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過去幾年印度也吃到了一波網路紅利，它是美國科技巨頭業績和股價飛上天的受益者之一。要完全切斷印度與美國的服務貿易聯絡，新德里「以消費推動經濟」的策略根本就玩不轉，到頭來還得跟越南一樣——從做襯衫開始。位於班加羅爾的大型購物中心。印度最大的敵人不是川普，也不是中國，而是AI。所謂網路大廠的外包工作，有相當部分是做一些軟體開發、程式碼維護、平台營運、內容稽核、售後服務等，現在隨著AI的大規模部署，越來越多的工作正被簡化甚至取代。AI可以自動寫出大部分範本化的程式碼，內容稽核更是它的強項，至於服務售後，目前各種語音機器人已基本能涵蓋常見問題。換言之，印度的比較優勢正在削弱。過去靠「低人力成本+英語優勢」拿下大量歐美外包單子，但現在歐美企業直接用AI工具，成本更低。這意味著印度急需一場軟體服務領域的產業升級，朝向高階研發、演算法、巨量資料、系統架構等領域邁進，若仍停留在低階外包環節，紅利將難以維繫。實際上，印度大型科技企業已經開始裁員。全印最大的私部門僱主、最大的IT服務公司—塔塔顧問服務公司宣佈將裁減超過12,000個職位，佔公司總人力的2%。塔塔諮詢服務公司總部位於孟買，僱用了60萬名IT員工，被視為印度數十億美元軟體產業的風向標，也是大孟買地區白領就業的支柱。IT產業萎縮會直接影響印度房地產產業與其他各類高階消費，一位印度科技公司創辦人表示：「AI對印度中產階級的潛在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目前存在的白領工作中，有40%至50%可能會消失，這將意味著中產階級與消費故事的終結。”塔塔諮詢服務公司的一則招募通告，最後一行明確標示「我們需要匹配美國時間－夜班」。根據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的資料，在2009年至2025年6月30日期間，累計獲得美國H-1B簽證數量最多的前四家公司為：總部位於印度孟買的塔塔諮詢服務公司，98259家。前總部位於印度清奈的Cognizant公司（被美國收購），92435家。總部位於印度班加羅爾的Infosys公司，87654家。總部位於印度班加羅爾的Wipro公司，77289家。可以想像美國科技大廠為印度提供了多少高薪職缺。在技術迭代和關稅的雙重打擊下，近期印度國內萌生了重新引進中國企業的想法。猶記得2020年，由於疫情和當年爆發的邊境衝突，新德里對中國在印度的經濟和技術相關活動實施了全面限制，包括對中國投資進行額外審查、將中國公司排除在重要採購之外，以及禁止TikTok等中國應用程式等。過去幾年，一些印度大企業不斷呼籲放寬這些限制，莫迪遲遲不為所動，直到川普關稅事件。現如今，印度國內「繼續與中國做生意」的聲音越來越多，許多官員和企業家認為，持續依賴軟體外包服務的風險太大，導致產業結構單一，且解決就業的能力不如製造業。然而川普關稅已經造成了供應鏈混亂，印度製造對美國進口商的吸引力明顯降低，他們正轉向其他關稅較低的地方，例如越南或墨西哥。相較於已經有一定門檻的中國對美出口商品，印度出口給美國的貨物更容易被取代。至於說未來，除非莫迪政府能談出一份稅率遠低於中國和東南亞的協議，否則也不會有企業青睞印度。一位印度學者這樣點評：“中國和美國一直是印度最重要的兩個貿易夥伴，各自在某些方面不可或缺，但就進口和出口而言，印度對這兩個國家來說都相對較小。如果這是一場三角戀，印度將是被拋棄的一方。” （江寧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