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拜擔驚受怕的12天
2月28日,美國聯合以色列,以“史詩怒火”為名對伊朗發起突襲。隨即,伊朗以導彈與無人機展開報復,不僅直指以色列本土,也向科威特、卡達、巴林等國的美軍基地發起打擊,戰火迅速蔓延,中東多地硝煙瀰漫。
衝突爆發初期,阿聯杜拜即遭伊朗導彈襲擊,從地標建築到國際機場,均遭受不同程度損毀。這座城市慣常的繁華與安寧,被猝然打破。
作者“一千零一夜”在杜拜的一家中企工作,與家人已在此生活14年。戰爭爆發後,他在“知乎”上記錄下連日來的親身經歷與複雜感受。以下為觀察者網獲授權轉載、編輯的內容,帶讀者走近戰火之中,普通人的艱難與掙扎。
2月28日
這是一個普通的周六。
冬天還沒結束,風不冷不熱,陽光正好。我們一家照例準備去公園曬太陽。在這個夏季漫長且折磨的地方,冬天的每一個周末午後都不能辜負。出門前我刷了一下手機——“美以對伊朗展開軍事行動”。
在中東生活久了,這類標題並不會讓人緊張。這裡的局勢動盪,但只是遠處的消息。我放下手機,開車,鋪野餐墊,孩子在草地上撒歡,老人陪伴拍照記錄,一切如常。
直到第一聲爆炸傳來。
那聲音並不震耳欲聾,更像是遠方悶雷,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中國新年剛過不久,我甚至一度以為是誰在白天放煙花。可那聲音明顯更沉悶、厚重,這不是在慶祝。
手機開始滴滴響了起來。
“阿聯領空封鎖。”
“伊朗向境內美軍基地發射導彈。”
公園裡的笑聲還在,我的視線卻不自覺盯緊了手機。幾小時內,事態急轉直下。推送新聞出現一句我看得懂又看不懂的消息:有一名亞裔在阿布扎比被攔截碎片擊中身亡。
我抬頭,看著父母和孩子在陽光下笑著的臉,感覺手機中的新聞和現實彷彿兩個世界。
只猶豫了幾秒,我就開始默默在手機上下單尿不濕。沒有“囤貨”的念頭,只是想著家裡有新生兒,總要多準備一點。
回家的路上,爆炸聲更清晰了。這下沒法瞞住家人了,我認真地對父母說:“是導彈攔截。”
微信群裡炸開了鍋。有人發天空照片——攔截後留下的圓形煙雲,一圈圈不規則的雲朵就像一塊剛癒合的疤。傍晚聲音更密,我們被響聲吸引到了外面,鄰居站到陽台上,喊著對我們說那邊還有更多。抬頭,深藍色的天空一道弧線滑落,像流星,但落點伴隨著巨大火球和悶響。
恐慌第一次真正落在心裡。親眼所見的震撼勝過一切文字。
超市很快人滿為患,線上平台一度癱瘓。那晚朋友之間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買不到中國大米了。”
夜裡十一點多,手機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當地政府通知:留在室內,遠離窗戶。
在床上躺著卻再難入眠,我默默起身把護照裝進防水袋放進背包。
3月1日
爆炸聲比前一天更近,也更響。
但城市並沒有完全停擺,我依舊可以享受每天早上的咖啡——外賣小哥還在勤奮地奔跑。商場和超市仍在營業,無論是華人還是外國人,大家都在不停地囤積物資,超市的貨架空了又滿。消息散播開來,國內親友不斷髮來問候。
碎片落入居民區的消息陸續出現。一處離我們家不到一公里,引發小範圍火情;還有一處落在杜拜中國學校附近,點燃校車——還好是周末。
晚上,政府宣佈:私營企業居家辦公三天,學校停課三天。
夜裡炸了一晚,但經過前一晚的高度緊張,這晚所有人都睡得沉沉的,反倒是休息充分。
3月2日
清晨我經過陽台,突然一聲巨響貼著耳邊炸開,玻璃震動。
後來才知道,附近的衛星接收站被碎片擊中,手機GPS一度失靈。那種失去定位的感覺,比爆炸本身更讓人不安。
居家辦公讓道路空曠了許多,但商場依然開門,外賣依舊準時送達。拉斯海馬(阿聯的一個小酋長國,距離杜拜兩個多小時)的居民區被擊中的視訊傳來,看得人心驚肉跳。
到了晚上,阿聯航空宣佈逐步復航,優先安排滯留旅客。華人歡欣雀躍,彷彿下一刻就能插上翅膀飛回祖國。
凌晨一點多,朋友發來消息說那邊又聽到爆炸聲,而杜拜這邊已經安靜了一整天。
我關掉手機,窗外沒有聲音,城市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平靜。
望世界和平。
3月3日
爆炸又來了。
正月十五,元宵夜。這本該是和家人團圓的日子,我們在中國超市買了湯圓,心裡想的不是團聚,而是平安。
安靜。杜拜整整一天沒有動靜。那種安靜甚至有些不真實。每個人都在試探著問:是不是結束了?
