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普丁低估烏克蘭一樣,川普可能低估了伊朗的非對稱反擊能力,並可能使美國同時陷入兩場消耗戰。
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代號“史詩怒火”的大規模空襲,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在襲擊中身亡。伊朗隨即宣佈封鎖荷姆茲海峽,這條承擔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海運量的戰略水道陷入停滯。這一幕讓許多人聯想到2022年2月24日——普丁發動對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同樣試圖以“斬首”“特別軍事行動”(而非戰爭)的速勝實現政權更迭,結果卻陷入長達四年的戰爭泥潭,至今仍在消耗俄羅斯的國力與生命。如今,川普似乎站在了相似的起點上。儘管兩場戰爭性質迥異,但川普重蹈普丁覆轍的可能性似乎並不能被排除:低估對手的韌性、高估速勝的可能,最終從“閃電戰”滑向“消耗戰”,在荷姆茲海峽的封鎖與反封鎖拉鋸中,面對一個無法速戰速決、也難以體面退場的戰略困境。
普丁在2022年2月24日攻打烏克蘭時,他的設想是迅速佔領基輔,實現烏克蘭政權更迭,就像蘇聯1956年對布達佩斯和1968年對布拉格進行干預時一樣。戰爭規劃圍繞這一目標展開:俄空天軍用上千枚導彈攻擊基輔,同時出動精銳空降兵突襲基輔附近的安東諾夫機場,試圖引導後續部隊乘坐重型運輸機降落,迅速控制市區。莫斯科方面認為,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下,澤倫斯基政府會迅速崩潰或投降。
然而這場突襲並未取得預想中的成功。機場守軍拚死抵抗,周邊烏克蘭部隊迅速馳援,烏軍炮兵和空軍持續攻擊機場跑道,導致俄軍重型運輸機根本無法降落。與此同時,從白俄羅斯出發的俄軍裝甲部隊也被烏軍節節抵抗,由於土地泥濘且烏軍分隊沿線襲擾,俄地面部隊被堵塞在距離基輔60公里處止步不前。至此,俄軍徹底失去了速戰速決的可能性。
普丁犯下的最大戰略性錯誤,就是低估了烏克蘭的抵抗意志。烏克蘭作為一個獨立且國土面積在歐洲排名第二的國家,其戰鬥韌性和武裝實力遠非此前的喬治亞或敘利亞反政府武裝可比。更重要的是,美國、歐洲和其他夥伴國家為烏克蘭提供的軍事和經濟支援,進一步加強了烏克蘭應對戰爭的彈性。
戰爭初期,西方對是否援助烏克蘭持觀望態度,旨在觀察烏方是否有足夠決心和力量保衛自己。當烏克蘭在基輔保衛戰中展現出頑強抵抗意志後,西方援助從防禦性武器逐步升級為進攻性裝備。從2022年2月到2024年1月,總計31個捐助國提供了價值約1000億歐元的支援,幫助烏克蘭保住了80%以上的領土。俄羅斯的“速勝論”就此破產,戰爭演變為拼耐力、拼資源的長期消耗戰。
普丁今天面臨的困境顯而易見:不能輸,也不敢贏得太難看;國內經濟承壓,傷亡數字累積,國際孤立加深。正如約瑟夫•奈所言,普丁釋放了戰爭惡犬,但它們也許會讓他受到反噬。這是一個關於戰略誤判的經典案例,也是一個關於低估對手抵抗意志的深刻教訓。
川普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的戰略目標,與普丁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川普在講話中明確提出了四個目標:摧毀伊朗的導彈能力、消滅伊朗海軍、確保伊朗停止支援代理人武裝、阻止伊朗獲得核武器。他在最新講話中宣稱此次軍事行動預計持續四至五周,但也可能“持續更長時間”,並表示“無論需要多久都沒關係”“不惜一切代價”。
但與普丁試圖吞併烏克蘭、否定其國家存在不同,川普的基本目標是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和地區影響力,而非佔領特定領土或完全吞併。美國企業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邁克爾•魯賓指出,此次行動更像是“委內瑞拉模式”而非“伊拉克模式”——美國的目標是清除伊朗現政府的領導層和軍事力量,而非佔領其領土。這是一個關鍵區別:烏克蘭人選擇澤倫斯基是通過自由選舉,而伊朗人從未被允許投票選舉哈米尼或其繼任者。在哈米尼的死訊傳開後,媒體鏡頭之下既有對他表示哀悼、對美以表示憤恨的支持者,也有為之歡慶鼓舞的民眾。這兩種人群的並存,正是伊朗國家與社會深度撕裂的真實寫照。
然而,川普可能與普丁犯下相似的錯誤,即低估對手的韌性。普丁有坦克和導彈,伊朗有荷姆茲海峽。封鎖這條全球能源命脈,是伊朗手中的“不對稱王牌”。據克拉克森研究統計,全球約11%的海運貿易量需經由荷姆茲海峽,其中包括34%的石油出口、30%的液化石油氣出口、20%的液化天然氣貿易。一旦封鎖持續,能源價格將大幅上漲,中國能源網援引專家分析稱,布倫特油價可能飆升至120至150美元每桶。這不僅是對美以的打擊,更是對全球經濟的衝擊。
伊朗的抵抗工具不止於此。過去20餘年,伊朗通過支援敘利亞政府、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及伊拉克境內什葉派民兵,建構了一條橫跨中東的抵抗弧線。胡塞武裝已表示“完全支援伊朗,與伊朗團結一致”。這些代理人網路可以在整個中東地區對美以目標發動襲擾。更重要的是,伊朗擁有自主生產導彈和大規模生產廉價無人機的能力,這些無人機正是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上大量使用的“沙赫德”型號。
更重要的是,伊朗的戰略文化決定了哈米尼的繼任者可能不會如美、以所期望的那樣迅速開啟談判,而會繼續,奮起反擊。對伊朗而言,“勝利”的定義或許不是打贏戰爭、消滅美以,而是堅持下去,並對美國和以色列造成持續損害。只要伊朗還能存續並實施一定程度的反擊,美國就很難按照既定時間表收場。
烏克蘭戰爭之所以從速勝變泥潭,關鍵在於國際援助的“觀望-升級”曲線,那就是當烏克蘭展現出足夠的抵抗意志和能力後,西方援助從防禦性武器逐步升級為進攻性裝備。伊朗能複製這個劇本嗎?
