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
匈牙利大選在即,美歐俄烏全在關注
4月12日,匈牙利將舉行新一屆議會選舉。對此,基輔當局已動用一切手段瞄準匈牙利,他們正準備發起迄今為止最強有力的攻擊,以扳倒匈牙利總理維克托·歐爾班。烏克蘭當局對歐爾班政府的敵意由來已久。十多年來,這位匈牙利總理一直是烏克蘭入盟計畫的最堅定反對者。他猛烈抨擊基輔要求歐洲無條件資助其戰爭、在匈牙利族裔聚居的外喀爾巴阡地區推行壓制性政策,以及在加入歐盟問題上對布達佩斯進行政治勒索的做法。由於入盟談判的僵持和歐爾班政府的“不友善立場”,基輔當局將希望寄託在彼得·馬扎爾及其領導的反對黨——“尊重與自由”黨(“蒂薩黨”)身上。蒂薩黨承諾推翻歐爾班的國內政策,並徹底改變匈牙利在烏克蘭戰爭與入盟處理程序上的反對立場。與此同時,歐盟和美國也以各自方式捲入了這場選戰。歐盟機構以扣押資金、動用合規審查的方式為反對派造勢,美國的態度則截然相反,副總統范斯甚至親自訪問布達佩斯,將籌碼壓在了歐爾班一側。於是,這個東歐小國的選舉被給予了從未有過的國際關注度,甚至可以說,匈牙利大選已經從單純的內政問題,變成了一場國際層面的利益和意識形態鬥爭。先是烏克蘭介入匈牙利選舉儘管美國副總統范斯訪問了布達佩斯,基輔當局仍然在試圖干預此次選舉。今年1月,匈牙利和烏克蘭關係急劇惡化。當時,匈牙利經俄羅斯“友誼”(德魯日巴)輸油管道的石油供應被突然中斷,歐爾班政府隨即指責基輔當局蓄意阻斷匈牙利的能源命脈。基輔當局以俄軍空襲損壞管道為由予以否認,但澤倫斯基隨後又稱不會讓俄羅斯石油繼續“養活”匈牙利。作為直接報復,匈牙利凍結了歐盟承諾向烏克蘭提供的900億歐元貸款,並拒絕通過最新一輪對俄制裁。2024年6月27日,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和澤倫斯基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出席歐盟領導人峰會 路透社之後,匈烏開始互相進行報復。澤倫斯基在3月5日的新聞發佈會上聲稱,如果有人繼續阻撓援烏,“我們會把他的地址交給烏克蘭武裝部隊,讓士兵們用自己的語言和他談談。”這番言論立即在匈牙利國內引發海嘯般的反響,連歐爾班的頭號對手、蒂薩黨領袖馬扎爾也公開譴責澤倫斯基“無權威脅匈牙利公民”,並呼籲歐盟斷絕與基輔往來直至其道歉。緊接著,匈牙利政府於3月6日拘留了七名烏克蘭奧沙德銀行運鈔員,其裝甲車內載有數千萬美元現金與黃金。歐爾班指控其涉嫌洗錢,基輔則斥責歐爾班在進行“國家支援的匪幫行徑”與勒索。匈烏關係這幾個月遭遇的突發事件和摩擦,比過去幾年都要多。很明顯,這一切都與4月12日即將舉行的匈牙利議會選舉直接相關。執政長達十六年的歐爾班與青民盟,正面臨多年來的首次敗選危機。對基輔當局而言,匈牙利大選在很大程度上“關乎生死”。由於歐爾班政府的右翼保守立場,烏克蘭加入歐盟和獲取援助的道路總是受阻,基輔當局為此一直記恨歐爾班。基輔認為,擺脫這種尷尬局面的辦法只有匈牙利國內政治格局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而與執政黨青民盟和歐爾班決裂的馬扎爾及蒂薩黨一直被基輔視為足夠改變現狀的因素。於是,基輔當局毫不掩飾自己的傾向,在大選臨近之際做出了上述一系列不友好的行為,試圖改變大選的結果。烏克蘭也成了第一個公開對匈牙利大選進行干預的外國勢力。一位烏克蘭議會匈烏友好小組成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就宣稱:“選舉一結束,我們就有機會改善關係。彼得·馬扎爾將成為烏克蘭最好的朋友。到那時,即便與波蘭的關係,恐怕也比與布達佩斯更複雜。”再是歐盟和美國比起基輔近乎“野蠻”、對抗性十足的干預行為,歐盟和美國的干預則要體面一些,但這也只是相對的。與烏克蘭有所不同,這兩方的行為有著更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首先是歐盟的干預。歐盟與歐爾班政府的矛盾非常尖銳,匈牙利因在國內推行被布魯塞爾視為違反法治原則的改革,以及在LGBT宣傳、移民等議題上堅守保守立場,導致其本應獲得的歐盟資金長期遭到凍結。這筆資金規模可觀,大約相當於匈牙利國內生產總值的3.5%,所以這筆資金也是歐盟與歐爾班政府矛盾的焦點。布魯塞爾始終堅持將資金解凍與政治議題乃至意識形態捆綁在一起,要求匈牙利放棄對烏克蘭援助計畫的否決權,並在國內政策上作出讓步、與歐盟在意識形態方面達成一致。這本質上是一種以財政壓力倒逼政治轉向的霸權主義行為,歐爾班從來沒有服從過布魯塞爾的此類要求。因此,歐盟長期將歐爾班政府視為眼中釘,用合法或非法的手段尋求推翻歐爾班政府的想法在布魯塞爾內部從未停止過,他們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次大選的機會。歐盟扳倒歐爾班的希望同樣也寄託在馬扎爾和蒂薩黨身上。3月19日,歐洲理事會又一次因匈牙利的反對未能通過援烏法案,歐盟外長卡拉斯氣急敗壞地宣稱所謂的“B計畫”已在路上。在卡拉斯作出這番表態後,歐盟委員會以針對所謂的“俄羅斯虛假資訊”為由,啟動了一個名為“快速反應系統”的輿論審查機制,將言論的稽核權外包給一群立場非常明顯的進步主義民間組織。這些機構所標記的“虛假內容”幾乎清一色地針對右翼與民粹陣營。很顯然,這是一個不利於歐爾班政府的機制,比如,蒂薩黨內部人士公開吹噓,Meta已開始大規模刪除有利於執政黨的內容。同時,一則由波蘭媒體Vsquare炮製的報導開始廣泛流傳,該報導聲稱俄羅斯格魯烏特工潛入布達佩斯為歐爾班助選。報導本身缺乏可驗證的證據,只是為了攻擊歐爾班政府而生造出來的彈藥。就連民調資料也被納入了干預鏈條:受歐盟資助的21世紀研究中心、接受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資金的IDEA研究所,以及與匈反對派報紙深度繫結的媒體,不約而同地發佈蒂薩黨領導人馬扎爾大幅領先的資料。整個事件發展到現在,已經有了“顏色革命”的意思,提前對民調資料進行鋪墊就是證據。民調資料不只有給馬扎爾提前造勢的作用,還更像是在刻意營造“歐爾班勝選即舞弊”的輿論氛圍,目的不在於預測選舉,而在於預設爭議,以便於一旦選舉出現不利於歐盟的結果就可以合理地宣稱選舉“非法”。這可以說是“顏色革命”的標準操作了。美國的干預則比歐盟更直接一些。4月7日,美國副總統范斯飛抵布達佩斯公開為歐爾班站台造勢,並斷言其必將贏得選舉。4月7日,美國副總統范斯飛抵布達佩斯,為歐爾班選舉造勢;針對澤倫斯基對歐爾班“再阻撓歐盟援助烏克蘭,就對匈牙利動用武力”的威脅暗示,范斯稱,“外國政府首腦或國家元首絕不應威脅盟國政府首腦。這太荒謬了,是不可接受的。” 歐爾班的個人“X”帳號川普政府奉行的是右翼民族保守主義,與歐爾班反移民、反多元文化、堅守傳統家庭價值的“非自由民主”的模式非常有共同語言;且川普政府從未掩飾過其扶持歐盟內部的右翼保守主義、瓦解布魯塞爾左翼自由主義建制派的想法。比如,2025年底發佈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以非常直白的口吻稱歐洲正面臨“文明消亡的嚴峻前景”,將歐洲右翼勢力的崛起稱為“巨大樂觀的源泉”,並明確宣佈美國將支援那些反對移民、堅守民族認同的“愛國主義”政治力量。再比如,自2022年起,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每年都會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設立年度分會,川普曾以視訊連線親自出席,並公開讚揚歐爾班是“一位真正強大而有力的領袖”,與會者還包括德國選擇黨黨魁魏德爾、法國國民聯盟的勒龐等歐洲極右翼的旗幟人物。作為川普主義智囊的“傳統基金會”還有一個名為“2025計畫”的路線藍圖,美國保守主義者計畫用這份政策藍圖向歐洲進行意識形態的輸出,“傳統基金會”的高層在2025年與歐洲極右翼議員的私下會晤頻次從此前的僅五年一次激增至數十次,匈牙利、捷克、西班牙、法國和德國的右翼議員都包含在內。美國想要通過穩住匈牙利來向歐洲輸入其當前的右翼保守價值觀。所以,范斯的訪問既是對歐爾班個人的撐腰,同時也是美國保守勢力對歐洲意識形態領域的介入。范斯在競選集會上對上千名歐爾班支持者高呼“我們必須讓歐爾班再次當選,不是嗎?”,並稱其為“西方文明的捍衛者”。就在此後不久,匈牙利能源公司Mol便宣佈以約五億美元購買五十萬噸美國石油,美國則在此前就豁免了匈牙利對俄羅斯石油購買的制裁。在支援歐爾班上,美俄達成了共識與歐盟和美國高調、高效且帶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干預行為相比,被歐盟和烏克蘭反覆指責“干預大選”的俄羅斯的實際存在感要低得多。西方主串流媒體在選舉前夕能挖掘出的最大黑料,是彭博社翻出的一則去年的舊通話記錄。