白天,街上的車明顯多了,據說杜拜購物中心(The Dubai Mall)已經人山人海。大家小心翼翼地嘗試恢復正常生活,像是踩在剛剛封凍的江面上——小時候在東北見過的那種冰面,剛入冬的時候,看著堅固,心裡卻知道它其實很脆。只能小心地輕輕落下第一腳,沒有裂。嗯,應該安全。再試著踏出第二步。
微信群裡安靜了許多。討論的話題從“那裡有爆炸聲”變成了“航班恢復了嗎”。那怕只是短暫起飛幾架,那怕是沒有飛往祖國的航班,也讓人覺得事情在漸漸好轉起來,烏雲慢慢從每個人的心頭消散。
距離杜拜兩個小時車程的富吉拉酋長國下午傳來消息:攔截碎片引發油罐區起火,黑煙滾滾。朋友住在離港口不遠,視訊第一時間發來,畫面晃動,遠處一團黑煙升起,配著簡短的四個字——
“打過來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但杜拜這邊,依然安靜。
直到晚上8:30,一聲巨響猛然在夜空炸開,震碎了每個人的希望。白天積攢的那點鬆弛感,瞬間消失。
手機又開始響。群裡每個人都在說同一句話,“又開始了”。
教育部幾乎在第一時間發佈通知:阿聯境內所有學校延長網課至星期五。
想起一件下午的事。孩子兩三歲,正是學舌的年紀。聽什麼學什麼,嘴裡嘰裡咕嚕說個不停。有時突然冒一句大人的語氣詞:“我天啊!”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下午他自己玩得開心,興奮地揮著手,嘴裡喊著——
“砰!砰!砰!”
