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易開了個壞頭?

沒有任何預警,曾撐起遊戲產能半邊天的外包大軍,在AI本土化落地的風口,可能要率先淪為技術革新的代價了。

近日,網易遊戲外包崗位裁員傳聞引爆社交媒體,一則“正常業務調整與人員汰換”的回應疊加“AI鬼故事本土化落地”的行業熱議,讓遊戲產業AI正在替代人力的話題持續發酵。

圖源:知乎

回顧年初網易發佈的財報,其指出在AI原生研發管線方面已覆蓋原畫、模型、動畫、音訊、關卡、測試等全流程生產場景,部分環節效能提升300%。

結合虎嗅ESG組與資深遊戲行業人士交流的情況分析,一個明確的趨勢是,遊戲產業正在大範圍擁抱AI,網易並非個案,而是整個行業需要直面的“宿命”。

AI如何替代“遊戲人”?

“綜合評估下來,一個熟練使用AI的員工大約能頂3個不使用AI的員工,”遊戲公司高管劉洋(化名)向虎嗅ESG組分析道:“不同崗位下AI對於人的提效結果也不同。”

劉洋指出,按崗位職能來分,遊戲研發大致可分為程序、美術、文案、測試、營運、策劃6類員工,其中美術、文案兩類崗位受AI影響較大,基本可以被替代

“我們公司美術部門已經進行了一波人員精簡,受影響最大的是UI同事,之前做一套遊戲UI可能需要1-2周,但AI半小時就能出一套,對品質要求不高的話十幾分鐘就能做出不錯的效果,中間稍作調整即可,”劉洋說道:“其次是原畫,他們的部分工作可以被替代,人只需要在細節上打磨、調整就行;3D建模因技術難度高受到影響最小。”

“但文案崗位目前公司已經沒有了,算是最容易被替代的崗位,”劉洋繼續分析道:“我們公司的文案部門已經有四五年了,之前一直處於觀察階段,現在已經完全被替代。因為策劃人員本身就有基礎的文案策劃能力,再加上 AI 輔助,完全不需要專門的文案同事幫忙。”

而在測試、營運兩類崗位中,AI能起到的替代作用就不強了。於測試崗而言,一款遊戲每次測試的用例、內容重複度沒有那麼高,不同的功能還需要專門寫測試用例,目前AI還不能替代,且參考性不強;於營運崗而言,AI目前更像工具,只能做基礎資料分析,因為AI不瞭解不同遊戲下那些指標更重要,輸出的分析總結、結論會比較公式化,不像人類能抓住重點形成獨特判斷力。

總結而言,AI對於基礎執行類工作的替代率較高,這也與此次網易裁員以“外包員工”為主要對象相呼應。

“外包崗位大部分工作都偏執行,主要包括兩種,第一種是按照前人的方式按部就班完成,比如開服、上活動、下活動、基礎文案編輯;第二種是重複性比較高的工作,比如每天寫日報、做資料總結、製作簡單的資料表格,這些工作現在 AI 基本上也能完成,”劉洋分析道:“這兩種執行類工作,在外包和基礎崗位的日常工作中佔 70% 以上,未來基本會被AI替代掉。”

那什麼崗位不容易被替代?一名資深遊戲從業者認為,策劃崗位在當前不容易被替代:“策劃具備遊戲產品的設計能力、對市場競品和主流玩法的研究能力,還有決策能力、溝通能力,這些都是AI無法替代的。”

在一款遊戲的誕生過程中,遊戲玩法的設計是重中之重,決定著一款遊戲究竟好不好玩,但如果讓AI去設計,它只能基於巨量資料模型裡的基礎內容進行羅列,產出的方案基本都是業內見過的,替代不了策劃崗長年累月積累的專業能力。