記錄顯示,歐爾班在2025年10月與普丁的通話中,以“老鼠幫助獅子”的匈牙利寓言來形容兩國關係,並表態願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協助俄方。這個報導本身的敘事並不清晰,也缺乏直接證據表明俄羅斯操縱選舉,反而更像是選舉前夕西方媒體的一次“顏色革命”式的輿論操縱。俄羅斯在此次大選中的存在更多地體現為一種隱性的、常態化的對歐洲保守政治的支援。儘管方式不同,但俄羅斯支援歐爾班的立場確實是一貫的。由於支援基輔當局、堅持援烏立場的左翼自由主義目前仍在布魯塞爾佔據主流,俄羅斯在歐洲的政治策略非常明確:支援歐爾班所代表的歐洲右翼民族保守主義勢力,助推一種“收縮性的保守主義”敘事,即反對布魯塞爾的統一政策、抗拒對俄制裁和援助烏克蘭,主張歐洲各國回歸“國家本位”和“傳統價值”。從這一點看,俄羅斯的對歐策略與川普政府的右翼保守戰略極為巧合地達成了共識。儘管雙方的出發點截然不同:川普政府試圖借助保守主義浪潮重塑歐洲的主流意識形態以服務於“美國優先”,而俄羅斯則希望利用再次興起的右翼保守主義摧毀歐盟的對俄敵視共識和制止北約東擴。但在匈牙利大選的問題上,兩國的客觀目標都是力保歐爾班政府。2月20日,歐爾班和阿根廷總統米萊在“和平委員會”成立大會上輕鬆交談的一段視訊在社交媒體上瘋傳。視訊中,米萊對著面前的麥克風模仿唱歌,背景音樂是貓王的歌曲。他擁抱了奧爾班,兩人笑著交談了幾句。這段視訊很快被X網站上的幾個右翼帳號轉發,並被比作“在課堂上坐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旁邊。” X歐爾班的背後實際上集結了一個頗為龐大的全球右翼保守主義的支援同盟。除了美國和俄羅斯以外,一批意識形態相近的美國右翼盟友也開始公開表態。比如,阿根廷總統米萊在同期親赴布達佩斯出席CPAC大會,與歐爾班會晤時稱“無法融入的移民就是入侵”,並在閉幕演講中稱歐爾班為“我們所有人的燈塔”。今年1月,歐爾班還發佈了一支由11位國際右翼領導人錄製的競選助威視訊,除米萊外,義大利總理梅洛尼、法國國民聯盟領袖勒龐、德國選擇黨黨魁魏德爾、捷克前總理巴比什、西班牙呼聲黨領袖阿巴斯卡爾等知名右翼人士悉數亮相。這是一個橫跨大西洋的保守主義國際陣線,匈牙利大選由此被賦予了超越一國邊界的象徵意義。至此,匈牙利大選在國際上形成了一幅非常弔詭的“四方兩陣營”圖景:一方是由美國川普政府(包括阿根廷等美國的右翼盟友)與俄羅斯共同構成的保守主義陣營,其立場雖出發點各異但在客觀上大體一致,即支援歐爾班的“非自由民主”模式,希望通過匈牙利撬動歐洲現有的政治格局。另一方則是由歐盟官僚體系和烏克蘭政府組成的“進步主義陣營”,即尋求扳倒歐爾班、鞏固左翼自由主義在歐盟內部的主導地位。匈牙利大選也從一個中歐國家的內政問題,被裹挾進了一場全球性的西方意識形態鬥爭之中。“四方兩陣營”在匈牙利這個舞台上輪流登場,各自宣揚自己的價值觀和政策理念,這才是本次匈牙利大選超越其本身結果的、最值得關注的價值所在,大選已經變成了對整個西方世界內部意識形態分歧的一次公開檢驗。選舉會走向何方?至於匈牙利大選本身的情況,目前各類民調顯示蒂薩黨領先歐爾班領導的青民盟,但如上文所述,這類民調往往與蒂薩黨有關聯或接受歐盟資助,比如由歐盟委員會資助的21世紀研究中心稱蒂薩黨以49%對37%領先青民盟,接受歐盟和美國民主基金會(NED)資助的IDEA研究所也顯示馬扎爾對歐爾班的支援率為48%對38%。但實際上,局勢並沒有這類親歐盟的民調資料所顯現得那樣明朗。蒂薩黨需要面對的是歐爾班構築十餘年的選舉優勢,雙方各有難以撼動的底牌,至今沒有出現任何決定性的跡象證明那一方獲得了優勢。歐爾班的優勢是一套全球獨一無二的混合選舉制度。匈牙利議會的199個席位中,106席由單 一選區簡單多數決出,選區劃分向農村及小城鎮傾斜,而這些地區是青民盟的核心票倉。這個機制形成了強大的緩衝,蒂薩黨需要在碎片化的地方選區中逐一攻克執政黨的堡壘。此外,匈牙利大選的計票流程長達一周,非戶籍地及海外郵寄選票的滯後統計極有可能令局勢出現不確定性甚至反轉,為歐爾班政府提供騰挪空間。反對黨蒂薩黨的民調優勢主要源於城市選民、流動性較強的反歐爾班群體,以及對改變現狀抱有強烈渴望的未決選民。蒂薩黨的核心主張是改變歐爾班“僵化的反布魯塞爾、反戰爭敘事”,提供的是一個“換人領導匈牙利”的新鮮敘事,因此在民調和輿論上獲得了優勢。但蒂薩黨的民調和輿論優勢未必沒有水分,網際網路是一個天生能夠放大激進言論、無視“沉默多數”的平台,民調和輿論的領先能有多少轉換為選舉優勢還是一個未知數。所以,這場選舉的結果目前還不能斷言,在社會極化的對立情緒下,任何微弱的優勢都有可能被翻轉,真正的結果恐怕只有等到最後一張郵寄選票在4月18日被拆開的那一刻才會揭曉。而比起選舉本身,筆者認為選舉的“國際影響力”更值得關注。無論是歐爾班繼續執政還是蒂薩黨上台,匈牙利大選都將成為西方意識形態鬥爭新一輪洗牌與格局重塑的關鍵節點。這場大選本身或許並不完全具備傳統意義上“代理人戰爭”的性質,但它卻完全具有“代理人戰爭”的一切意義;不同之處在於,這不是武器裝備和士兵的戰爭,而是意識形態、輿論和鍵盤的戰爭。 (胡錫進觀察)
【俄烏戰爭】烏克蘭為何積極回應東正教復活節停火?
不妨讓俄烏前線有些寧靜吧!據環球時報等援引英國廣播公司(BBC)等媒體10日報導,俄羅斯總統普丁宣佈關於東正教復活節停火的決定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作出表態。普丁圖:資料1總感覺澤倫斯基的表態,雖說有點出乎意料,其實也不出所料。海叔上述感受其實並不矛盾。瞧澤倫斯基怎麼說!其稱,“烏方已多次表示為對等措施做好了準備”。其還表示:“我們此前提議在今年復活節假期期間停火,並將採取相應措施。”簡單說,就是同意了。只不過他想向世界表明,有關東正教復活節停火事宜,烏克蘭其實比俄羅斯更主動。澤倫斯基答應俄方提議,竟然答應得如此爽快!這當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在當下國際格局中,他作出如此選擇,就很不令人意外。澤倫斯基圖:資料說出人意料:是因為俄烏仍處於交火狀態。此前,澤倫斯基曾通過國內修改相關規定的方式,將其國內聖誕節日期改到與西歐一些國家相同。然而,烏克蘭國內絕大多數信眾是東正教徒。當其修改聖誕節日期後,引起了民間許多不滿。更為不滿的是烏克蘭國內各東正教堂牧師等等。他們原本與俄羅斯各東正教堂過著同樣日期的節日。且從教區劃分上看,自15世紀俄烏合併以後,烏克蘭與俄羅斯就在同一個宗主教區。那怕蘇聯解體以後,一開始情況並沒有發生變化。直到2018年,烏克蘭國內在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的支援下,開始有教堂不再受莫斯科宗主教區的轄制。到了俄烏衝突爆發以後,澤倫斯基策動烏克蘭東正教會將聖誕節日期改為與基督教新教、天主教等相同。2如今,東正教復活節停戰,系俄羅斯總統普丁提出。在俄烏衝突爆發後,烏克蘭國內通過立法的方式,確定不得與普丁談判。然而,在普丁連選連任俄羅斯總統以後,烏克蘭逐漸又開始與俄羅斯的談判代表接觸。如今,不知道誰還想得起來相關的“不與普丁談判”法否?澤倫斯基竟然同意東正教復活節停火。可見,在這場俄烏衝突中,兩國政治對宗教的影響力是相當大的。2023年2月時任美國總統拜登訪問烏克蘭並與澤倫斯基一起出現在基輔的東正教堂 圖:央視軍事微博端說不出所料:畢竟,自拜登不再擔任美國總統以後,美國的對烏克蘭政策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持續軍援烏克蘭的美國,卻要求烏克蘭與自己簽署礦產協定。反正烏克蘭所得到的一切美製裝備等等,不可能再是無償的。甚至拜登時期支援烏克蘭的裝備,川普政府也開始合計補收相關費用。在這樣的情況下,澤倫斯基怎麼辦?如今看,他再心有不甘,仍難免小心翼翼“侍奉”川普。反正川普說向東,那怕他不怎麼情願向東,但絕不往西一個典型的案例,即是美方希望烏克蘭徹底放棄烏東頓巴斯領土。儘管頓巴斯諸如頓內次克、盧干斯克等早在俄烏衝突的第一年就被俄羅斯以“公投入俄”的方式納入俄羅斯聯邦。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烏東熱爾松、扎波羅熱。但與2014年克里米亞“公投入俄”不同,直至如今,烏克蘭軍隊仍然佔據著烏東四州的部分領土。這樣的情況下,美國要求烏克蘭放棄自家佔據著的一家領土,烏克蘭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呢?也正因此,烏克蘭談歸談:不管是同美國談,還是間接與俄羅斯談,似乎有虛與委蛇的情況,反正不願意認可烏東四州歸俄羅斯,更不願意從烏東四州撤軍。俄烏衝突中烏克蘭軍隊行動畫面圖:央視新聞那俄烏還談個什麼勁兒呢?俄羅斯不會嫌烏克蘭毫無誠意吧?3東正教復活節停火,成為俄羅斯試探烏克蘭和談誠意的試金石。如果澤倫斯基欣然同意東正教復活節停火,則可以證明兩點:其一,烏克蘭方面有一定的和談誠意;其二,烏克蘭與俄羅斯在文化上、宗教上至今都有相連的一面。俄烏本是兄弟。如今烏克蘭的首都基輔,本是俄羅斯民族的發祥地。這一對斯拉夫兄弟,有許多共同點。