我愣住了。
他是在模仿前幾天聽到的聲音。
那一刻,我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夜深了。
窗外戰鬥機轟隆隆掠過,聲音大得彷彿就在耳邊,卻看不見機影。天空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只有聲音提醒著你——它們在那裡。
我合上電腦,關燈,手機放在枕邊。
並且準備隨時醒來。
3月4日
今天有個大事兒:阿聯復航後的首個回國航班成功返回國內。這件事在華人圈裡幾乎是瞬間傳開。微信群裡一片歡呼。一些此前滯留的旅客已經陸續離開,留下來的人也安心不少。聽說機票充裕,價格也沒有提高太多。
但很快,新的消息又出現了。
下午,阿聯航空再次宣佈航班暫停至7日。
回國航班突然變成了一種“隨機事件”——有的能飛,有的臨時取消。
微信群裡瞬間又熱鬧起來。有人總結航班規律,有人整理航線,有人甚至做出了詳細攻略,研究歷史起飛航班的資料,試圖判斷那條路線成功率更高。
自前一晚美國駐杜拜領事館被炸後,杜拜這兩日消停了不少。至少在城市裡,再沒聽到爆炸聲。天上一直是轟隆作響,我還在想怎麼戰鬥機多出不少,就看到有人說,那是客機起飛。恍然大悟,我都快忘了那種聲音。
天氣漸漸熱起來了。
白天屋裡已經開始開空調,我習慣了同時也開著一扇窗,不是為了通風,而是為了聽。這幾天我總是像狐獴一樣,即使手邊忙碌著,也一直豎著耳朵留意周圍的動靜。遠處汽車經過的聲音、飛機掠過的聲音,夜裡改裝跑車又偶爾出來炸街。還好沒事。
城市漸漸喘了口氣,放鬆了下來。
3月5日
天亮請睜眼。
昨夜無事發生,確切地說,昨天一整天杜拜都是靜悄悄又鬧哄哄的。靜悄悄是因為沒有爆炸聲,鬧哄哄是很多公司又恢復了正常上班,時隔幾日路上交通再次堵成了紅線。
教育部永遠是反應最快的,自一開始的遠端網課3天,到延長到本周五,昨天直接通知春假提前到下周開始,孩子秒變失學兒童。他本來就不願意上幼兒園,這下徹底沒學上,比誰都開心。家長心疼學費,實在笑不出來。
今早有群友分享了昨天夜裡到今天凌晨的資料:3枚彈道導彈和129架無人機。嗯,才3枚嘛,比第一天的137枚導彈已經好了太多。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工作間隙,我端著外賣送來的冰咖啡在陽台站了一會兒。回身返回工作桌,關上了那扇一直用來聽聲音的窗。
3月5日晚
襲擊又開始了。
就在平靜了兩天、所有人都開始放鬆警惕的時候。
剛過晚上7點,隨著阿布扎比的幾聲連續的巨響,整個阿聯驟然響起手機警報,那刺耳的聲音讓人心臟咚咚響。幾秒鐘之內,大腦是空白的。手下意識就去按手機,甚至來不及看螢幕上寫了什麼,只想趕緊把聲音關掉。我那個幾乎不用的備用機也在同一時間尖銳地響起。孩子就在旁邊,我怕把他嚇到,手忙腳亂去摸手機,卻一時找不到塞在那個角落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之前的警報,大多是分區域發佈。而這一次——是阿聯全境。
阿布扎比、杜拜、富吉拉……所有人的手機都在發出警報。那一刻大家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程度升級了。
過了沒一會兒,各種視訊又迅速在微信群傳開,攔截後的碎片落入阿布扎比美國大學,與此同時,民航機在空中準備落地,很多人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政府通知好像內容沒變,但是重點似乎從“遠離窗戶”變成了“立刻尋找掩體。”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