“AI無法替代的核心能力主要是需要經驗積累和主觀判斷的能力,除了剛才提到的策劃崗以外,雖然AI能夠在美術方面提效,但它本身沒有審美,因此還需要專業人員去把關,”該從業者分析道:“此外,營運的商業化設計能力也很重要,目前AI無法結合遊戲產品特徵和使用者付費情況做針對性設計,商業化方案需要營運人員基於資料和經驗去制定。”

但歸根結底,這些核心能力的掌握者終究是行業少數,對於佔比更高、從事基礎執行工作的遊戲外包及基礎崗位人員而言,他們的生存空間正被AI步步擠壓,已然陷入嚴峻的生存困境。

員工被最佳化背後,更大規模的產業革命

比AI對基層崗位替代更“鬼故事”的是,遊戲公司對AI提效的渴望正與日俱增

“我們算是中型公司了,內部這兩三個月推進AI工具使用的節奏很密集,比如最近爆火的龍蝦,公司大概70%的員工都裝了,”劉洋說道:“除了行政部門這類日常用不到的,絕大部分程序、策劃、美術崗位都用上了。而且公司還不間斷開展AI工具的培訓/分享會,大家在群裡的討論很熱烈。”

劉洋講述了公司一名員工在分享會上的陳述——

現在基本上能靠龍蝦省下日常50%的工作量,其中包括日常工作,比如作為管理崗寫日報、查看其他員工日報,還有查看伺服器運行bug 等工作,之前需要去不同的網頁、內部群溝通才能瞭解,現在龍蝦可以每天抓取資料整理成報告發給他。

還有基礎的資料分析直接丟給龍蝦做就行,不需要再花時間處理。重複度比較高的工作也基本都交給龍蝦,甚至行業報告、幾十頁的PPT直接丟給龍蝦,它能幫忙做成閱讀總結,提煉重點資料和需要關注的問題,自己讀報告可能需要半個小時,龍蝦3-5分鐘就能搞定。

而除了劉洋的公司以外,他指出其他中大型公司也在密集推進AI工具落地。“從老闆和公司營運的角度來說,AI的使用成本遠遠低於人力成本。比如一個人每天用龍蝦也就10 美金(token費用),500人的公司一天就是5000美金,一個月看似15萬美金,但實際上員工用不了那麼大量,消耗5萬美金就已經很多了,”劉洋分析道:“而 5 萬美金的成本,折算成人力成本,也就相當於10來個中高級程式設計師的月薪。”

站在這一視角去思考網易近期的“人員汰換”,劉洋認為是降本增效、AI轉型及行業周期收縮三大因素產生的結果,三者的權重基本持平。他表示,實際上前兩年AI對於人的替代就已經初步開始,那時面向海外市場的翻譯需求基本能夠用AI解決,如今AI能夠覆蓋的工作更多了。

“我和另一位遊戲公司的老闆聊過,他的角度是能用 AI 替代的員工越多越好,比如程序部門原本10個人最後留兩三個,他覺得這樣既有效率,又能節省成本,”劉洋說道:“從老闆的角度來說,肯定希望降本增效,獲取更多利潤,以前行業最佳化只是針對單個項目,比如項目不行了就最佳化掉,或者做內部活水,但現在是行業性的大規模最佳化。”

因此,不論網易裁撤外包是真是假,以後外包崗位的穩定性會比以前差很多,且未來外包崗位只會少不會多。據劉洋掌握的資料,200人以上或者500人以上規模的公司,其外包人員(客服、測試,部分基礎美術崗)的佔比大概是 20%-30%。

一個殘酷事實是,在這一輪AI革命中被裁的基礎崗從業者並不會被新的崗位接納,人們印象中期待的“AI帶來新工作”還未出現,當下的本質仍是一場單方面的人力淘汰。

部分主要遊戲公司AI應用,來源:公開資訊

前述遊戲從業者告訴虎嗅ESG組,大部分遊戲公司對外包員工本身就不重視,公司在特定階段需要外包支援才簽合同,一旦有公司變動、項目調整或成本壓縮,首選最佳化的就是外包,“被最佳化的員工可能有一部分會選擇換行業,還有一部分則會直接失業。”

