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的“爆款爭議”背後,是觀眾和平台之間的資料溫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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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爭議、平台道歉……但並未阻攔住《逐玉》再破紀錄。

3月11日,該劇愛奇藝站內熱度突破10000,騰訊視訊熱度衝破30000,成為首部雙平台同步破萬的聯播劇。

只不過,社交媒體上並不如劇方戰報那般鋪天的喜慶。在此之前,《逐玉》漂亮的資料與強大的宣發、托舉之力,已令眾多觀眾產生問號。

最有爭議的便是和《狂飆》第四天的資料比劃。

緊接著bug就來了。有網友發現,非VIP使用者點開劇集一秒,觀看記錄就顯示“已看完”。

後平台回應是頁面展示錯誤,已經緊急修復。

bug可以修復,爭議也會歸於平息,但那個核心問題沒跟著消失:為什麼平台展示的“熱播劇”,和不少觀眾體感裡的“熱播劇”,像是兩個平行世界的東西?

這事兒到今天,再去糾結“資料有沒有造假”已經沒啥意思——畢竟除了網友實測,沒有權威機構下場給結論。更值得聊的,是這背後那層溫差是怎麼產生的。當平台用一套精密的資料體系定義“爆款”,而觀眾用遙控器和點贊鍵投票,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到底從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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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得承認一個前提:觀眾對資料的敏感,從來不是今天才有的。

2018年,導演郭靖宇在湖北大學發表演講《起來,與操縱收視率的黑勢力決一死戰》,揭露收視率造假。那場演講引發行業震動,監管部門迅速出手,讓今天的收視環境清朗了許多。

但8年過去,資料的形式變了,戰場從衛視轉移到了串流媒體,觀眾的敏感卻只增不減。為什麼?因為資料越來越成為觀眾判斷“一部劇值不值得看”的重要參考,是在海量內容中做出選擇的重要依據。

而當資料短暫失靈,或者說,與觀眾以往的觀劇經驗與體感發生偏差,觀眾自然會心生警惕。

這一次《逐玉》的爭議,恰恰戳中的是這個敏感點。

一方面,平台給出的資料確實亮眼:刷新紀錄的首播熱度,單日多個高位熱搜……

另一方面,普通觀眾的感知卻是:這部劇好像還沒到“非看不可”“不看了會落後”的程度,短影片平台的確總能刷到,但還沒徹底對線下“攻城略地”,某社交平台吐槽的帖子不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比安利的帖子多很多。

這種“平台熱”與“觀眾溫”的錯位,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從去年幾部S+古偶的熱度與口碑倒掛,到今年開年多部劇集的資料與聲量不符,觀眾越來越頻繁地產生一種困惑:平台的資料還有多強的參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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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種溫差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其一,可能在於目前平台的“資料體系”本身已經變成了一隻黑箱。

自平台取消前景播放量、改以“熱度值”取而代之,“一切解釋權歸平台所有”的意味便加重了幾分。熱度值的演算法究竟如何運行?演算法如何過濾異常資料?這些問題的答案,普通觀眾自是很難完全理解。

平台當然有平台的考量,防止刷量、鼓勵真實互動、建構更立體的評價體系……但當一套資料規則相對不透明時,它就天然地為質疑留下了空間。

這次“一秒完播”的bug之所以引發如此大的反應,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它在無意中掀開了一角:原來熱度值可以被“手搓”,原來那些漂亮的數字背後,可能存在技術漏洞的加持。

畢竟,權威的資料是不被容許被干預的。

其二,是平台對該劇的托舉力度與宣發力度十分空前,未成爆款,卻先有了爆款的架勢。

《逐玉》在播出前就有了個名為“預製爆款”的標籤。這個詞不是平台的自我標榜,而是觀眾基於行業現象給出的命名。

從陣容上看,《逐玉》由張凌赫、田曦薇領銜,兩位95後演員已通過各種IP之作積累起大量人氣,是距離“飛昇”只差一口氣的種子選手。二人在合作之初便引發熱議。

從幕後團隊看,導演曾慶傑,這位從“短國”走出來的視覺派,憑藉《唸唸無明》《虛顏》《招惹》等高分短劇被網友稱為“最會拍氛圍感”的導演,而後,一部《九重紫》讓他成功闖入長劇腹地。是目前頗具市場關注的導演之一。

曾慶傑正在拍攝的《金枝》與《逐玉》一樣,為騰訊視訊、浩瀚娛樂聯合出品

從平台支援力度來看,播出前,劇集相關熱搜累計超千次;開播當天,平台送出巨量一日免費追劇卡,愛奇藝彈幕抽獎紅包最高達999元;在另一個宣發主場抖音,《逐玉》播出後位列劇集榜榜首,站內熱度超5億,抖音又與播放平台深度打通,使用者可直接點選跳轉至騰訊視訊或愛奇藝觀看。如果大量非VIP使用者恰好觸碰到上述“一秒完播”bug,則會進一步加重資料失真。

這樣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熱度資料自然好看。但問題是,當“爆款”可以被如此精密地“預製”,它和觀眾真實喜好之間的關聯,還剩多少?

