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une雜誌─油價史詩級暴漲，對中國未必是壞事
當荷姆茲海峽的硝煙切斷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氣（LNG）供應，令全球經濟陰雲密佈之際，中國經濟也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壓力測試。
這條能源大動脈如今幾乎看不到任何油輪。“這無疑是全球石油日產量史上最嚴重的供應中斷。若持續數周，必將引發全球經濟震動。”能源歷史學家丹尼爾·耶金（Daniel Yergin）如是說。自衝突升級以來，布倫特原油價格攀升約50%，亞洲現貨LNG價格則近乎翻番，歐洲地區LNG也上漲了50%。3月9日有消息稱，七國集團（G7）財政部長將於當日討論一項由國際能源署協調的聯合釋放緊急石油儲備的計畫，凸顯出當前這一輪能源危機之嚴峻。
對全球多數經濟體而言，這是一場輸入性通膨的巨大衝擊波。但將目光轉向東方，一種更複雜的敘事正在浮現：中國憑藉其獨特的能源結構，在高油價衝擊面前展現出一定的緩衝能力，但這種緩衝並非沒有代價。
正如耶金的警告，荷姆茲海峽實質性封鎖的影響將最強烈地波及亞洲，因為該地區接收了海灣地區80%以上的石油出口和約90%的LNG運輸。不過，中國製造業面臨的壓力傳導路徑與其他亞洲經濟體存在顯著差異，主要因為中國的電價與國際油價基本脫鉤。
中國的電力結構以煤炭為絕對主導。根據中電聯的預測，2026年中國全社會用電量將同比增長5%左右。煤電在發電量中的貢獻依然佔據約60%的份額，是名副其實的“壓艙石”。這意味著，當日本、韓國或歐洲的製造商因油價推高氣價、進而推高電價導致各方面成本飆升時，中國工廠的電力成本受國際油價直接影響較小。尤其對於化工、金屬製品、裝備製造等高耗能產業而言，這意味著一個相對穩定的成本環境。
但需要指出的是，煤電自身的成本也並非一成不變。國內煤炭價格受運輸成本、安全生產要求和環保政策影響，同樣存在波動。2021年國內煤價的大幅上漲就曾引發多地限電。因此，儘管國際油價不直接影響電價，但國內煤炭供應鏈的穩定仍是需要持續關注的關鍵變數。
根據最新的行業報告和機構分析，中國對石油進口的依賴度目前保持在73%左右的相對高位。耶金追溯1978年伊朗石油工人罷工引發全球市場恐慌的歷史，警示當前的局勢可能重演。對今天的中國而言，進口原油受阻的衝擊確實存在，只是與很多類似的石油進口依賴度較高的國家相比，中國存在更大的緩衝空間。
首先是本土產量和國家戰略儲備。中國石油集團經濟技術研究院的資料顯示，2025年中國油氣產量達4.2億噸油當量，創歷史新高，其中原油產量為2.16億噸，預計2026年原油產量將保持在2億噸的穩產水平。這2億噸的“基本盤”，能夠保障核心工業體系運轉。同時，為了應對高進口依賴和潛在的供應鏈風險，中國已建立起可滿足約120天淨進口量的戰略石油儲備，這為應對短期供應中斷提供了重要緩衝。
其次是煤化工的戰略替代潛力。全國政協委員、中科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所長劉中民近日提出，應大力推進石油化工與煤化工協調發展，加快佈局“油醇融合”示範項目。儘管煤化工本身面臨水資源消耗大、碳排放高的約束，大規模推廣需要平衡環境成本，但在高油價環境下，用煤基甲醇彌補石化原料缺口的經濟性確實在上升。
此外，中國手中還有一張“王牌”，即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車市場。
顯然，高油價正在成為新能源汽車滲透率進一步提升的推動力。2025年，中國新能源乘用車滲透率已突破50%。當油價維持高位時，燃油車與電動車的使用成本剪刀差進一步拉大，這對網約車、物流車等營運車輛尤其具有吸引力。
更深層的邏輯在於，交通領域是中國石油消費的主要類股，新能源汽車每多賣一輛，就意味著對進口原油的依賴邊際減少。與此同時，電動車可以作為移動儲能單元，幫助消納風電、太陽能的波動性電力。中電聯預測，2026年風電和太陽能發電合計裝機規模將達到總裝機的一半左右。電動車保有量的增長為新能源消納提供了更多彈性空間，一個正向循環正在形成。
過去十來年，得益於新能源部署以及電氣化轉型，中國的石油強度（單位GDP的石油消費量）持續下降。但無論如何，油價史詩級暴漲帶來的危機，對中國經濟並非完全沒有代價。
短期來看，據西部證券測算，油價上漲10%，將推升PPI約0.4個百分點，這將令航空、物流、部分石化下遊行業直接承壓。尤其是中國在航空煤油、高端化工原料等領域仍高度依賴進口，這些環節很難通過煤化工或電氣化快速替代。此外，如果油價暴漲引發全球經濟衰退，外部需求萎縮對中國出口的衝擊可能會比能源成本本身更具破壞性。
不過，長期而言，值得關注的是，此次全球性的能源危機給世界各國帶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讓各國重新審視過度依賴化石能源所帶來的雙重脆弱性：一是供應安全上的受制於人，二是價格波動上的被動承受。這會推動更多國家加速電氣化和可再生能源部署，為太陽能、風電、儲能以及新能源汽車的發展掃清障礙。
這一全球性的趨勢轉向對中國構成巨大利多。從多晶矽、鋰電池，到電動汽車、太陽能元件，中國在全球供應鏈中佔據主導或重要地位。當全球需求因危機意識而被引爆時，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供應能力，將成為滿足各國轉型需求的不可替代的核心角色。同時，中國企業在特高壓輸電、智能電網等方面的積累，使其在全球能源基礎設施建設中擁有了更大的話語權。
毫無疑問，中東衝突持續的時間越長，對高度依賴進口石油的經濟體殺傷越大。而在這場數十年一遇的全球能源風暴中，作為亞洲最大的經濟體，中國正在風暴中尋找站穩腳跟的支點——這場測試的結果，將比任何敘事都更有說服力。 (財富FORTU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