都說恐懼的本質是對未來的不確定。這不正是現在嗎?沒有人知道下一枚導彈什麼時候會來。如果來了,是否能被成功攔截;攔截之後,碎片會掉在那裡。更重要的是——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戰爭爆發的這幾天,無論是朋友、同事,還是在阿聯的陌生網友,每個人似乎都在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談論這件事。朋友圈裡幾乎清一色都是:“報個平安”,“我這沒事”,“一切都還好”。好像真應了那句話:“困難像彈簧,你弱它就強。”
導彈來了,群裡嘰嘰喳喳討論一陣,那裡聽到了爆炸聲了,那裡看到戰鬥機了,那裡掉碎片了。過上兩三個小時,群裡又慢慢安靜下來。
就像電影散場,觀眾紛紛起身離席,各自回家。
在這樣的環境裡,人們似乎都被鍛鍊出了一顆強心臟。最初那種純粹的恐慌,已經慢慢被一種奇怪的適應替代。甚至有人開玩笑說:每晚的爆炸聲就像白噪音,沒有了反而睡不著。這才第6天,人類的適應能力,真的很強。
夜深了。
街道上仍然有車在跑,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外賣小哥的摩托一輛接一輛從路口駛過,只有紅燈能短暫地攔住他們。綠燈亮起的一瞬間,幾輛摩托車同時衝出去,像衝鋒的士兵。
他們當然也知道外面不安全,有導彈,有無人機,還有攔截後的碎片。但真實的生活就是這樣。
除了那些因為戰爭而突然滯留的旅客,大多數在這裡的人——包括我們——都是在異國他鄉工作生活的普通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也是外賣小哥。
導彈來了,躲一躲。導彈過去了,繼續生活。
忽然就理解了朋友圈裡那些語氣輕鬆報平安的朋友。
不是不怕,只是——日子總要繼續過。
沒事的,我們都還好。
只是希望,別再打仗了。
3月6日
今天的警報聲來得很早,已經習慣了前幾日“白天消停、夜晚猛攻”的節奏,突然改成了上午就開始了手機瘋狂尖叫,著實令人忐忑。
警報過後,大家都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等待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好在杜拜沒事。
大家都在討論關於GPS失靈的事情。打開Google或是Waze(本地常用的導航軟體),有的人定位坐標不停亂竄,有的人定在了伊朗,有的人“跑”去了歐洲,有的人在外賣軟體中選擇自己家卻被系統提示“您似乎距離此地非常遙遠”,更多人的定位則顯示自己帶著手機正處在阿拉伯灣的大海中央。實在是荒誕又好笑。
難得平靜的一天。但這種平靜,也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大家都在屏住呼吸,等著明天。
3月7日,機場被襲擊,新增死亡
又是深夜。
我坐在電腦前,手放在鍵盤上,卻遲遲敲不下字。
這一天的杜拜發生了太多事。微信群裡有人發了一個表情包,上面寫著一句話:“毀滅吧,累了。”如果是平時,大概會覺得有點抽象,還有點好笑。但今天,只有啞然。
今天早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爆炸聲驚醒的。本來是個可以睡懶覺的周末,結果才早上7點多,“轟”的一聲,像一把錘子,直接砸碎了多少人的美夢。
昨天剛有幾班回國航班重新起飛,很多人激動又緊張,一大早就趕去機場。拖著行李箱,想著終於可以逃離,結果迎接的,卻是巨大的爆炸聲和濃煙。
後來消息確認:杜拜國際機場航站樓停車場,被攔截導彈的殘片擊中。
現場視訊看起來觸目驚心。
微信群裡的消息,從來沒有這麼密集過。一條條消息飛快地刷屏,機場外警車的藍紅燈刺眼地閃著,尖銳的警笛聲一陣接一陣,救護車停在路邊待命。已經到機場準備登機的人,被攔在車裡下不來,航站樓裡開始疏散。甚至已經上了飛機、坐在座位上等待起飛的乘客,也被攆下了飛機。
很快,阿聯航空宣佈:暫停所有航班。恐慌情緒透過一張張照片和視訊迅速蔓延。