第三個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內容本身的吸引力,與資料呈現的熱度,有時候並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平心而論,《逐玉》並非沒有可取之處。曾慶傑的鏡頭美學得到了延續——光影的運用、構圖的心思、氛圍感的營造,讓整部劇在視覺層面維持著一種高濃度的精緻感。

題材上也有新意,女主是屠戶女,能殺豬、也能上戰場,養家日常帶著濃郁的生活氣息。這種堅如磐石、韌如蒲草、有能力保護自己與他者的悲憫人設,在近些年的古偶劇中比較少見。

在對古偶夢幻性的打造,特別是CP的搭配,很合當下年輕觀眾的胃口。主CP是殺豬女與侯爺,副CP有穿越商女和瘋批皇子、長公主和書院山長,後兩者所具備的張力、反差與戲劇衝擊力都是可以拿出來單開一部的程度。

但與此同時,它的短板也較為明顯,比如劇情節奏的問題、人設的爭議、部分台詞的合理性缺失。

女主角樊長玉“職業自卑”的改編讓一些觀眾困惑,男主角謝征被強加了許多高光情節卻缺乏紮實的人物弧光,還有與“屠城”相關的台詞與觀點引發普遍不滿。

這些短板,決定了它可能很難成為《狂飆》不論是內容質量還是社會影響均可穿透圈層的全民爆款。只不過,平台的宣發體系和資料演算法,卻一度把它推到了與《狂飆》比肩的位置。

又不止和《狂飆》比。3月11日,騰訊視訊將首頁長期展示的爆款劇《慶餘年》版頭海報撤下,取代為《逐玉》的海報,再度引發爭議。

這種“錯配”,正是溫差最直觀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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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這些圍繞內容的爭議本身,恰恰構成了《逐玉》熱度的另一面。

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中,一部劇能夠引發廣泛討論,那怕是對角色邏輯的質疑、對劇情割裂的吐槽,本身就是影響力的證明。觀眾願意花時間去分析女主角的矛盾,去爭論男主角的塑造,去拆解劇情的內在邏輯,這說明《逐玉》已經成功地將自己嵌入公共話題的場域。

想一想,那些真正“撲”的劇,往往連槽點都是重複的、非“獨家”的。而《逐玉》至少讓觀眾有話可說、有架可吵,這本身就是一種存在感的確認。

更何況,這些討論未必全是負面的。關於女主人設的反思,反映出觀眾對女性角色塑造的敏感度在提高,這種審美的進步,未必不是好事。

而關於對男主角及其他男性角色“賦魅”的討論,恰恰證明了曾慶傑鏡頭語言的成功——他確實讓演員在視覺上“增值”了。

在流量與內容之間,在資料與口碑之間,如何找到那個平衡點,從來不是一道容易的考題。

這個檔期沒有全民爆款,《逐玉》便扛起了“被討論”的責任。無論你是嗑得上頭還是吐槽得帶勁,你都已經成為它熱度的一部分。

不可否認,資料是冷的,但討論是熱的。

即便沒有“一秒完播”的事故,《逐玉》應該也不會播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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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們談論《逐玉》的熱度時,或許不必只盯著天花亂墜的數字。那些真實的討論、真實的情緒、真實的站隊與辯駁,同樣是熱度的組成部分,甚至比數字本身更能確認一個項目的體溫。

但這也引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平台和觀眾對“熱”的感知有所偏差,我們該如何重建對資料的信任?

對平台而言,或許需要在資料透明度上做出更多努力。熱度值的計算邏輯能否更公開?異常資料的過濾機制能否更透明?當“技術故障”發生時,能否給出更詳細的解釋而非一句簡單的“已修復”?這些不是技術難題,而是信任問題。

對觀眾而言,或許可以試著把目光從資料上挪開一點。一部劇好不好看,值不值得追,最終還是要靠自己去判斷。資料可以作為參考,但不該成為唯一的標準。那些真實的討論、真實的吐槽、真實的安利,往往比一連串的數字更有參考價值。

《逐玉》像一根引線,把過去一段時間積攢的行業情緒和問題都點著了。這場討論值得被看見,不光是為了這一部劇,更是為了長劇的下一階段能有個更清醒的開局。

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爆款?我們到底該用什麼標準來衡量一部劇的價值?

《逐玉》的爭議終會平息,但那個溫差不會自動消失。它會成為下一部劇、下下部劇的潛在質疑,直到平台和觀眾之間重新建立起某種共識——關於什麼是熱,什麼是爆,什麼是一部劇真正值得被看見的理由。

資料是工具,不是目的。

長劇不該止步於資料,也不必畏懼爭議。真正的好戲,從來都是讓人有話想說的。而讓人有話想說,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熱度。 (得見影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