以如今兩國領導人的名字而論:一個叫弗拉基米爾·澤倫斯基;一個叫弗拉基米爾·普丁。同名不同姓。由此起碼可以看到俄烏文化相近之處。其實,澤倫斯基幼時,烏克蘭與俄羅斯還都同屬於蘇聯範疇。且與澤倫斯基曾經在外訪時禮節性擁抱的時任愛沙尼亞總理、現任歐盟“外長”卡婭·卡拉斯不同。愛沙尼亞儘管也一度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但該國文化、宗教等等方面與俄羅斯、烏克蘭並無太深淵源。而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三個東斯拉夫國家,情況就相當不同。如果不是1991年12月別洛韋日森林中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決定分家,則一個“瘦身版蘇聯”,亦即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組成的蘇聯也可能繼續留存。當然,世間事,其實是沒有“假設”之說的。在俄烏趁著節日停火之際,總感覺他們如果可以藉著更多對文化、宗教、節日的共識,來達成更持久的停火,才是真正走向和平的好事。俄羅斯國防部公佈相關作戰畫面圖:央視畫面螢幕擷圖普丁宣佈的東正教復活節期間實施停火之方案,即自2026年4月11日16時起至2026年4月12日停止作戰行動,共計32小時。不妨讓俄烏前線有些寧靜吧! (新民周刊)
【俄烏戰爭】烏克蘭最無助時刻,等來的不是美國軍援,而是一份來自中國的大禮
烏克蘭最無助的時刻,等來的不是美國的軍援,也不是西方的口頭支援,而是中國送來的一份大禮。根據《金融時報》等多家外媒報導,隨著美國把精力轉向伊朗那邊,川普明顯對烏克蘭的和平談判失去了興趣。原本安排好的美俄烏三方會談,一拖再拖,直接給擱置了。更離譜的是,澤倫斯基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公開爆料,說美國正在施壓,要烏克蘭放棄頓巴斯地區的領土,以此換取戰後美國的所謂“安全保障”。說白了就是一句話:想讓我幫你?先把地割了再說。澤倫斯基自己都直言不諱地說:“很不幸,在我看來,川普依然選擇對烏克蘭施加更大壓力的策略”。好傢伙,這就是烏克蘭苦等的“救兵”?但轉機,來得比想像中快。就在烏克蘭被美國按著頭逼著“割地求和”、軍援斷流、和談擱置的至暗時刻,中國出手了!近日,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馬升琨與烏方簽署了《關於烏克蘭小麥粉輸華檢驗檢疫和衛生要求議定書》。中國正式對烏克蘭的小麥粉敞開大門!而且烏方的表態也特別實在,烏克蘭經濟、環境和農業部副部長奧芙洽連科直言不諱地指出:中國是烏第一大貿易夥伴國,是烏農產品出口重要方向,這份協議會給兩國農產品貿易帶來新增長點。更關鍵的是什麼?這可不是簡單的買和賣。現在烏克蘭經濟被戰火摧毀得千瘡百孔,農業就是它為數不多的命脈。中國直接打開巨大的消費市場,把烏克蘭黑土地上的小麥粉端上14億人的餐桌,這可比什麼空頭支票、口頭承諾實惠太多了。而這一幕,也讓之前澤倫斯基的一些謬論顯得格外刺眼。就在不久之前,澤倫斯基還對著外媒抱怨,說“遺憾沒有看到中國有意願協助推動和平”。說實話,聽到這話我都有點被氣笑了。中國有沒有意願推動和平?咱們用事實說話。俄烏衝突爆發以來,中國始終站在勸和促談的第一線,沒有向任何一方遞刀子、送軍火,堅持的是勸和促談的正義立場。烏克蘭危機爆發以來,中方一直在同包括俄烏在內的有關各方保持密切溝通,所做的努力國際社會有目共睹。反觀美國呢?一邊在烏克蘭局勢裡火上澆油,一邊又在中東亂局裡自顧不暇。川普政府的策略說白了就是“美國優先”四個字寫在了臉上——管你烏克蘭的死活,先解決我的麻煩再說。澤倫斯基總嚷嚷著要加入北約,要西方的保護傘。可現實呢?北約的保護傘在那?是被川普直接拿去擋伊朗的導彈了嗎?還是變成了逼你割地的砝碼?所以說,澤倫斯基那一句“沒看到中國願意推動和平”,真的是無稽之談。中國不但願意推動和平,還在用實際行動給烏克蘭留一條活路。當川普忙著在中東點火、在烏克蘭逼人割地的時候,中國在踏踏實實地買烏克蘭的糧食,穩住烏克蘭的經濟命脈。這次事件也給澤倫斯基提了個醒:靠向西方搖尾乞憐,換不來長久發展。唯有放下偏見,與中國真誠合作,才是烏克蘭的正確選擇。這份中烏議定書,既是兩國戰略夥伴關係的深化,更證明了一個道理:真誠的合作,遠比虛無的承諾更有力量。 (時報新征途)
【俄烏戰爭】俄羅斯攻城掠地,美國斷供武器,烏克蘭快“彈盡糧絕”?
持續蔓延的中東戰火,外溢到俄烏局勢。俄軍4月1日宣稱,已完全控制盧干斯克地區,並要求烏克蘭撤出頓巴斯。讓烏克蘭“心慌”的是,和平談判已經暫停,川普還威脅將停止向烏克蘭提供武器,要挾歐洲國家加入所謂“霍爾木茲聯盟”。川普的威脅或許毫無邏輯,但是美國武器庫日益見底卻是明擺著的。更讓烏克蘭焦慮的是,油價大漲傷害了歐洲的援助能力,也讓烏克蘭武器裝備無油可燒。有評估認為,烏克蘭恐在兩個月內“彈盡糧絕”。美以伊戰事爆發,讓俄烏局勢更複雜,目前烏克蘭面臨的不確定性似乎更多,而美歐分歧加劇,也為俄羅斯在後續戰略博弈中創造了有利條件。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俄軍得盧干斯克,望頓巴斯俄羅斯國防部4月1日說,俄軍已完全控制盧干斯克地區。烏克蘭聯合部隊通訊部門負責人維克托·特列古博夫4月2日回應表示,烏軍目前仍控制著該地區的一部分,且前線局勢保持穩定。俄羅斯軍事專家阿列克謝·列昂科夫表示,通過控制盧干斯克,俄羅斯正發出訊號:其對與澤倫斯基的談判已失去信心,隨著俄方將緩衝區進一步向烏軍仍佔領的地區推進,俄方將對烏克蘭提出新的領土要求。列昂科夫說,烏克蘭及其西方支持者,因美國對伊朗戰爭的災難性後果而處於“最虛弱的時刻”。而隨著近期天氣轉好、地面變干,俄軍現在可以突破主要道路,實施側翼機動,並向敵方防線縱深突破,這正是俄軍進攻烏克蘭的有利時機。烏總統澤倫斯基3月30日透露,俄方要求烏克蘭兩個月內撤出頓巴斯,否則將面臨“其他和平條件”。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未直接回應“兩個月”時限,但他把話說得更重:澤倫斯基拖延越久,和平代價越高;他甚至直言,澤倫斯基“應立即作出撤軍決定”。對於俄方而言,盧干斯克是“先易後難”戰略的完成,頓內次克才是真正的硬仗。盧干斯克最後1%的領土,俄軍用了15個月掃清。而頓內次克剩下的15%到17%,可能需要一兩年甚至更久。分析認為,拐點是否到來,不取決於俄軍宣佈了什麼,而取決於頓內次克的堡壘還能撐多久,以及美國還能在中東與烏克蘭這兩條戰線上同時投入多久。美拆烏“東牆”,補伊“西牆”而中東戰事正在抽走烏克蘭的所有資源,甚至包括烏克蘭一直不願意的和談。俄方官員證實,俄美烏三方談判已暫停,因為美方談判人員忙於處理中東局勢。同時,美國“愛國者”等防空資源被調往海灣。在伊朗開始向附近國家的美軍基地發動打擊的短短三天內,海灣國家使用了大約800枚“愛國者”導彈進行防禦。澤倫斯基就委屈地稱:“烏克蘭從未擁有過如此多的導彈來抵禦襲擊”。令烏克蘭焦慮的是,美國的武器未來更難獲得。新華社引述英國《金融時報》4月1日報導稱,美國總統川普曾向歐洲國家施壓,要求他們加入所謂“霍爾木茲聯盟”以管控荷姆茲海峽,否則將停止向烏克蘭提供武器。美國通過“烏克蘭優先需求清單”機制向烏克蘭提供物資,該機制由部分北約歐洲成員國出資,向美國購買武器援助烏克蘭。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上周表示,不排除未來會將原本用於烏克蘭的武器調配回美國,以補充在對伊作戰中消耗的庫存。美軍“愛國者”導彈系統(資料圖)烏克蘭軍隊前副總參謀長羅曼年科表示,“愛國者”導彈系統並沒有成為烏克蘭境內抵禦俄羅斯襲擊的屏障。烏克蘭現在只有不到12個“愛國者”發射連,而烏克蘭至少需要25個連。羅曼年科還說,俄羅斯人已經知道我們只有少數“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來對抗他們的彈道導彈,所以他們攻擊的是“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沒有覆蓋的目標。中東戰事導致能源價格大漲,對歐洲造成重大衝擊,削弱了歐盟對烏克蘭的支援力度,讓俄烏戰爭面臨更多不確定性。俄羅斯政治資訊中心主任阿列克謝·穆欣表示,這顯然是一場災難。畢竟,烏克蘭幾乎不生產武器,歐洲又非常依賴美國的武器。但由於伊朗戰事,整個西方的武器供應只會雪上加霜。烏克蘭用無人機換油?伊朗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還對烏克蘭造成嚴重打擊。澤倫斯基警告稱,烏國內燃料短缺率可能高達90%。西方輿論警告稱,烏克蘭武裝部隊很快將無法給油箱和其它裝備加油。據烏克蘭財政部門估計,烏克蘭在2026年共需要520億美元的外國援助。烏克蘭最高拉達財政委員會主席丹尼爾·蓋特曼采夫上月接受採訪時警告稱,烏克蘭最早可能在4月份就面臨“一場財政災難”。烏克蘭和外國官員也預計,目前烏克蘭的戰事資金僅夠維持到6月。在烏克蘭面臨財政危機的背景下,烏總統澤倫斯基3月下旬出訪地區多國,向沙烏地阿拉伯、阿聯、卡達等國“推銷”反無人機技術。烏方還向地區國家派出201名反無人機專家,協助相關國家應對伊朗無人機和導彈威脅。3月28日,阿聯總統穆罕默德在阿布扎比會見到訪的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圖源:新華社)澤倫斯基表示,烏方已與沙烏地阿拉伯、阿聯和卡達達成安全協議。據媒體披露,相關協議包括推進反導和反無人機技術合作以及聯合投資等,部分協議為期10年。澤倫斯基多次宣稱烏克蘭具有“世界領先的防空能力”,他3月28日重申在專業技術領域,烏克蘭有著無人比肩的經驗,能提供無人能及的幫助。美以伊戰事爆發後,國際輿論尤其是西方媒體對俄烏局勢的關注度顯著下降。因此,烏克蘭試圖通過探索與中東國家的合作,將戰場技術與實戰經驗轉化為經濟收益和外交支援。總部設在烏克蘭的智庫“世界政策研究所”政治分析師葉夫根·瑪格達表示,烏克蘭外交迎來“危險時刻”,國際軍火交易複雜微妙,烏克蘭在這一市場只是“新手”,想靠一次迅速的行動或一次出訪就取得成功,將非常困難。 (直新聞)