因為在這個國家,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一件事:
那裡出事都可以,機場不能出事。
這是一個幾乎要靠飛機去往一切目的地的國家。機場,是這個城市的生命線。
事情解決得很快。到了下午,因為管控延誤的航班開始逐步恢復起飛。那些終於登上飛機的人,在群裡發了一句:“準備飛了。”群裡很多陌生人默契地回覆:“一路平安。”
誰也不認識誰。但那一刻,大家好像都在送自己的好友離開。
下午,新聞發出,伊朗總統發佈重要聲明,批准伊朗停止對鄰國發動攻擊或發射導彈,並向此前收到伊朗攻擊的鄰國道歉。沒有人雀躍,大家似乎都被連續幾日的精神高度緊繃切斷了感知悲喜的神經。
幾小時後,爆炸再次來襲,依舊黑煙滾滾,依舊不是所謂的“美軍基地”。
晚上,事態陡然緊張,城市裡接連出現火情。離家很近的杜拜碼頭(Dubai Marina)的一棟居民樓被攔截殘片擊中。高樓外牆上被炸出的大洞冒著煙,彷彿一個不幸中彈的傷者,張著嘴卻發不出呼救的聲音。
不久之後,又一段視訊流傳開。市區裡一條平日每天都要經過的道路上,一輛車被從天而降的殘片擊中,瞬間燃起大火。火焰在夜色裡燒得很高。很快,官方確認消息:
一名亞裔司機在事故中身亡。
阿聯。
這個我已經生活了十四年的國家。
在這場本不屬於它的戰爭裡,又背負了一條生命。
這一夜,註定難眠。但和第一天不同的是——
人們好像已經不再驚慌。
只是靜靜地躺著,等天亮。
3月9日
這是值得慶祝的一天,自戰爭爆發以來,頭一次一整天如此安靜,沒有爆炸聲,也沒有手機警報。雖然隔壁的阿布扎比和富吉拉仍處在風暴之中,但總體來說一切都在朝著變好的方向靠近。
官方資料:阿聯防空系統今天探測到15枚彈道導彈,摧毀12枚,3枚落入海中。此外,還探測到18架無人機,攔截17架,1架在阿聯境內墜毀。
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無人機只有18架上面,要知道前幾天每天都是120-140架,天天如此。這邪惡的小東西殺傷力有限,但卻是最惱火的——自身造價低廉、數量龐大,卻能實實在在消耗防禦導彈,即便在空中被摧毀,碎片也會像下雨一樣散落下來,掉在那裡都是隱患。有時候落到居民區,有時候落到停車場,有時候乾脆點起一場火。
我本來就怕火。這次戰爭過後,怕是要對“無人機”三個字產生PTSD了。
趁著今天安寧,分享一篇前天晚些時候刷屏的“阿聯總統告全民書”,不知道那位有才的華人翻譯得如此之妙,看了實在讓人感動:
致所有以阿聯為家的人們,以及我們親愛的國家的所有賓客:
阿聯始終將國家安全以及對所有公民、居民和訪客的保護置於重中之重。在安拉的護佑下,阿聯已做好充分準備應對這些威脅。
我向我們英勇的武裝部隊、盡忠職守的安全部門,以及所有為守護國家安全而夙興夜寐的國家機構與團隊表示最深切的感謝。他們代表了最高標準的備戰水平與協作精神。我們由衷地為他們感到自豪。
同時,我還要特別感謝阿聯公民以及我們的居民兄弟姐妹們——你們是這個國家的合作夥伴。大家通過言行表達了對阿聯真摯的熱愛與忠誠,展現了高度的社會意識。在阿聯,每一個熱愛這片土地並為其作出貢獻的人,都是“阿聯人”。
願安拉憐憫罹難者,並保佑傷者早日康復。在安拉的福澤下,阿聯——這片“扎耶德的大地”——將始終保持團結強大,堅定不移地捍衛主權,並穩步邁向未來。
戰爭終將過去,希望就在前方。
3月10日
早上六點多,警報就響了。
我這幾天本來就睡不好。這麼早被警報吵醒,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立刻緊張起來,而是徹底擺爛繼續躺在床上。一種很消極的念頭突然冒出來——愛咋咋地吧。天天這麼響,人早都疲了。
衝突爆發已經第10天了。再敏感的神經,磨到這個時候也多少有些遲鈍了。
警報結束後,群裡很快有人說:德拉那邊有中國人受傷了。
德拉是杜拜的老城區,也是華人聚集地。
