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走路到中國
出發時,本傑明25歲,洛伊克24歲。到達時,他們長大了兩歲,走壞了7雙鞋,行李輕了3公斤。
2025年,中國入境遊客超過1.5億人次。他們乘飛機,坐火車,搭游輪,上大巴,從四面八方湧入這個國度。在這1.5億人裡,法國人洛伊克(Loic Michel)和本傑明(Benjamin Rene)可能是最特殊的兩個——他們是從法國走過來的。
2024年9月,兩個年輕人從法國安納西(Annecy)出發,穿越15個國家,走過13000公里,於2025年9月進入中國,最終在2026年2月抵達上海。
絕大多數時候,這段旅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直到抵達上海,在外灘完成了里程碑式的一刻,他們的新聞迅速引起了轟動。法國電視台,中國的媒體和報刊,許多人好奇他們的故事。趕路間隙,他們一度在一小時內接受四家媒體採訪。
春節前,《新民周刊》撥通洛伊克的電話時,他們剛從上海去往廣州,在計程車上分享了這段旅程。通話時間有限,訊號時斷時續。即便如此,記者仍然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電話另一端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朝氣。
當被問及完成這一項徒步壯舉之後自己身上最大的變化時,洛伊克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覺得我們變得更自信了。當我經歷過一路上的一切,感覺很難有比這更困難的事情了。”現在的他們,彷彿有勇氣戰勝萬難。
518夜
在法國東南部奧弗涅-羅納-阿爾卑斯大區(Auvergne-Rhône-Alpes),有一座小城——安納西,藏於上薩瓦省的群山與湖泊中。安納西平靜而古老,常住人口只有幾萬人。
本傑明和洛伊克都是安納西本地人。從初中開始,兩人就是好友。後來他們去巴黎求學。在巴黎讀完大學後,擁有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2023年11月,兩人下班後約在一起喝酒。喝著喝著,愛冒險的年輕人提出一個想法:“不如去冒險吧!到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另一個立刻響應,並讓這個計畫變得瘋狂:“好啊,那就去中國吧!”
後來兩人在上海做分享交流,回顧最初的衝動,將這件事歸為“在同樣的時間擁有了同樣的渴望”。之所以選擇中國,熱愛戶外運動的他們,認為這一趟徒步行程可以充分體驗文化交融與發現,會讓人想起兩千年前的絲綢之路。
將上海作為終點,他們有雙重考量:打開地圖,上海幾乎位於亞歐大陸的最東端。從安納西到上海,是自己能夠徒步到達的最遠距離。此外,在兩人眼裡,上海是當今中國經濟和文化最好的代表。
對於“徒步”而非搭乘現代化的交通工具,洛伊克解釋,他此前的工作與評估碳足跡相關,兩人也都十分關注環境問題,“我們想要用一種更負責任的方式開始這趟冒險”。
“徒步前往中國”,計畫雖有些隨性,準備卻長達半年。出發三個月前,他們分別辭職。研究前人的遊記之後,他們把行程分為了阿爾卑斯、巴爾幹、中亞和中國四個階段,每個階段計畫用三到四個月走完。最初,兩人計畫每天走40到50公里。
2024年9月7日,背著10公斤的超大行李包,帶上籌集的1萬歐元資金,洛伊克和本傑明從安納西出發了。
一周後,他們在社交媒體上更新了第一條旅行動態。
視訊裡,本傑明將攝影機對著自己,講述了第一周的見聞:安納西離瑞士日內瓦只有35公里,出發沒多久,他們就走進了瑞士;順著阿爾卑斯山走,腳上起了第一個水泡,但相信身體很快會適應;第一周最大的挑戰是下雨;出發後第二天凌晨兩點,帳篷被奶牛群圍住,兩人穿著內褲衝進雨夜,狼狽地趕牛。
2024年10月25日,小夥們穿過阿爾卑斯山脈,到達了義大利的的裡雅斯特(Trieste),共行走了1060公里。之後第二段行程,他們開始橫跨巴爾幹半島。2024年底,到達土耳其;3個月後,從伊斯坦布林走到了喬治亞首都第比利斯(Tbilisi)。
然後是漫長的中亞之旅。從哈薩克阿特勞出發,經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再穿回哈薩克。2025年9月,他們來到了中哈邊境霍爾果斯口岸。
進中國後,兩人加快了在中文網際網路上更新的頻率,也學起了中文。很多網友聽到本傑明在視訊裡說中文,覺得有新疆口音。他開玩笑說,也許正是因為到中國的第一站是新疆。
很快,中國的廣袤讓他們有了切身感受。從霍爾果斯到走出新疆,用了45天。緊接著在甘肅,又走了一個月。洛伊克笑著對記者說:“在中國徒步的時間,有一半都花在了西北。”