AI沒有帶來新增崗位,反而很多基礎崗位被替代了,“大家都在搞降本增效”。

社會責任需要共擔

“其實大廠在回應相關裁員傳聞時可以更溫和一些,”劉洋指出:“裁員方面可以嘗試控制最佳化節奏,不能說AI來了就馬上有個大動作,教授相關員工使用AI、逐步替代對公司是更加可持續的做法。”

劉洋進一步指出,遊戲公司利潤高是不爭的事實,作為行業領軍者更應該考慮社會責任與輿論影響,“而且此次網易傳聞事件一出,可能大部分尚還沒有使用AI的遊戲公司可能就要有動作了,可能這段時間先避避風頭,後續大機率會借助AI進行人力替代。”

商道諮詢合夥人郎華指出,從ESG角度看,大型遊戲公司因AI驅動外包崗退場會同時在社會(S)和治理(G)兩個維度引發潛在風險,比如在社會維度,員工權益受損、人力資本的不當開發、及利益相關方關係管理等;而治理維度,則涉及到基於長期主義價值觀的缺位、商業誠信與道德等。

“此次事件指向遊戲產業中相對弱勢的外包工群體,而且又涉及到近期高度關注的AI替代人工的熱點事件,兩個熱點疊加放大了AI技術應用與用工結構變革的衝突,引發了普遍性恐慌,”郎華分析道:“而網易沒有提前對該風險及潛在的影響做充分的預判,在對外的回應上也沒有對於相關群體的同理心及解決方案。在AI倫理風險常態化的背景下,企業應提前做好風險備案,建立回應與管理機制,並開展風險演練與日常更新。”

圖源:《“賦能+重構”,AI遊戲揚帆起航》,開源證券

虎嗅ESG組認為,ESG框架下的社會責任核心是兼顧所有利益相關方的權益,而非僅聚焦股東收益與企業效率,但此輪遊戲行業AI裁員,恰恰將最弱勢的群體推向了風險前端。

一方面,遊戲行業基礎崗(外包崗)人員流動性大、薪資議價能力弱,既缺乏正式員工的福利保障,也沒有完善的裁員兜底機制,在AI替代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另一方面,大部分企業也未配套轉崗培訓、再就業幫扶等緩衝措施,更加劇了就業不公平性——技術進步的紅利由企業獨享,轉型陣痛卻由最底層從業者承擔。長此以往,不僅會挫傷基層從業者的歸屬感,更會透支企業的社會公信力,引發公眾對“技術向善”的質疑。

郎華認為,從中長期的角度,企業可以考慮開展的工作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 強化“長期主義”及“多元利益相關方價值導向“的企業價值取向;
  • 系統性梳理並量化AI技術沿革所帶來的ESG風險,並積極推動AI倫理標準制定;
  • 在董事會中強化AI相關的風險管理能力;
  • 基於AI所帶來的ESG風險提前備案,比如針對此次的裁員事件建立回應與管理機制,並開展風險演練與日常更新。

“科技企業推進AI落地,不能只算經濟帳,更要算責任帳。將勞工權益保護納入AI轉型的頂層設計,而非事後補救,才是符合ESG理念的治理邏輯,也是企業實現長期可持續發展的核心前提,”郎華說道。

劉洋認為,未來遊戲行業用工可能會經歷關於AI的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目前看到的汰換;第二階段是重構,人與AI會融合發展,一個人可能會承擔多個工種的工作;最終,AI會顛覆生產關係,那時的遊戲行業才可能會出現新崗位,“但在此之前,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無可否認,AI 浪潮下的產業變革本是必然,但技術進步不該以犧牲底層從業者為代價。企業以長期主義平衡商業效益與社會價值,才是科技向善的真正底色。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