消息說人已經送到政府醫院。剛開始大家還在懷疑真假,但很快有不止一個人出來說:“是我朋友”,消息的真實性一下子提高了。
這才徹底清醒過來。果然還是同胞的安危比看不見的導彈更讓人心頭髮緊。
不過這件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阿聯政府公佈了新的規定:禁止在公共平台傳播視訊或負面消息。違者罰款及驅逐出境,並且已有華人因拍攝導彈被捕。人人自危,微信群裡一片一片地撤回消息,具體啥內容真是晚一分鐘進群都看不到。罷了罷了,政府有政府的顧慮,眼不見心不煩,我索性當一隻掩耳盜鈴的綿羊。
下午阿布扎比著火了,又是攔截碎片惹的禍。我以前在阿布扎比生活過幾年,看到新聞裡的地點很熟悉,下意識就問那邊的同事有沒有受到影響。對方回覆得很快:“距離還好,但這邊也一直有爆炸聲。”說完這句,他馬上又把話題轉回工作,彷彿那只是不重要的背景音。
晚上杜拜又來了一次警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警報結束後沒多久,隨即外面就有轟隆隆的飛機聲音。又一批戰鬥機起飛,去保護我們頭頂的那片天空。
杜拜今天下了兩次雨,和警報一樣,早一次晚一次。我本來最愛下雨天,可是這樣的情境下,雨水的到來卻加重了陰霾的心情。
夜裡這次警報是大半夜一點多來的,著實把我嚇了一大跳,真是主打一個“早上不讓睡懶覺,晚上不讓正常睡”。這下我終於知道人不光是餓了會生氣,困了也會生氣。一小時後,國防部官方管道發表言論:“阿聯的防空系統目前正遭受著來自伊朗的大量彈道導彈襲擊。國防部重申做好充分準備應對一切威脅,以確保國家領土安全以及公民和居民的安全”。
堅持住啊,就靠你們了。
3月11日晚
今天早上,杜拜機場附近遭到兩架無人機襲擊,造成四人受傷。下午,阿布扎比機場也遭到了襲擊。一天之內,阿聯兩個最重要的機場都遭了殃,真是夠讓人鬧心的。
下午阿布扎比機場遇襲的時候,領保志願者群裡有人發了一段話,描述當時的情形:“剛開車路過,攔截碎片就落在前方200米。前面兩輛車為了躲碎片撞到一起了,倆車都沒敢停,趕緊就跑了。”
看到這段話,想起上上個月我不小心追尾了一輛空座的uber。即使只是很輕微的擦傷,肉眼都不可見的那種,但對方司機緊張得不行,生怕我跑了,恨不得當場把我釘在原地再報警處理。再想到今天這兩輛撞在一起卻沒敢停,慌忙逃竄,回家之後還要各自默默修車。這麼一想,居然忍不住有點想笑。
晚上,民航局通知,3月13日至3月31日,所有中國航司往返阿聯航班取消。這事兒很快在華人群裡激起一片水花,但是很快又消退下去。滯留旅客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和我一樣在這兒工作生活的人,本來就沒打算離開,取消與否影響並不大。只是心裡還是隱隱嘆了口氣,原本想著,如果局勢再嚴峻一點,隨時還能撤回國。現在看來,這條退路暫時是沒有了。還好,阿聯航空目前還在飛。不然的話,估計今晚又要睡不好了。
離航班關閉,只剩今天和明天兩天。我其實比官方通知早幾個小時,從“內部消息”知道了這件事,第一時間就給也在杜拜的同事打了電話。他原本計畫16號回國,我打電話其實是想勸他要不趕緊走。
他想了一會兒,說:“算了,就這樣吧。”
聽他這麼說,我也只能開玩笑地回了一句:“那就不走了吧。如果真的有事,開車跑路的時候我不會忘記喊上你。”
晚上想想又忍不住發愣,今天阿曼遭到襲擊致油罐爆炸的新聞還在刷屏,火光衝天。真要跑的話,還往那兒跑呢。
原本以為大家會一窩蜂把機票改簽到今明兩天。結果到了晚上十二點多,有人在機場群裡發了一句話:“空空蕩蕩的機場,簡直不敢相信。”
原來並沒有那麼多人急著離開。看來大家都挺淡定的。或者說——已經習慣了。
那就希望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都平安吧。 (底線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