【俄烏戰爭】烏克蘭前線親見: “生死一線的戰壕,疲憊的士兵在刷Tiktok”
【導讀】俄烏沖突已成為21世紀以來全球地緣政治最劇烈的震源。當全球的目光被戰線圖上的箭頭牽引時,很少有人真正關心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作者於2024年深入烏克蘭腹地,試圖理解三年多戰火下的社會如何回應持續不斷的內外挑戰。高成本、長周期的戰爭改寫了無數普通人的生活:有人在戰壕裡刷TikTok,有人在街頭喂養流浪貓,還有居民不顧烏軍的撤離要求,原地等待俄軍到來。這不是電影,而是今天的烏克蘭。人們用近乎漠然的心態適應著一切,從庫皮揚斯克的前線戰壕,到尼古拉耶夫受襲的造船廠,再到外喀爾巴阡的邊境小鎮,若要問“戰爭疲勞”是什麼樣,這篇文章給出了答案。文化縱橫新媒體·國際觀察2026年第18期  總第298期從搖擺的“橋頭堡”到遠去的“南方精神”:一次烏克蘭腹地之旅(下)▍庫皮揚斯克:前線的辯證法38歲的謝爾希平時住在敖德薩,為英、德媒體供稿。長期奔走讓他有些滄桑。他個子不高,留著光頭和絡腮鬍,總是穿著迷彩外套和硬梆梆的薩洛蒙戰術靴。近期他去了幾次庫皮揚斯克,與駐防的步兵小隊呆在一起。多次前線旅行改變了他的生活習慣,比如開車時不自覺地把車窗開一半,以便留心無人機和火箭彈。在前線,謝爾希發現,俄軍試探進攻不斷,士兵們早習慣了高強度戰鬥,不會讓外人看出緊繃的神經。“如果不是俄國人射程五百公里的FAB炸彈不時在附近爆炸,士兵們的地下住處內部看上去簡直像度假小屋。”回到後方後他告訴我們。“如果你想活下來,千萬別暴露在開闊地裡。”小隊指揮官第一天就善意提醒謝爾希避開佈滿地雷、時刻被無人機巡視的野地。他在前線的主要工作是跟隨步兵小隊,觀察記錄他們的日常。這支步兵單位有些特殊,部分士兵是輕罪犯,其中沒有殺人犯或強姦犯。烏政界從2023年底就開始探討囚犯參軍的問題。2024年初,第一批囚徒兵入伍,經過兩三個月的訓練投入戰場。到了年末,各條戰線上都出現了囚徒兵的身影,包括庫爾斯克地區。在烏方視角下,這些士兵與俄“瓦格納”囚徒兵不同,他們不是重罪犯,也不依賴金錢激勵。囚犯們主動報名,還有面試審查動機。謝爾希相信,這類單位戰鬥意志更強。一些囚徒兵甚至開始“享受”軍隊裡“相對寬鬆”的管理和同僚間兄弟般的友愛,畢竟在牢裡連與獄友擁抱玩耍都被禁止,更沒有戶外活動時間。“快!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還沒踏入佈防陣地,一名軍官就發出警示。根據他的說法,俄軍近期大大加強了電子戰力度,投入了更多的無人機,因此手機訊號可能招致攻擊。但在戰鬥間隙,謝爾希看到疲憊的士兵們還是克制不住,打開手機刷Tiktok。儘管不少人上戰場不過數月,他們對危險已經有些麻木。謝爾希參加了幾次作戰前的戰場禱告。士兵們圍成一圈,在戰壕後不遠的簡易迷彩帳篷裡接受牧師祝福。簡短的禱告不時被炮火打斷。有一次謝爾希的相機被震落,他條件反射似的趴倒,但現場十幾位軍人無一作出反應,就連身披戰術背心的隨軍牧師也沒停下口中禱詞。幾番觀察後,謝爾希看到,俄軍打擊烏軍陣地的手段頗多,遠端炮擊、滑翔制導炸彈、光纖抗干擾無人機、FPV、突擊小組滲透,但烏軍只能依賴小型無人機和小口徑迫擊炮的支援。在稍稍靠後的位置,謝爾希遇到了幾個無人機操作員。他們的角色極其重要,投彈式小型無人機和自殺式穿越機為前線提供了為數不多的殺傷手段。俄烏戰場的無人機戰發展到今天,對雙方都是莫大的折磨。飛手們說,無人機有細緻嚴格的換班規則,一架電池快耗盡了,另一架要立即補位。偵察無人機一直在戰線上空巡視,力圖消除時間空檔。FPV則負責迅速截殺任何被發現的敵方人員和載具。假如沒在巡航時間內發現有價值的目標,飛手必須將FPV撞毀在地面。一般他們都會選擇撞向敵方的散兵坑或地下掩體入口,不管裡面是否有人。站在步兵視角,無人機時代的作戰變得痛苦異常。由於無人機的全天候存在和夜視能力,只有薄霧瀰漫的晨曦有一個不到半小時的窗口期,雙方步兵都會利用此時穿越灰色地帶換防。但這個環節充滿危險,因為所謂灰色地帶中幾乎沒有安全的散兵坑和工事,它們早已被穿越機破壞。士兵稍有不慎就會成為活靶子,因此對軍事素養的要求很高。最殘酷的是,這場戰爭改變了步兵戰鬥邏輯。後勤重新成了老大難問題,無人機威脅下,一線步兵又得像百年前的前輩們一樣苦苦等待補給。飛手們說,對面的俄國步兵已經不再立即救助被炸傷的隊友,因為那樣做只會貢獻新的擊殺戰績。很多傷者現在只能拖著殘肢在野地裡躺上幾小時到數天不等,等待命運降臨。在烏軍一方,“事情也沒什麼不同”。“我們需要保存軍隊的骨幹,大家早已疲憊不堪。”一名士兵對謝爾希說,“按這個消耗速率,我們會更先陷入不可挽回的人力危機,到那時,西方將不得不下場來保護烏克蘭所有剩下的一切,但我們等得來他們嗎?”謝爾希談起政府再徵兵數十萬的計畫,一線軍人們卻沒有流露出熱情。對他們來說,早在戰爭爆發初期,民眾愛國主義熱情高漲時就該順勢擴大動員,而不是打到現在再來“添油”。“當全面入侵開始時,每個城市的徵兵點前都排滿長隊。”一名亞速背景的軍官對謝爾希說。“但軍方居然只招了這些人中的不到兩成,這多麼浪費。我們本可在戰爭初期擁有一支更強大的軍隊,在關鍵戰役中發力。更何況,那時戰友都是意志堅定的志願者,他們是教師、工程師和程式設計師,放棄了安逸生活保衛國家,你大可放心把後背交給他們。現在呢?身邊都是面無表情的農民和工人,多半積極性不高。我責問他們,得到的典型回答是;‘過去二三十年裡國家沒給我提供任何機會,現在發一桿舊AK步槍,卻指望我自動變成愛國者。’”蹲在迷彩隱蔽網下,這位軍齡剛三年的低級軍官用猛力吸菸來控制談話節奏。“當然,最荒唐的是歐洲人和美國人。他們要麼一開始就全力援烏,給夠需要的一切,要麼幹脆啥也別幹,任由我們自生自滅。無論怎樣,一切會早早結束,何至於苦苦掙扎到今天。你敢信嗎?大嚷著派兵、送武器的馬克宏正忙著給莫斯科佬發簽證呢,就為賺那點可憐的旅遊收入!”軍官嘆了口氣,結束了和謝爾希的談話。在另一處前線村莊,令謝爾希困惑不解的是軍民關係。俄軍火炮和滑翔制導炸彈已將不少村子夷平,綠色原野化為坑坑窪窪的月球表面。然而,仍有部分居民不顧烏軍多次要求,選擇留在隨時會變成瓦礫的村鎮裡。這些人在坊間被稱為“等待者”(ждуны),意為等待俄軍到來的人。這個詞在2022年赫爾松被佔期間就已流行起來,但那次佔領僅持續半年,後來對赫爾松的關注漸漸淡去。在真正的“東線”頓巴斯和哈爾科夫,戰鬥膠著已久,戰線犬牙交錯,民情狀況遠為複雜。戰況嚴峻,他們與烏軍士兵的矛盾漸長。軍人和裝備的靠近可能導致民宅成為攻擊目標,而士兵們則越來越擔憂平民的存在妨礙軍事行動。“正常人忍受不了這樣日常化的暴力。除了他們在等待俄國人,我不知道還有別的解釋。”一個呼號為“西格瑪”的老兵向謝爾希抱怨。為何村民會對入侵者抱有幻想?謝爾希將首要原因歸為俄宣。他回憶,在前沿地帶俄方廣播的訊號明顯壓過了烏方。只要打開車載廣播,就可輕鬆收聽敵台。最容易找到的是循環播放流行俄語歌或懷舊蘇聯音樂的電台,它們都已被基輔明令禁止。此外,不時還能收到來自頓內次克的時政節目。但不少居民不同意軍人給他們貼的標籤。謝爾希專門用了兩天尋訪拒絕撤離的平民。他估計,在這支烏軍的佈防範圍內尚有上百名百姓,這些人多為中老年,其中不乏家庭婦女。“這不過是士兵們的一面之詞。他們不會問我們為何留在這,總之大家都是‘等待者’就對了。”在離交火線不遠的一家鄉下小賣部裡,一名叫安娜的中年居民當著謝爾希的面反駁說。安娜自小定居於此,但父親來自頓內次克。在2022年庫皮揚斯克淪陷時,她曾帶女兒跑到基輔住了三個月。其中有段時間兩人不得不睡在火車站長椅上吃救濟餐,女兒還被當作‘潛在親俄分子’的子女而遭到同學排斥。“搬家要錢啊,”安娜說,“一打仗田地全廢了,我還有沒成年的女兒,回家至少能死在自家床上。大兵們老催我搬走,那誰能在基輔給我找到工作和住所?”“唉,當然了,不是所有士兵都這樣,即使他們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還是有友善的小夥子。”