518天,近13000公里,16個國家。經歷了這些後,洛伊克與本傑明抵達了目的地——中國上海。2026年2月7日下午,兩人從上海長風公園4號門出發,沿“一江一河”走完最後10公里。外灘迷人的夜色裡,旅程畫上圓滿的句號。
洛伊克的父母也在2月7日趕到了上海,與兒子匯合。此前接受採訪,洛伊克的母親斯蒂法妮激動地表示:“我真為他感到驕傲,因為我之前以為他無法完成這次旅程,我覺得人不可能用腳走完這段距離。”
出發時,本傑明25歲,洛伊克24歲。到達時,他們長大了兩歲,走壞了7雙鞋,行李輕了3公斤。為了減少負重,兩人幾乎婉拒了路上好心人的一切“投喂”。
臉龐,村莊
第一周,雨夜中的奶牛與低溫令洛伊克和本傑明難忘。惡劣天氣和忽然遇到的野生動物,更在此後的一年半成為他們持續面臨的挑戰。
2024年冬天,歐洲似乎一直在下雨。土耳其的雪很大。迎著風雪,眼睛難以睜開。在烏茲別克的夏天,行走在沙漠裡的每一步,腳底都清晰地感受到極致高溫。進入中國是2025年9月,但新疆和甘肅的冬天到來比預想中要早,寒冷格外漫長。
洛伊克告訴《新民周刊》,旅途開始後,腳步有所變慢,但他們儘量避免天氣對行程的影響,“即便下著大雨,視線變得模糊,我們仍繼續走”。可以控制自己的休息,但不能控制天氣。如果每次遇到大雨就停下,會花太多時間。
通常連續步行一周後,兩人會休整一兩天。每天走45公里,相當於每天完成一個馬拉松。連續的高強度徒步後,人需要放鬆,或是簡單洗個澡,順帶洗衣服。剪輯拍攝素材,發佈到網上,這些工作也在休息日完成。而每到一個地區的中心城市,比如中國各個省會,他們也會在當地遊玩。
此外,野生動物也帶來了一些可能的危險。“我們不會主動去尋求刺激或冒險,但有時候危險無法避免。”洛伊克說,一路上狼、熊和野狗都曾引起警惕。用食物引開野生動物,是他們摸索出最管用的套路。
如果花一點時間仔細瀏覽安納西小夥的社交媒體,會發現在中國的視訊大多拍攝於鄉村。這的確是兩人有意為之。從甘肅走出來時已是冬天,低溫讓人無法睡帳篷,必須找室內住宿。而中國的鄉村裡,小旅館比城市裡的酒店便宜得多。
一次次住在鄉村旅館,讓他們對這個國家的城鄉有了獨到觀察。首先,他們發現了一些和法國相似的地方:村莊裡的人更放鬆,有更多閒暇,更願意和陌生人聊天。而城市裡的人更專注,不會注意其他人,因為人太多了。
不同的地方在於:在中國,即便很小的村落,仍然可能找到飯店、旅館和小集市,但在法國,這些就沒那麼常見。
回顧旅途,兩人一致認為,陌生人的善意是最大的收穫。借助手機上的翻譯軟體,他們克服了語言障礙。
不同國家、城市或鄉村,男女老少,人們對他們瘋狂的徒步計畫,更多地報以敬佩與驚嘆,而非預料中的不理解。在安徽淮北杜集的鄉道邊,兩個小男孩聽聞他們的經歷,興奮地跳來跳去。
快到烏魯木齊的那個夜晚,他們預訂了酒店,但當地的警察覺得那家酒店檔次不夠高,堅持自掏腰包,請他們住進一家更舒適的酒店。
最後一次更新社交媒體時,兩人用8種語言寫了感謝。他們說:“沒有你們就不會實現。”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飛航模式冒險”,這是洛伊克和本傑明用來記錄徒步旅行的帳號名。意在徒步過程中,他們大部分時間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只有在看地圖和休息日才會打開網路。
儘管在徒步前往中國前,洛伊克和本傑明已經作為旅遊搭子遊玩過一些地方,但他們深知這一趟旅途會完全不同。在磨合兩三個月後,兩人明白對方是彼此唯一的夥伴,除了互相扶持、幫助,也必須懂得自我克制,留給對方一些沉默的時空。
走在路上時,他們保持沉默,專注於走路,很少說話。兩人不會並排走,往往一人走在前面,另一人跟在後面,以便給對方拍攝。有時候,甚至兩人會分開走一段。518天過後,他們幾乎沒有爆發過嚴重的爭執,情緒穩定地走到了終點。此前,洛伊克曾解釋:“我們每天要作出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決定,所以必須完全信任對方,不可能在選擇餐廳、路線或住宿等每一件事上都爭論不休。”
在與《新民周刊》訪談的最後,提及自己的變化時洛伊克說:“本傑明和我對自己更有信心了。對自己有信心,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更多地傾聽自己的感覺和直覺。”
完成徒步到中國的壯舉,世人好奇他們接下來還有什麼打算。但2月初集中接受中法兩國媒體採訪後,兩人只更新過一次帳號,再無多餘訊息。
“飛航模式冒險”,再度開啟了飛航模式。 (新民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