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局】又要打,又想跑,美國陷入泥潭
戰火硝煙時濃時淡,談判曙光若隱若現。這兩種狀態同時存在的奇特組合,正是川普時代的戰爭與和平。他本想在伊朗戰爭上來個“快閃”,結果卻把美國帶入了“泥潭”。
3月27日,美國副總統范斯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美國無意滯留在伊朗,等處理完眼前的事務後,很快會撤離。從這個表態裡,你可以解讀出美國無心戀戰,也可以嗅出大戰在即。“撤離”好理解,“處理”則暗藏殺機。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的表態更直白,而且還頗有畫面感,他說美國要“帶著炸彈談判”。
無論如何措辭,都無法掩蓋這樣一個事實:在伊朗問題上美國陷入了困境。“新美國安全中心”中東事務學者伊蘭·戈登伯格,在近期《外交事務》雜誌上的文章中認為,美國在伊朗沒有什麼好的選擇,川普需要尋找脫身之策。在他看來,戰爭的結果是某種不同形式的泥潭,但終究是個泥潭。不過,戈登伯格在文中沒有分析這個泥潭為何以及有何不同。
我把這種困境稱為“川普泥潭”,主要原因在於,從宣稱的開戰目的到戰和兩難,再到接下來政策選擇以及可能的後果,整個過程都深深地打上了“川普烙印”。換句話說,與曾踏入泥潭的前任們不同,川普獨有的行事風格,對事態的演變具有很強的解釋力。
把如今的伊朗戰爭與當年的阿富汗、伊拉克甚至越南戰爭做對比,以此來分析美國是否在陷入類似的戰爭泥潭,這樣的分析有一定的合理之處,但忽略了最為關鍵的“川普因素”。讓美國陷入了泥潭的那三場戰爭,開戰時都有清晰的目標——政權更迭。前兩個泥潭是因為嚴重低估了“更迭”之後的難度,越南泥潭則是因為連“更迭”都做不到。
“這一次,我們甚至不確定我們是否希望伊朗現政權垮台,而且我們完全不知道這場衝突的最終狀態會是什麼。”曾參與過伊拉克戰爭的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軍事史教授彼得·曼蘇爾,看出了川普開戰目的的“飄忽不定”。的確,在川普的公開表態裡,有政權更迭、無條件投降,也有摧毀伊朗軍事實力、消除伊朗核威脅,甚至還有“讓伊朗再次偉大”。
《愛麗絲夢遊仙境》中愛麗絲與柴郡貓有句經典的對話,“如果你不知道你要去那兒,那走那條路都一樣。”這話的言外之意是,沒有明確目標的道路,到達的目的地可能不是你想去的。在為何開戰的問題上,川普給人“夢遊”的感覺。這種狀態,本身就是一個泥潭。
戰爭進入第二個月,川普一方面說“談判進展良好”,另一方面又在向中東調兵遣將。如果只看川普的表態,那會感覺戰爭態勢的演變,幾乎全憑他一張嘴。他“掌控節奏”的表象之下,實際上是戰和兩難。這種兩難是川普獨有的,當年美國在伊拉克、阿富汗戰爭中已經摧毀了政權,不存在“和”的問題,而越南戰爭裡,美國是實在打不贏。
路透社的文章認為,在與伊朗打了一個月後,川普面臨艱難抉擇,“是達成一項可能存在缺陷的協議並抽身而退,還是升級軍事行動,冒著陷入一場可能拖累其整個總統任期的長期衝突的風險。”
不能排除川普二選一的可能,但他更大的可能是“先升級,後抽身”。進入3月底,美國海軍陸戰隊、第82空降師、特種部隊正陸續部署就位。從排兵佈陣上看,這是奪島甚至地面進攻的架勢,媒體也傳出五角大樓制定了“最後一擊”的計畫。
但需要指出的是,大戰在即的主要原因,並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川普在社交媒體的一段文字,就可以讓派往中東的美國大兵班師回朝),而是川普想賭一把。從軍事或政治理性的視角預判川普的決策,大機率會出現偏差。更靠譜的參照標準,是川普在生意場上的經歷和經驗,他也從未停止過把“生意經”帶入國際政治的衝動。