安娜望向門外在盛夏仍穿全套裝備巡邏的軍人,柔聲加了一句。安娜沒明說的是,那些“正變得煩躁”的士兵往往已超期部署在前線,沒有及時輪換休整,疲勞感衝擊著他們。再加上總處於守勢,即便竭盡全力也不能完全阻止俄軍對戰線的啃食。時間長了軍人們難免感到氣餒,因此看著這些態度曖昧的留守民眾越發不順眼。隨著閒聊深入,安娜不自覺將話題切到政治。一切都得從“邁丹”開始。她自述那時自己就“保持了冷靜”,埋頭工作而不是搞街頭政治。面對今日的戰火和災厄,責任應該由多方共擔。她還對謝爾希吐槽在基輔時和“西部的人”打交道的不愉快經歷:“我們頓巴斯人曾靠勤勞的雙手養活了烏克蘭,那些利沃夫佬怎敢以國家捍衛者自居?”謝爾希不以為然,他認為這是“蘇聯心態”作祟,也是俄宣荼毒下百姓“民智未開”的表現。“等待者”的數量可觀只能說明“邁丹”革命尚未成功,更新民族意識更加緊迫。但他明智地沒有當面反駁,因為爭吵無助於緩解居民和軍人的緊張關係。“‘等待者’們的出現並不新鮮,當年納粹佔領巴黎時就有很多人‘通德’。”謝爾希事後在一條社交媒體的帖子裡寫道,“戰爭中的利己主義從來不是那個社會的專利。”不過謝爾希沒提及的是,與精緻利己的巴黎小資產階級避戰享樂不同,這些“等待者”們畢竟切實承擔了戰爭後果,按社會階層看屬於烏內部的弱勢群體,很難說沒有抱怨的資格。在小賣部門口,更多駐防軍人加入了討論。一名叫亞歷山大的軍士講得更可怕。他認為“等待者”們不僅消極阻礙軍事行動,少數人還可能給俄軍報信甚至搞破壞。就在去年,亞歷山大目睹了兩起汽車爆炸事件。初春時,他在另一個村子駐防,一位大娘熱情地給他和戰友送上大份餃子,但她過分殷切的神色有些可疑。他不顧戰友的嘲笑堅持要仔細查看,最後發現裡頭果然有毒。“這些人會用封閉的‘電報’頻道和群組給敵方傳遞資訊,裡面的成員都是本地人。申請加入會被稽核,你得回答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問題,比如某街道的某個拐角處是否有個木製小教堂。”他告訴謝爾希。“你覺得這裡大部分居民都是叛徒嗎?”離開前,謝爾希按捺不住,終於問了刺耳的問題。“不,他們還算不上。‘等待者’只是被動觀望,我會說三分之一的居民屬於這個類別。這幫人至少還沒帶上俄羅斯的三色標識或聖喬治綬帶,也不組織什麼親俄聚會。他們能做的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等待。”“或許不強制疏散他們是對的,一旦到了後方腹地,指不定會鬧出啥幺蛾子。”經過一番抱怨,亞歷山大思索了一會兒後補上一句。同樣的事還發生在波克羅夫斯克(俄稱“紅軍城”)。《華盛頓郵報》援引當地官員揚朱拉的話稱,撤離計畫遭居民牴觸,時至去年年初仍有包括4000名兒童在內的民眾沒撤走。不願走的人未必都是親俄“等待者”,不少人看到庫爾斯克州攻勢未能扭轉局面而對形勢失望。作為長期關注頓巴斯的前線記者,謝爾希也不十分理解統帥部調兵進攻庫州。“花了那麼大功夫,我們在庫爾斯克什麼也沒拿到。付出的超額犧牲,彷彿只為給歐洲人和美國人好看。”開戰前,謝爾希算是個文化人,因為長期為歐洲媒體工作,他讀了不少歐洲記者寫的烏克蘭遊記。那時他讀完了也沒什麼特殊的感受,只是覺得他們提供了一個看待祖國的外部視角。“我已經把那些書都扔了,這些‘自由世界’的知識分子總說一切會好的,我們只要克服了寡頭、腐敗,啊還有啥來著,對,還有落後的蘇聯思維方式,我們就會融入歐洲。哈哈,寫的都是狗屎。”“你覺得那些像野狗一樣鑽戰壕,不時吃上一發FAB的士兵在乎歐洲價值嗎?甚至說露骨點,要是沒了俄國人,我們是不是第二天就能搖身一變成為‘文明’的歐洲人?這就是來自平行世界的玩笑,沒什麼比這更荒謬的了。”經過戰火洗禮,謝爾希變得有些幻滅,似乎任何宏大敘事都只配接受嘲弄。相比天災般長久存在的俄軍威脅,謝爾希現在更怨恨歐洲。前線探訪危險且耗時耗力,防彈衣、頭盔和其他裝備都價值不菲。作為當地報導員,他常感到缺少支援。西歐大媒體給的報酬不多,他只能開通Paypal打賞,希望能覆蓋一點報導的開銷。“給歐洲打工的可不僅是我們幹媒體的。過去二三十年裡歐洲靠什麼和你們亞洲人競爭,還不是波蘭、匈牙利和羅馬尼亞的廉價工人,現在輪到烏克蘭人罷了。而且他們只要我們的人力,才不要產品。”接下來他決定先回敖德薩休息,待籌得錢再去形勢緊急的君士坦丁諾夫卡做採訪和志願翻譯,因為那裡有一些外國退役軍人。他最近轉發了貝林斯卡的一條長帖文宣洩對歐洲的怨恨。貝林斯卡當年積極參加“廣場革命”,開戰後成了小有能量的募捐者和意見領袖,以鷹派立場知名。如今勝利前景黯淡,一種末世般的情緒瀰漫在各路博主、記者和活動分子群體中,貝林斯卡正是典型。她呼籲將戰爭再進行“12到15年”,要求將徵兵年齡降至18歲,並動員女性。俄軍兵鋒已到了波克羅夫斯克,近期戰事對烏軍愈加不利,一些外圍城鎮相繼失陷,假如波城也落入俄軍手中,頓巴斯防線體系將被大大動搖,第聶伯羅州不免門戶洞開。在過去兩年中,謝爾希熟悉的庫皮揚斯克拉鋸戰一直沒停歇。從士兵、居民到當地記者,人們用近乎漠然的心態適應著一切,或許塹壕對面的那些俄國人也是一樣。但遠道而來的歐洲訪客們做不到這樣。讓我們印象深刻的小插曲是一位烏克蘭記者對某位德國女同行的“吐槽”。她是德國大報的資深記者,到基輔後,和幾個前來接待的烏克蘭同事驅車去哈爾科夫以東採訪。越往東去,檢查站就越多,身著迷彩的軍人也越密集,車窗外還能看到臨時堆放的反坦克“龍牙”。偶爾還有撤離群眾的民用車對向而來。不過這些景象早已掀不起烏克蘭記者心中的波瀾。這樣的驅車探訪早就是例行公事,動輒七八小時的旅途也需要說笑來解悶。“你們怎麼什麼都沒感覺到呢?難道沒有一點兒悲傷嗎?”德國記者突然質問,“這可是你們的土地,如今佈滿傷痕,被野蠻的敵人一點點蠶食。”車內頓時一片沉默,烏克蘭人面面相覷。見沒人回答,德國人開始了一番獨白:“你們無法感受我心中此刻的波瀾。車窗外的景象於我似曾相識。”望著幾乎沒有起伏的綠色原野,這位成長於冷戰後的德國訪客首先想到了她的祖父。80年前,這裡是蘇德兩部龐大軍事機器全力碰撞的鋼鐵熔爐,幾次會戰中哈爾科夫反覆易手。德國人的祖父當時作為國防軍成員參加了其中一次哈爾科夫反擊戰,見證了“虎”、“豹”和T34撕斗的慘烈場面。倖存後,他顯然對噩夢般的東線心有餘悸,並將執念傳給了孫輩。“當年祖父沿同樣的道路來到哈爾科夫,他歷經艱難才熬過戰爭回到德國。我能感到和這片土地的精神聯絡。”德國記者說。車裡的人們繼續保持沉默。“我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覺莫名其妙。”烏克蘭記者回憶道。但她不便說的是,在這個正在全盤重塑自我身份的國家,沒什麼可用來正面回應德國人居高臨下的“懷舊”抒情,即使它高度令人不適。▍敖德薩:戰火下的黑海節奏自摩爾多瓦首都基希訥烏駛出的大巴,兩個多小時就開到了德涅斯特河邊的入境口岸。比起波蘭冷酷的申根邊境,南方的過境點顯得鬆弛輕浮。大巴駛入敖德薩,黑海的陽光下,黃燦燦的田野裡偶爾冒出一些剛剛安裝好的反坦克龍牙。東邊的赫爾松早已收復,這些部署在敖德薩邊境的屏障似乎更像是朝向德涅斯特左岸的“假想敵”。澤倫斯基稱俄羅斯可在德左召集1.5萬名士兵,但只有3000人已做好準備。傍晚的敖德薩車站廣場熱鬧非凡。任憑空襲警報響起,男女老少依然鎮定自若,只有少數人鑽進避難點。突然一聲轟隆巨響,一位右手拎著咖啡、左手夾煙的女士鎮定地走進地下通道,沒等警報解除就離開。一看新聞,原來是位於阿卡迪亞海灘的標誌性建築“哈利波特城堡”被導彈擊中,5人死亡,傷者據稱包括亞努科維奇曾經的盟友、前國會議員謝爾蓋·基瓦洛夫,由他私人經營的敖德薩法學院就坐落在城堡中。襲擊造成的火勢很大,四處都是消防車的鳴笛聲。我們的Airbnb房東趕來,一臉憂心忡忡。“你們膽子可真夠大的,這會兒還來敖德薩。”她的公寓似乎已很久沒人入住,但櫥櫃裡還是塞滿了備用的桶裝水。快到午夜,海灘又傳來了幾聲爆炸,空襲警報一夜未停。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敖德薩都算不上一個“安全”的城市。蘇聯時期,即便在市中心,遊客也時刻提心吊膽是否會遭遇搶劫。“敖德薩?那個狂野之城?”烏克蘭人納扎爾印象裡的敖德薩一直是遍地流浪貓、讓人無法下腳的混亂都市。在著名的黑海糧倉,糧商們曾經為了驅趕谷堆裡的老鼠而興起養貓的傳統,各種貓形雕塑藏在不經意的角落裡,成了敖德薩的都市傳說。戰時的敖德薩仍是個為貓瘋狂的城市,一位代號LBWS的塗鴉藝術家創作了貓咪抵抗者的形象,胖胖的敖德薩貓時而穿著烏克蘭傳統服裝,時而穿著烏軍軍裝,它們時而像哥斯拉一般將俄軍飛機把玩在手中,時而肩扛火箭炮,爪子比出勝利手勢。“晚上好。我們來自烏克蘭。”帶著敖德薩人骨子裡的詼諧,這些文字來自尼古拉耶夫網紅州長維塔利·金的每日視訊講話,已經是烏克蘭南部抵抗敵人的非官方口號。開戰後,敖德薩不僅成為東部難民避難的落腳地,也成了顛沛流離而來的動物們的收容所。在赫爾松被佔領期間,敖德薩的一些教堂、修道院收留了很多逃難者帶來的寵物,但缺乏經費和人手,不少貓似乎已經被放生。在動物園附近,流浪貓頻繁出沒,很多看上去疾病纏身。園裡“合法註冊”動物的情況似乎也並沒比它們好多少。