伊朗的國際支援網路與烏克蘭截然不同。烏克蘭有整個西方陣營做後盾,伊朗能指望的盟友則各有侷限。俄羅斯是伊朗“沙赫德”無人機的主要使用者,兩國軍事合作密切。但俄羅斯自身深陷烏克蘭戰場,能提供的實際援助有限。莫斯科可能在外交上為伊朗提供掩護,卻難以在軍事上投入大量資源。海灣遜尼派國家長期視伊朗為威脅,短期內可能樂見其變,但如果衝突持續、海峽封鎖威脅其自身石油出口,它們也將重新評估立場。
然而,伊朗手中有一張烏克蘭沒有的牌:荷姆茲海峽封鎖。如果封鎖持續數周至數月,油價飆升將倒逼全球大國介入調停。剛果(金)外貿部長已表示,若荷姆茲海峽被封鎖,布倫特原油價格可能在幾天內超過每桶100美元。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專家董秀成分析,衝突升級下油價可能快速突破100美元,向120美元以上衝刺,導致全球通膨反彈、央行政策承壓。這會給美國帶來巨大的外部壓力——歐洲、日本、印度等能源進口國都會要求盡快恢復航運。
更關鍵的是,美國自身也有軟肋。據《華盛頓郵報》報導,五角大樓官員正暗中恐慌,擔憂如果按照川普設定的時間表繼續推進打擊,局勢恐將失控。截至目前,伊朗的反擊已造成六名美軍士兵死亡,多架戰鬥機墜毀。美軍正面臨巨大挑戰:既要應對伊朗在中東大片地區的反擊,又要保衛數十個大使館和其他政府機構。更嚴重的是,美軍攔截彈藥可能在數周內耗盡。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曾向白宮發出警告,攔截彈藥的短缺將使任何針對伊朗的行動面臨巨大風險,還可能消耗“未來與其他對手爆發衝突所需的彈藥”。史汀生中心高級研究員指出,目前的攔截彈藥消耗速度最多也只能持續幾周。
軍費開銷同樣驚人。據土耳其阿納多盧通訊社報導,美國在對伊軍事打擊的前24小時內可能已花費約7.79億美元。川普本指望降息提振經濟,如今卻可能面臨油價反噬、通膨回升的“滯脹”困境。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戰略問題:如果美國深陷中東,歐洲會質疑華盛頓還有多少精力保衛烏克蘭。普丁可能成為最大贏家——當西方聚焦波斯灣,俄軍或在烏東趁勢推進。隨著全球油價的上漲,普丁用於支付戰爭成本的能力還將進一步提升。所以難怪Kyiv Post的評論尖銳發問:這次襲擊“是真正的戰略,還是川普轉移注意力的政治秀?”
川普會在伊朗步普丁的後塵嗎?本文的答案是:很有可能,但以不同的方式。
相同之處在於戰略誤判的本質。普丁迷信“斬首即勝利”,低估了烏克蘭的抵抗意志和國際援助的升級曲線。川普同樣可能低估了伊朗的非對稱反擊能力——不是坦克和大炮,而是荷姆茲海峽的封鎖、代理人的襲擾、以及長期消耗的韌性。兩人都面對“速勝論”與“消耗戰”之間的鴻溝,都可能在戰爭啟動後發現,對手的生存意志遠比預想的頑強。
不同之處在於戰爭的形態和結局。川普不會像普丁那樣“四年陷泥潭”,但很可能陷入一場“中短期消耗戰”:空襲過後,地面代理人衝突持續;海峽封鎖與反封鎖反覆拉鋸;油價波動持續衝擊全球經濟。美軍擁有壓倒性軍事優勢,卻難以“收場”——因為伊朗的“勝利”定義不是打贏,而是生存下去。
川普面臨的真正風險,不是“伊朗變成新烏克蘭”,而是“美國同時陷入兩場消耗戰”。當波斯灣的戰火牽動全球能源命脈,當攔截彈藥在數周內耗盡,當油價反噬美國經濟,當盟友開始質疑美國的戰略重心——川普會發現,他打開的這扇門,遠位元朗普預想的更難關上。哈里森的警告值得銘記:“時間表並不完全由美方決定。可以說是四天、四周,但真正決定時間長短的,將是衝突本身的動態發展。”
普丁釋放的戰爭惡犬反噬了他自己。川普是否也會面臨同樣的命運?答案不在華盛頓,而在德黑蘭的決策室裡,在荷姆茲海峽的油輪航線上,在每一個選擇抵抗還是妥協的瞬間。當川普宣稱“不惜一切代價”時,他或許應該問問普丁:這個代價,你真的算清楚了嗎?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