在感受到危機或不能贏的情況下,川普的本能反應是提高賭注,這是他在生意場上破產6次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另一方面,川普也會給自己留“最後一個銅板”,這也是他總能在破產後東山再起的重要原因之一。正如《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戴維·伊格內修斯所說,“川普作為冒險者令人信服,但他絕非自尋死路的人。在自身製造的混亂中,他始終保有求生的本能。”
在猜測奪島之戰或地面進攻是否會造成美軍重大傷亡,從而把美國拖入“熟悉”的戰爭泥潭時,別忘了這一點:可能上演的交手,不會是好萊塢軍事歷史題材大片裡那種“搶灘登陸、近身肉搏”,德黑蘭指望以地面交戰拖住美軍的想法不可能變成現實。
川普政府追求的打擊效果,將是最大限度地在政治、軍事和經濟上摧毀伊朗的實力。這樣一來,即便不能增加談判中的籌碼,也能為川普“抽身”(宣佈勝利)創造更“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他可以列出更長的“成果清單”,長到足以營造出美國又一次贏麻了的效果。
在這一點上,“川普泥潭”的表現形式是,最大限度的摧毀與肉眼可見的尷尬同時並存。“儘管川普總統聲稱他已經‘摧毀了伊朗100%的軍事能力’,但剩餘的0%卻通過切斷全球10%至15%的石油供應,對全球經濟造成了嚴重破壞。”《經濟學人》的這句話雖然語帶調侃,但也道出了眼下美國和伊朗互掐“命門”的現實。
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在其名著《歷史》一書中,提到了獨特的地形地貌與“波斯御道”(遍佈全國的交通網路)在確保波斯帝國戰爭持續能力中所扮演的角色。進入到現代,伊朗把“地理優勢”做了升級,事實上構成了對美國地面進攻的威懾。
《外交政策》雜誌近期的文章,論述了地理因素賦予伊朗的巨大優勢。文章寫道,“伊朗戰爭揭示了一個關於現代衝突更深層、更廣泛的教訓。在人工智慧、網路戰、衛星和自主精確武器盛行的時代,地理因素依然對戰爭處理程序施加著深遠影響。”“伊朗無需完全控制其海岸線就能對荷姆茲海峽施加影響,它只需維持足夠的能力,製造不確定性和風險即可。”
對於美國來說,伊朗的這個優勢幾乎是無解的難題。或許美國可以通過軍事或外交手段,把伊朗的幾百公斤濃縮鈾“打包帶走”,從而消除伊朗的核威脅,但它卻不能把荷姆茲海峽搬走。即便美軍奪取了伊朗所有沿岸島嶼,只要從長達一千多公里的海峽沿岸射出一枚導彈,德黑蘭政權就能證明海峽不在美國的掌控之下,就能給川普製造尷尬。
“賭一把”心態驅使下的“最後一擊”,註定不會給美國帶來壓倒性的優勢。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美國能否擺脫“川普泥潭”,某種程度上說更取決於德黑蘭。這倒不是因為伊朗所稱的有自主決定何時停戰的實力,而在於其打算在多大程度上配合川普所稱的“進展良好”的談判。
從媒體公開報導的來看,伊朗與美國確實沒有進行直接談判,而是通過土耳其、埃及和巴基斯坦“傳話”。雖然川普有把沒有發生的事當作事實的偏好,但在談判是否存在的問題上,絕不能說他在捏造事實。
在美伊談判的問題上,不能完全套用現代外交的標準。在阿拉伯歷史中,部落或國家間出現衝突或戰爭時,“Wasta”(瓦斯塔,即中間人)往往在調解、斡旋中扮演關鍵角色。這樣的傳統一直延續到現代,1980年代兩伊朗戰爭的結束,背後穿梭的“中間人”就發揮了重要作用。
如果考慮到這樣的傳統,即使公開否認談判存在的伊朗,也不能否認談判已經開始的事實。至於伊朗強硬派和溫和派在立場上的差異,這屬於正常的談判策略。在事態發展上,從強硬切換成談判,或許只是一瞬間的事。在政權面臨被摧毀危險時,無論是強硬派還是溫和派,首先都是生存派。
但對於川普來說,即便與伊朗談判達成停火協議,也會產生新的問題。如果說以前的泥潭(伊拉克、阿富汗戰爭)證明了“海外建國”有多難,那麼伊朗戰爭的停火,則證明了美國連懲罰對手都勉為其難。這何嘗不是“川普泥潭”?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