“看看那瘦弱的獅子和大象,我不知道市政部門做了什麼!”當地居民留言為動物們鳴不平,儘管這是一個空襲警報每日都會響起的非正常城市。隔了一條街的小廣場上停滿了聯合國牌照的車,這是聯合國和國際紅十字僱員的駐地,可能是全城少數能保證全天候供電的地方。我們在火車站附近見到了國際紅十字的官員——比利時人漢斯。他像一名要去瑞士度假的登山客,悠閒地騎著他那輛山地車在電車軌道上穿梭,畫面與凌亂的城市格格不入。或許是本著國際公務員的“職業精神”,也或許是剛剛從巴勒斯坦離任不久,對於彼時彼刻的戰時敖德薩,他表現出一種鬆弛的抽離感。“當然,很多人已經疲倦了。”他淡淡地看向遠處,不否認敖德薩人的厭戰情緒。敖德薩自古就是一座隨遇而安的城市。古希臘人最早殖民了它,它的歷任統治者包括來自金帳汗國、克里米亞汗國的遊牧部落,它也曾在立陶宛大公國、奧斯曼帝國、俄羅斯帝國的權力角逐中頻繁易主。在敖德薩作家巴別爾筆下,這座城市以輕鬆、幽默感和頑固堅持自我的特質而聞名:“一個在自由空氣中成長成為富庶都會的自由港,生活在貿易夥伴不會互相射擊的信念中:去海灘比發動戰爭更好。”這種圓滑和變通的態度,在敖德薩人謝爾蓋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曾擁有每個敖德薩男孩夢想中的職業——水手,遠洋周遊數年,足跡最遠到達中國廣州。開戰沒幾天,趕著適齡男性仍能出國的窗口,他立刻逃出了烏克蘭。長租在布加勒斯特的青旅中,謝爾蓋每天醉生夢死,你永遠看不出他喝了沒喝。對於接納他的羅馬尼亞,謝爾蓋談不上一點喜愛。二戰時羅馬尼亞和納粹合作,佔領敖德薩實施恐怖統治,驅逐猶太人,屠殺平民,這段暴力動盪幾乎終結了敖德薩的黃金時代。敖德薩州與歷史上的比薩拉比亞地區有部分重合,至今還被羅馬尼亞人認為屬於“大羅馬尼亞”,現在只要能證明有祖先居住於此,就有資格申請羅馬尼亞國籍。被問起誰是烏克蘭的敵人。“當然是他媽的腐敗!”謝爾蓋罵罵咧咧地回應。在敖德薩,官商勾結的港口經濟在戰時從未停止。站在波將金階梯上俯瞰黑海港口,依然能看到不少緩慢作業的貨運船。我們抵達敖德薩時,由土耳其與聯合國斡旋達成的黑海穀物倡議依然有效,但每艘船須經土耳其、聯合國及俄烏四方的檢查員批准才能前進。烏克蘭商人們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積壓的船隻感到沮喪,因為俄方總是會放慢檢查速度。可明知時世艱難,敖德薩官員仍不忘在海關、檢驗檢疫和貨物裝船時索賄。“什麼親俄還是親烏,大家還不都是黑幫。”謝爾蓋話一落地,看著他脖子上的大金鏈和臂膀上密密麻麻的紋身,讓人不禁對其真實身份浮想聯翩。戰前,俄烏的黑幫基本上是一個跨國的有組織犯罪共同體。2022年後,連黑幫也面臨著分裂。一些親俄犯罪團體在原就有親俄土壤的敖德薩擁有大量資產和影響力。在戰前,黑幫從不論民族立場。如今,一切都變了。地下世界與地面戰場一樣非黑即白。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全球倡議2023年的報告顯示,不少親俄黑幫在烏克蘭國家安全域和警方的“約談”後離開了敖德薩。執法機關還警告本地黑幫不要與親俄黑幫接觸,多數親烏黑幫也迅速與過去的合作夥伴切割。大量不再受敖德薩歡迎的親俄或“政治中立”黑幫成員外逃歐洲,他們利用已有網路逃兵役出境。他們不僅自己出逃,還通過關係與邊防官員建立地下網路,發展出一條龍包辦的逃兵“套餐服務”。但在謝爾蓋口中,不論普丁還是澤倫斯基都是“管理一群黑幫的獨裁者”。獨裁者一貫厭惡海港的世界主義——他們是敖德薩永恆的敵人。歷史上,英國人、荷蘭人、熱那亞人、威尼斯人曾是敖德薩海灘的常客,波蘭地主熱衷於建設豪宅,來自亞美尼亞、敘利亞、土耳其的商人也定居於此,逃亡農奴、哥薩克、摩爾多瓦人和烏克蘭人都把這裡當作淘金地。令舊時代敖德薩人們懷念的,是這座城市充滿商業活力而非政治的一面。今日敖德薩的景觀依然多元豐富。東正教的金色洋蔥頂與路德教會的紅磚牆彼此呼應,猶太社區之家隔了一個街區就能見到薩拉姆清真寺的綠色圓頂。有意思的是,資助重建這座清真寺並將其發展為“阿拉伯文化中心”的,是敘利亞裔烏克蘭寡頭基萬·阿德南。阿德南的人生經歷頗具敖德薩的傳奇色彩。80年代他以學生身份來烏學習工業技術,後來乘著私有化東風發家,成了敖德薩最大的房地產商。他的野心不侷限於商業。2015年,他出資支援敖德薩州州長、前喬治亞總統薩卡什維利的政治盟友參加敖德薩市長選舉,但敗給被指親俄的前黑幫頭目特魯哈諾夫。2019年阿德南又出資支援人民公僕黨候選人進入最高拉達。此外,他名下擁有多家敖德薩本地電視媒體,還買下了以揭露腐敗著稱的英文媒體《基輔郵報》,被其編輯部指責干預報導。阿德南與兩次成功當選敖德薩市長的特魯哈諾夫因項目批地和媒體導向等問題頻繁交鋒。2024年10月,62歲的阿德南突然離世。特魯哈諾夫則公開與親俄立場決裂。“我的看法已經改變了。”在《基輔獨立報》(《基輔郵報》更名後的同一家媒體)對其採訪時他說道,“我沒想到俄羅斯人會如此憎恨我們烏克蘭人,這讓我震驚。”敖德薩也開始揮手告別過去,至少在表面上。曾經高聳在敖德薩心臟地帶的葉卡捷琳娜二世雕像不見蹤影,它的基座現在被插上了一面巨大的烏克蘭國旗,周圍零星環繞著紀念陣亡將士的小國旗和十字架。這座雕像上世紀20年代曾被布林什維克移除,2007年由一位敖德薩當地的親俄商人出資恢復,直到2022年底政府決定再次拆除。敖德薩於1794年奉葉卡捷琳娜二世之命而建造的神話仍然根深蒂固。然而,沒有人會公開為一位俄羅斯女皇辯護。“終於!”聽到我們描述的葉卡捷琳娜像消失的消息,尼古拉耶夫人弗拉德鬆了口氣。同是“南方人”,同樣來自一個習慣於說俄語的家庭,但與謝爾蓋不同,20歲出頭、戰前在英國求學的弗拉德態度更加鮮明。“你知道的,敖德薩和尼古拉耶夫是兩個特殊的城市。幾乎家家戶戶都說俄語,以前這是很正常的,但現在我們正嘗試改變。”在這場文化戰爭中,更棘手的是那些敖德薩文化名流的定性問題。澤倫斯基2023年簽署“去殖民法案”後,各級地方政府原定在一年內重新命名與俄羅斯帝國相關的街道並拆除相應的紀念碑。為響應新政,敖德薩市議會成立了“歷史和地名委員會“,然而,敖德薩軍事管理局也成立了一個平行的委員會,雙方的表態往往彼此衝突。“普希金在文學史上很重要,這沒錯。但那是俄羅斯文學,不是麼?它可以成為那些‘小綠人’的宣傳工具。”弗拉德贊同盡快拆除這些雕塑,包括另一座備受爭議的巴貝爾像,儘管這名被譽為“敖德薩的兒子”的猶太作家最終死於斯大林的大清洗。“這確實是一種‘取消文化’。”弗拉德說道,“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讓人們聯想起敵人的文化景觀都應該被清除。”然而,濱海大道的敖德薩市議會前,我們驚訝地發現普希金的半身像依然挺立,它的背景是被塗成烏克蘭國旗顏色的大樓立柱。在我們離開後不久,這座雕塑的去留激起了居民的激烈爭論。2024年10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收到了來自世界各地120名知識分子署名的請願書,要求聯合國致信澤倫斯基,叫停敖德薩地區軍事管理局拆除該市19個歷史古蹟的計畫,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座普希金像。許多人因此慕名而來,他們在Google地圖上的評論清晰地分為兩派:“中國其他地區的野蠻人想要拆除它,但真正的敖德薩居民表示反對。”一名“敖德薩世界主義者”說道。“宣傳烏克蘭敵人的文化,甚至在戰時也是!!!”另一名“愛國者”憤怒地回應。敖德薩當地社交網路上流傳著一個視訊:一名烏克蘭軍人在敖德薩市議會附近參觀了一個有關全國各個城市遇襲的展覽,而布展背後的普希金像讓他感到不適。他攔住了正要進入議會大樓的市長特魯哈諾夫,質問他為什麼在俄羅斯火箭彈飛來時,這座紀念“俄羅斯世界追隨者”普希金的雕塑還在?市長特魯哈諾夫不耐煩地打斷,“對你來說,他是俄羅斯世界的追隨者,但對我來說他不是……你在這做什麼?你怎麼不去戰壕裡呆著?”不遠處,從普希金街更名為義大利街的13號門前,還有另一座隱蔽的普希金全身像,被木板遮得嚴嚴實實。保護紀念碑免遭俄羅斯導彈襲擊,這在烏各地都是常見景象。但這座塑像被遮擋,卻是因為街巷深處的敖德薩文學博物館館長“厭倦了清理破壞者的塗鴉”。這曾經是普希金被流放時的故居,後來被一名當地二手書商改造成了博物館。戰時的博物館門庭冷落,我們是那天唯一的遊客。一座三層的建築物中,僅有一兩個房間可供參觀。中央左右對稱的雙向階梯通向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空曠而肅穆,像是一個19世紀與敖德薩有關偉大作家的微型神社。除了普希金,果戈裡、托爾斯泰和舍甫琴科也都是展覽的一部分。與當下很多烏克蘭博物館一樣,所謂的“去殖民化”後,一些展覽內容被生硬地替換或遮擋,但難掩那些偉大手稿和信件的光芒。走出大廳,檢票員提醒我們樓下的庭院也可以參觀。那是一個迷你的雕塑花園。比起大廳裡的展覽,這些詼諧幽默的雕塑似乎更能反映“敖德薩式文學精神”:噴泉前有一座手捧著象徵各族居民的四個小人頭憨態可掬的“敖德薩媽媽”,不起眼的地方還有一座敖德薩人最愛的猶太市井小人物——蘇聯笑話主人公“拉比諾維奇”的小紀念碑。