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美襲擊伊朗】外交事務:美國“改造中東”幻想破滅
美以與伊朗的軍事衝突進入第12天,並正向消耗戰與心理戰發展。雖然以色列仍堅持加大軍事打擊力度,但美國已轉向如何盡快結束這場衝突。3月9日,川普在記者會上稱戰爭“即將結束”,宣稱已摧毀伊朗海軍、空軍及通訊系統。他甚至考慮部分解除(針對俄羅斯的)石油相關制裁,以平抑油價飆升對美國經濟及全球市場的衝擊。
面對油價飆升、股市震盪、供應鏈中斷和共和黨中期選舉風險的上升,川普團隊正想方設法將這場軍事行動包裝為“勝利”從而體面地收場,同時內部圍繞這場衝突的起因、目標和撤出策略方面的分歧也開始顯現。但與川普政府“後撤”的姿態不同,伊朗政府態度強硬,強調戰事的結束將由伊朗決定,並繼續對以色列實施報復性打擊。
早在美以發起對伊軍事行動的第一周,美國國內就開始質疑這場行動的目標。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布克國際關係中心高級研究員、中東問題專家凱伊(Dalia Dassa Kaye)3月6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文稱,美國與伊朗的戰爭不會按照美國想要的方式塑造中東。文章批判稱,川普通過戰爭尋求伊朗“政權更迭”的做法充滿幻想,非但不會帶來親美的“新中東”,反而可能製造權力真空、激化地區仇恨,損害美國盟友的信任。戰爭拖得越久,風險越大,因此,作者呼籲美國國會和地區盟友現在必須推動停火,以降低這些戰後潛在風險。
美國的誤判
凱伊認為,美以對伊朗開戰,是一場影響全球的地區戰爭,擾亂了石油和金融市場、供應鏈、海上貿易和航空旅行。這場戰爭如何結束仍不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川普對戰爭目標的制定過於樂觀,充滿幻想。
川普政府假設認為,斬首伊朗領導層可能引發政權更迭、削弱伊朗革命衛隊實力將會讓伊朗不再對地區或美國利益構成威脅,進而迎來一個更符合美國利益的“新中東”。但凱伊稱,這些假設都缺乏現實基礎。轟炸結束後,伊朗和該地區可能比戰前更糟糕,至少不會更好。
凱伊提到,伊朗不是委內瑞拉,沒有內線人在幕後等著執行華盛頓的命令。美國短期內也無法扶持親美政權。伊朗反對派也比較分裂,沒有清晰的替代方案。更有可能的結果是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強硬派繼續統治,或政權崩潰造成政治真空,將伊朗拖入長期混亂和暴力。但兩種情景對美國而言都不利。
而且,伊朗被削弱或政權倒台,也不會自然解決中東的各種問題。比如,以巴衝突、利比亞和蘇丹等國內部衝突,主要和阿拉伯國家及土耳其有關。其中,以巴衝突早在伊朗伊斯蘭革命前就已存在。而伊拉克民兵、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賽武裝等伊朗的“代理人”擁有各自的國內政治議題和權力來源,不完全依賴伊朗。比如,真主黨就發展了自己的無人機生產能力;胡塞武裝也有自己分散的武器供應網路。
文章稱,這並不是說削除伊朗影響力無關緊要,但總體而言,即使伊朗被擊敗,地區激進主義也不會被消滅。即使沒有了伊朗的支援,真主黨也能生存,並催生新的反以、反美的激進團體。戰爭不太可能推動地區國家民眾更強烈支援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中國和俄羅斯也可能從中獲益。俄羅斯不想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倒台後又失去另一個地區盟友。
目前來看,這次美以針對伊朗的戰爭至少暫時給俄羅斯帶來了優勢。川普9日和普丁通話,考慮取消對俄羅斯石油的制裁就是例證。
“升級陷阱”
凱伊在文章中提到,伊朗“橫向升級”(horizontal escalation)攻擊地區國家的經濟和基礎設施,使得後者付出了代價,可能會強化反伊朗情緒,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海灣國家會更親美。鑑於廣泛的經濟聯絡和地理鄰近,海灣國家戰後仍需與伊朗維持某種關係。而且,戰爭反而可能在中東激起對美國和以色列的怨恨。海灣國家民眾可能會怨恨美國把它們拖入戰火。
美國研究空中力量和戰爭升級的專家、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羅伯特·佩普(Robert A. Pape)3月9日在《外交事務》的一篇文章也提到了伊朗“橫向升級”所帶來的優勢,認為美以的初始打擊看似成功,但實際陷入了“升級陷阱”(Escalation Trap)。
佩普在文章中稱,美以起初通過精確空中打擊(包括殺死伊朗最高領袖和革命衛隊高級將領)展示了強大的技術優勢,試圖通過“斬首”迅速癱瘓伊朗政權、實現政權更迭。但是,僅僅數小時之內,美以通過“斬首”來限制戰爭規模的希望徹底落空。伊朗的反擊嚴重損害了海灣地區的穩定,美軍第五艦隊高度戒備。衝突爆發後不久,石油期貨價格大幅上漲。伊朗作為較弱一方,不試圖在正面戰場與美以硬碰硬,而是“橫向”擴大沖突範圍,延長戰爭時間,以此來改變美以的戰略算計。具體方式就是攻擊美國在中東的盟友的油氣設施或者美軍基地。
佩普認為,伊朗這一策略的目標不是在軍事上擊敗美以,而是製造足夠的政治和經濟代價,讓美國及其盟友的國內民眾、盟國政府難堪其重,從而被迫停止此次行動或開啟和伊朗的談判。
而且,過去半個多世紀的歷史證明,單純靠空中轟炸無法推翻政權。佩普提到,在越南戰爭和科索沃戰爭中,美國空中力量佔絕對優勢,但對手通過橫向升級,製造了更高的政治代價,最終挫敗了美國目標。另外,在“斬首”行動後,如果對方政權沒有崩潰,就會有更強烈的“橫向升級”的動機,以此展示自身的韌性,因為它需要快速證明自己的政權“還活著、還能繼續戰鬥”。
此次美以的“斬首”行動反而強化了伊朗的民族主義和政權韌性。川普不但沒有看到街上的民眾反政府遊行,反而美以的行動讓伊朗民眾更加團結、一致對外。佩普最後稱,美以可能“自不量力”,以為精確打擊就能速勝,結果是“吃不了兜著走”。
及時止損
凱伊在文章中認為,現在沒有任何“靈丹妙藥”能夠帶來一個更加穩定的中東。現在,川普政府能夠做的就是盡一切努力減輕此次戰爭帶來的負面影響。美國需要避免戰爭造成的動盪演變成更廣泛的人道主義危機。同時,美國還需要協助該地區國家抵禦難以預測的攻擊,並幫助修復在戰爭中因伊朗多輪打擊而受損或被摧毀的基礎設施。
凱伊提到,現在就該結束戰爭,轉向及時止損,而不是繼續幻想“改造中東”。儘管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反對這場戰爭,但仍有太多美國政治人物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可以通過美國的“硬實力”來塑造中東格局。
現實情況卻是,這場又一次魯莽且代價高昂的戰爭只會進一步削弱美國的實力。這場戰爭不僅不會幫助塑造一個符合美國利益的“新中東”,相反,它很可能維持甚至延長舊有的中東格局,包括持久的衝突、代理人戰爭、地區不穩以及伊朗施加地區影響力等老問題。 (中美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