如此詼諧的空間不禁讓人從緊繃的戰時狀態短暫回歸到鬆弛的黑海節奏,儘管平靜也偶爾被戰爭的現實打破。就在去年年初,敵人的導彈落在了義大利街上的布裡斯托爾酒店。俄羅斯軍事博主稱外國軍事專家下榻於此。導彈碎片飛濺到了13號前,幸運的是,木板保護下的普希金像安然無恙。▍尼古拉耶夫:無以為繼的“南方精神”作為連接敖德薩和南部前線之間的關鍵通道,尼古拉耶夫在開戰前期遭到輪番襲擊,險些被攻破。在我們剛剛抵達時,這座報導中已經千瘡百孔的城市顯得過於正常。有報導稱當時的城市人口已恢復到了戰前水平,儘管市中心許多店舖依然大門緊閉。順著一夥年輕人的蹤跡,我們在商業中心的麥當勞前發現了城市地標——頌揚尼古拉耶夫“造船之城”身份的巨大球體雕塑。地球造型周圍環繞著不同年代的船匠與海軍將領,底座銘文剛剛被換成烏克蘭語,寫著“紀念尼古拉耶夫造船工人兩個世紀的辛勤勞動:1789-1989”。“終於來到了這裡感受真正的‘南方精神‘!”一名烏克蘭旅行者幾年前興奮地在Google地圖上為這座雕塑留言。也有很多人對已經衰頹的“南方精神”感到悲觀。在狂野的90年代,雕塑中心海軍將領手中拿著那艘代表尼古拉耶夫造船業起點的帆船不幸被盜了。尼古拉耶夫市文化部部長尤里·柳巴羅夫曾表示,“如果我有神秘主義傾向,這些年來我肯定會說,這只空手導致了這座城市造船業的徹底崩潰。”2019年,在尼古拉耶夫建城230周年時,市政府修復了這座雕塑,並在新放上的帆船上刻了一段銘文:“屹立於布格河之上,永垂不朽”。河岸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博物館,仍訴說著整個城市的榮耀。能看出策展者希望努力發掘尼古拉耶夫地區在前帝國時代的航海業歷史,但是大廳裡陳列著的一系列偉大艦艇的模型——從彼得大帝的風帆戰艦波爾塔瓦號到尼古拉耶夫出廠的基輔級航空母艦,似乎暗示著這裡最重要的篇章依然寫於沙皇和蘇聯時代。我們訪問時,博物館剛修復了2022年襲擊後受損的結構,展品也基本都重新陳列。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稱他們刪除了一些展品,改寫了一些介紹文字。在其中一個展廳,透過法國歷史學家博普蘭的著作和製圖,博物館濃墨重彩地介紹了哥薩克時期的烏克蘭南方。而有關蘇聯的展廳似乎規模縮小了,許多被抹去的文字時常讓人看得摸不著頭腦。諷刺的是,這裡最大的空間似乎獻給了介紹烏克蘭獨立後造船業發展的展廳。各屆領導人視察船廠的照片、與外國買家簽訂的合同副本、小型造船企業生產的商船和私人遊艇……一系列內容似乎想要強調烏克蘭在造船業依然保有一流水平。烏克蘭號巡洋艦的設計圖紙和巨大模型十分顯眼,坐在它旁邊無所事事的引導員正大聲刷著Tiktok。這艘1983年開工建造,至今未完工的艦艇現在依然停泊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廠背後的河岸生鏽。由於船廠一帶的建築一直受到嚴重襲擊,通向河岸的路已經完全封鎖了。尼古拉耶夫的三個造船廠在解體後經歷了混亂的私有化過程,在寡頭控制、投資流失與政府無力干預下逐步走向低迷。南部港口建造庫茲涅佐夫號、瓦良格號等大名鼎鼎戰艦的黑海造船廠已於2021年破產,職工被全部遣散。不少下崗的技術工人不得不前往俄羅斯工廠謀生。從白海沿岸的北方造船廠到克里米亞的“莫爾”造船廠,都有尼古拉耶夫人的身影。北部港口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廠在戰前也已宣佈破產。雖然大門沒敞開,但我們還是看到辦公樓裡有人打著電話進進出出。直到2017年,這家造船廠還保留著蘇聯時期的名字——“61號公社”船廠。廠區圍牆上極具蘇聯美學風格的巨幅浮雕展現著這座造船廠自18世紀誕生以來的歷史,一些畫面中,鐮刀鎚子下高大健壯的工人與工程師們並肩勞動,幾乎崩裂的浮雕旁仍留著革命建設時期的標語:“五年計畫四年完成!”就在我們到來前一周,俄軍剛襲擊了這座造船廠。俄新社稱“二十多名說英語的外國僱傭兵”在此生活和訓練,消息無法證實。除了造船廠,海軍上將大街上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都曾頻繁遭遇襲擊。從船廠往下走的路被鐵絲網堵死,步行範圍內所及的終點是地區政府大樓。就在澤倫斯基將這座城市命名為“英雄城市”的五天後,2022年3月29日,俄軍的導彈襲擊摧毀了它一半的建築結構,在它的中央留下了一個醒目的大洞。那天清晨的襲擊帶有一絲“南方精神”的黑色幽默:有著一半朝鮮族血統的尼古拉耶夫州州長維塔利·金那天剛好睡過了頭,上班遲到了。在那之前金只不過是一個剛剛參政不過兩年的職場新人。就在開戰的幾天內,他詼諧的每日講話很快讓他走紅。“晚上好,我們來自烏克蘭。”他的所有視訊都以同一句話開場,演講中充滿了積極樂觀的想法和對俄人的日常嘲弄:“軍服徽章上印著雞的國家(俄國國徽上有雙頭鷹形象)永遠打敗不了軍服徽章上印叉子的國家(烏克蘭國徽上有三叉戟)。”金原創的類似段子常出現在在烏克蘭人的表情包裡。尼古拉耶夫的現實好像割裂成了輕快和沉重的兩部分。被炸政府大樓前的廣場本是蘇聯英雄的長眠地,這些墓並沒有在“去共產化運動”中被拆除,而在廣場深處新設立了哀悼陣亡烏軍將士和犧牲平民的臨時紀念展。一名老婦人緩緩邁向已經熄滅的長明火旁,在一座蘇聯英雄墓前放下紅色康乃馨,靜默片刻後又顫顫巍巍地向空襲殘骸旁新設的戰爭紀念區走去,站定後仔細端詳每一張烏軍陣亡軍人的遺像。灰白天色中,我們望見她的身影遠去,這座城市恍然變得傷感。同一座廣場,承載著兩種相隔八十年的傷痛記憶,如此緊密地交織在當下。尼古拉耶夫的心臟是曾為蘇聯打造巨艦的造船廠,它們連同遍佈地下如血管般的自來水管道,都是上個時代留下的遺產。這場戰爭讓人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它們不僅年久失修,改造起來也並非易事。2022年4月,俄軍炸燬了從第聶伯河向尼古拉耶夫輸送淡水的管道。赫爾鬆解放後,烏克蘭人修復了這段管道。但2023年俄軍又炸燬了第聶伯河下游的卡霍夫卡水壩,洪水損壞了供水系統的泵機和電子裝置。直到目前,尼古拉耶夫都無法從第聶伯河取水。為了確保居民有水,市政府不得不呼叫流經尼古拉耶夫的布格河的水源。然而,由於離海水更近,河口的水是鹹的,並不適合飲用。更重要的是,遍佈在城市每個角落的水管都是蘇聯製造,許多60多年都沒更換過,鹹水嚴重腐蝕了這些鋼管,經常發生洩漏甚至暴裂。打開水龍頭時,流出的是有刺鼻異味的淡黃色液體,甚至還能看到沉澱的鐵鏽,即便是煮沸也難以飲用,只能買瓶裝水喝。城市裡時常穿梭著拎白色塑料桶的老人,跟著他們總能找到停在某個街角的清潔供水車。“在他們臉上,我讀到了曾是蘇聯海軍工業驕傲的工人現在不得不去街上取水的羞辱。”旅居尼古拉耶夫的瑞士記者塞爾吉·米歇爾在自己的部落格中寫道。在弗拉德看來,尼古拉耶夫人應該向前看,儘管他父親可能也是取水者之一。“供水系統已在外國援助下開始重建了,這是一個大工程。”弗拉德告訴我們,烏政府已經承諾在今年底恢復尼古拉耶夫的飲用水供應。在丹麥援助下,尼古拉耶夫的部分老舊鋼製水管已被取代為聚乙烯水管。新的輸水泵站和線路也已開始建設,耗資數十億美元,拿到訂單的承包商被指在無競爭對手的情況下中標,還因效率和腐敗問題牽涉刑事訴訟。城市的血管更新後,它的精神或許也將重構。弗拉德興致勃勃地講述著最近尼古拉耶夫的新考古發現,這是由建造工事的軍人偶然發現的古代墓葬,可追溯至公元前6到前5世紀,陪葬品包括起源於愛奧尼亞海的古希臘陶器。這並非新鮮事。古希臘人確實早在黑海沿岸殖民擴張,這已經反映在了尼古拉耶夫的造船博物館裡。近年來烏克蘭學術界正更加積極地挖掘這段塵封的文明。“我們需要一個契機去告別那些歷史,那就是現在。”弗拉德語速飛快地說著,沒有再允許任何人插話。“未來,尼古拉耶夫博物館的展出重點可能不會是那些舊航母了,我們的歷史要從古希臘寫起,要從那些新發掘的黑海遺蹟寫起。”▍邊境布達佩斯向南開出的列車上,一名長相斯文的大哥捧著一本厚得像磚頭的匈牙利語大部頭,時不時望向身邊乘客。為了打發時間,我們開始了交談。原來大哥是烏克蘭外喀爾巴阡的匈牙利族,他拿出地圖展示自己的家鄉——距離邊境僅有7公里的別列戈沃(Берегове),雖是個小城,卻是烏克蘭匈牙利少數民族的文化中心。大哥名叫拉茲洛,這是一個極為傳統的匈牙利名字。他是一名高中地理老師,出生在烏克蘭西部,老婆一家來自匈牙利南部的塞格德,他們在這依然有不少親人和房產。然而,戰時穿越邊境實太過艱辛,尤其是對於他這樣的適齡青壯年男性。他能夠短暫出境,多虧了斯洛伐克的一個學術會議邀請,但他仍然得向烏克蘭教育部申請才獲得特批出國,一周不到他就要返程。拉茲洛的種種觀點和表現都更像是一個常聽歐爾班講話的匈牙利人。他顯然受夠了無休止的緊急狀態,盼著早點和談收場。“當然,你在媒體上從來只會讀到Slava Ukraini(榮耀歸於烏克蘭)的口號,那個記者也不會告訴你烏克蘭人其實早就厭倦了戰爭、厭倦了基輔政府。”儘管拉茲洛本人也是2019年將澤倫斯基送上總統之位的選民之一,但現在他感到一切都幻滅了。“他是個猶太人,所以才拿我們基督徒的命不當命!”拉茲洛睜大了眼睛,“有什麼理由讓我去送死呢?”為了表達反感,他不惜祭出陰謀論。在這列緩慢行駛在匈牙利原野的列車上,拉茲洛感受到了回歸正常的平靜。深處遠離戰火中心的外喀爾巴阡,即便在剛開戰時最迫在眉睫的關頭,也鮮少聽到空襲警報。頓巴斯的血腥暴力、基輔時而爆發的猛烈空襲所帶來的恐懼,只能從閱讀新聞和前往西歐的難民經停時,或是看到陣亡士兵的訃告時才能感受到。但這種恐懼帶給拉茲洛的窒息感是真實的:更多的年輕人會被帶上戰場,他們無法活著回來。當談到身份認同時,拉茲洛首先認為自己是個烏克蘭人,其次才是匈牙利族。“我出生在這裡,我一輩子都生活在這裡,還要怎麼證明我是個烏克蘭人呢?我只是不支援戰爭,並不意味著我不想讓這個國家更好。但是如果緊急狀態還在,澤倫斯基還在,我們沒有任何可能邁出變得更好的那一步。戰爭狀態下,我們沒有行使民主的權利。”這種消極心態,被隔壁的匈牙利看在眼裡,與歐爾班反對援烏的立場相得益彰,也自然而然成為吸引右翼選民有力的宣傳敘事。“我們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們躺在棺材裡回來,我們也不希望匈牙利的資金流入烏克蘭。”歐爾班一直認為,澤倫斯基抨擊匈牙利,是因為“匈牙利人不想為烏克蘭人而死”。拉茲洛這樣的少數族裔,陷入了匈牙利與烏克蘭雙重民族主義政治交織的複雜網路中。烏克蘭匈牙利語新聞媒體戰前曾報導稱,匈牙利少數民族受到了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的騷擾。當時外喀爾巴阡的多個匈牙利機構均收到了代號為“烏克蘭狼”的神秘作者撰寫的威脅信。信中對這些“匈牙利狗”寫道,“烏克蘭不需要你們的飛地”,並威脅將通過暴力和沒收財產的方式讓匈牙利族學會“尊重國家”。外喀爾巴阡在匈牙利的民族神話中佔據了重要地位,它曾是反哈布斯堡抵抗的象徵,也是一些具有帝國幻想的匈牙利民族主義運動用來吸引極右翼選民的“魚餌”。然而,不同於頓巴斯,儘管經常裹挾於來自匈牙利的民族主義情緒中,烏克蘭匈牙利人從未發起過分離主義運動,也未主張與匈合併。他們的政治目標最多是實現在烏境內的自治,推進包容的語言政策,但在2014年後,烏克蘭官方在文化層面對他們的包容度急轉直下。廣場革命後,烏克蘭開啟了激進的教育改革。2017年新教育法規定烏語為公立學校從五年級開始的必修語言,從中學階段起,學生只能通過單獨的語言科目學習母語。此舉本是為了“去俄化”,卻“誤傷”了許多其他少數民族,不僅引導致了烏匈關係的惡化,也引起了同樣在烏有少數族裔的羅馬尼亞、波蘭等歐盟成員國的批評。此後,在歐盟干預下,草案經過多次修訂,過渡期從三年延長至五年,終於在俄烏戰爭全面爆發後正式批准,但修改後的法律僅允許私立高等教育機構使用少數民族語言教學。另一邊,歐爾班一直利用少數民族權利議題阻撓烏克蘭的入歐處理程序。2025年6月,在布魯塞爾的強烈反對下,匈牙利啟動了極具爭議的“全民公投”,調查民眾對烏克蘭加入歐盟的態度。95%的投票者選擇了反對,儘管參與投票的合格選民不過200多萬。布達佩斯學生文斯告訴我們,這場所謂“公投”在他看來就是兒戲,“隨便誰點進來他們都會自動幫你勾選‘反對’。”這場充滿表演性質的公投掀起了匈牙利民粹主義的新一輪高潮,卻讓烏克蘭外喀爾巴阡的匈牙利人身陷囹圄。匈牙利文化人類學家馬克·羅斯科·盧斯托在走訪烏克蘭的匈牙利社區後,一些人向他抱怨“為什麼布達佩斯不詢問他們的意見”。“我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且我才是住在這裡的人。”一名非政府組織的工作人員說道。左右為難的局面驅使邊境的匈牙利人向西逃離。事實上,近年來,特別是2022年後,外喀爾巴阡地區的人口構成發生了巨大變遷。正因為外喀爾巴阡從沒有宵禁,很少成為襲擊目標,一些來自東部和南部的烏克蘭人認為這裡是一個避風港而移居於此。烏克蘭外喀爾巴阡州州長維克多·米基塔2023年12月接受路透社採訪時稱,約30至35萬移居來的人口選擇在烏日霍羅德等大城市定居,讓外喀爾巴阡地區的人口增加了約三分之一。然而,許多匈牙利族卻早已移民了。一些匈族占人口多數的村莊已經成了“空村”。“只有那些融入烏克蘭文化的人留下來了。”州長米基塔說道。2010年歐爾班上台後不久就開始簡化針對海外匈牙利人的入籍程序。烏克蘭政府不承認雙重國籍,一直試圖阻止匈牙利向外喀爾巴阡的匈牙利族發放護照。但對於邊境的居民來說,拿什麼護照也許僅關乎生計。在這個烏克蘭面積最小的州,平均月工資僅210歐元,而在匈牙利收入可達900多歐元。不僅如此,匈牙利政府還在外喀爾巴阡地區為尋求創業的人提供零息貸款——包括匈牙利人和烏克蘭人,但一個關鍵要求是商業計畫必須用匈語書寫。就連烏克蘭民族主義者都承認,應該向匈牙利學習如何對待自己的人民。《基輔郵報》2018年的一篇報導中,當地的烏克蘭民族主義活動人士迪亞克稱,是匈牙利政府解決了當地居民的問題,烏克蘭政府從來都沒錢滿足外喀爾巴阡州的需求。“現在國家立場問題不那麼重要了。”別列戈沃外喀爾巴阡學院歷史系主任喬治·恰塔裡也說道,人們只是想去更美好的地方生活。”沿著喀爾巴阡山脈一路向南,羅馬尼亞族與匈牙利族感同身受,儘管自1920年《特裡亞農條約》以來兩個民族一直彼此憎恨。在距離羅馬尼亞40公里的烏克蘭邊境城市切爾諾夫策,每一個成年男子的日常生活都因隨時可能收到的徵召令而改變。這裡的大多數人持羅馬尼亞護照。2024年羅馬尼亞加入申根區後,他們本應獲得更多經濟上的機遇,但戰爭讓一切停滯不前。在切爾諾夫策一家難民NGO志願服務的西班牙人妮娜告訴我們,切爾諾夫策離交戰中心甚遠,她從未感到不安全,唯一讓她感到不正常的是街上人煙稀少。在她幫助的婦女當中,很多人的丈夫都上了戰場,但他們並不是切爾諾夫策人。“有一種詭異的氛圍。我很奇怪這裡的男人都去了那裡?”“這裡不再是一個州,而是一個警察系統。”2024年5月羅馬尼亞總統選舉時,切爾諾夫冊州議會成員,復興布科維納和促進羅馬尼亞文化藝術中心主任尤里·列夫琴科對媒體說道,“人們在街上會被逮捕。這裡依然有很多羅馬尼亞族,但大家都躲躲藏藏。所有年輕人都攜家帶口去了羅馬尼亞,去了歐洲,因為他們在這裡看不到未來。”2024年4月,一則烏克蘭羅馬尼亞族男子在邊境附近被強制徵兵的新聞傳到羅馬尼亞,引起羅馬尼亞當地媒體熱議。在距離過境點僅幾公里的烏克蘭拜拉齊村,當地村民向羅馬尼亞媒體傳送了幾名男子被抓捕的照片,他們雙手被銬,有的跪在地上,圍觀村民正制止徵兵隊將他們強行帶走。村民們稱被徵兵隊銬住的男子當時正下班回家,並非徵兵隊污衊的那樣“試圖逃往羅馬尼亞躲避戰爭”。徵兵隊的說辭並非空穴來風。南部的羅馬尼亞和摩爾多瓦邊境確實是逃兵“走線”的熱門選擇。巴爾幹調查報導網路(BIRN)2024年底發佈了一項記者聯合調查,披露了烏克蘭強制徵兵與男性公民非法偷渡的內幕。為了跨越邊境進入羅馬尼亞,一些烏克蘭男子冒著生命危險穿越馬拉穆列什山脈,一些人在蒂薩河溺亡,還有一些則因墜落山谷或失溫而死亡。成功抵達羅馬尼亞村落的人們通常都會受到當地人的熱情款待,羅馬尼亞警察也對此習以為常。在難民中心獲得臨時保護證書後,這些烏克蘭年輕人大多會前往西歐,“奔向自由”。在外喀爾巴阡,儘管幾乎沒有太多強制徵兵的案例見報,邊境氣氛還是緊張異常。在距離烏克蘭邊境咫尺的匈牙利小鎮扎霍尼,我們多次看到空中沿著邊境線盤旋的烏克蘭直升機。飛機上的人有可能在尋找“逃兵”,但或許這也與烏匈間愈演愈烈的外交爭端有關。烏克蘭稱在外喀爾巴阡州發現了一個匈牙利軍事情報間諜網路,他們正蒐集烏防空系統的位置資訊,匈牙利立即回應,逮捕並驅逐了兩名“烏克蘭間諜”。“我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匈牙利人和烏克蘭人都無法相信對方國家現在還有‘正常人’。”《烏克蘭、民族主義、少數民族》一書作者,匈牙利族學者齊拉·費迪內克認為,外喀爾巴阡少數民族的處境成為兩國的政治議題,雙方的交流已經被過於簡單、充滿敵意的敘事所主導。切爾諾夫策的列夫琴科也描述了他的沮喪:“在戰爭之前,我們沒有感到任何大問題的存在。有時我們覺得受了委屈,但我們會提出來,討論,最後把事情解決。”這種情緒並不是羅馬尼亞人或是匈牙利人特有的。腐敗、缺乏問責機制的政府和越來越多的非法動員事件,加深了邊境居民與基輔、利沃夫之間的裂痕。在遠離政治中心的外喀爾巴阡,邊境的概念曾經是模糊而彈性的,人們穿越邊境而不自知,流動的身份和生活方式,是一種常態。戰爭將流動的文化景觀凍結成了排他的領土符號。邊境穿越了人們,身份的界限變得更加清晰。感到不安的人們選擇沉默。在基輔因“邁丹精神”而頗具盛名的克里米亞韃靼餐廳Musafir,烏克蘭女記者曾對我們提起喀爾巴阡。對於她來說,野性而靜謐的西部山區是一個戰時的旅行“平替”選項,儘管她並不怎麼與在那裡生活的人們共鳴。“我那些在喀爾巴阡山的親戚們從來不主動提起戰爭,我要是提起來,他們立馬就切換話題了。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她搖搖頭,“難道我們不是一個國家嗎?” (文化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