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救活了一家馬桶公司,也點燃了儲存晶片超級周期

AI居然救活了一家馬桶公司?

日本高端智能馬桶企業TOTO,因為AI在過去幾個月股價飆升,並不是因為馬桶賣得更好了,而是因為TOTO有一個隱藏業務:高純度陶瓷靜電吸盤,這是晶片製造時固定晶圓用的關鍵耗材,TOTO把精度做到了頭髮絲的1/80,純度業界第一。

恰逢儲存晶片需求爆發、上游廠商瘋狂擴產,這一業務就成了絕對的剛需。這使得高盛等投行紛紛上調TOTO股價評級,原因很簡單:靜電吸盤的訂單已經排到了2027年。現在這塊業務佔了TOTO超過四成的營業利潤。

當一家馬桶公司,都成為了AI概念股,可見目前的AI儲存賽道有多火爆了,三星(Samsung)、SK海力士(SK Hynix)、美光(Micron)、閃迪(SanDisk),這些儲存行業的重要玩家股價瘋漲的背後,是全球儲存晶片,正在經歷四十年來最嚴重的供需失衡。

這篇文章,我們就來梳理一下這輪儲存的“超級周期”,並與三星業內人士和華爾街投資人深度盤點一下:為什麼這一次的周期跟以前不一樣,儲存在AI產業為什麼如此重要,Google等AI巨頭正在如何破除對儲存的依賴,以及這樣的短缺周期還會持續多久、又如何影響你我呢?

01. 漲幅超1800%“比黃金還貴”的HBM

2026年1月底,韓國儲存雙雄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同時公佈了上一年第四季度財報。數字有多誇張呢?兩家公司合計營業利潤接近40兆韓元,折合大概278億美元,相當於每天淨賺3億美元。在這樣創下歷史的利潤下,SK海力士的年終獎,人均達到64萬元人民幣,刷新公司歷史紀錄。

把這一切推上巔峰的核心產品,是HBM(高頻寬記憶體)晶片。一塊指甲蓋大小的HBM,售價400到500美元,這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貴。而全球能做這產品的,就三家:SK海力士佔大約6成,剩下的是三星和美光各2成。

但HBM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讓整個行業慌了的,是從高端到低端、從DRAM到NAND,全線告急。

從2024年底到2025年12月,DDR5(16GB)的現貨均價,從4.6美元漲到了28美元,漲了500%多;更老的DDR4,從3.2美元飆到62美元以上,累計漲幅高達1800%;資料中心用的64GB伺服器記憶體模組,去年半年之內從255美元漲到了700美元,漲了將近175%。

而SK海力士2026年的產能已經全部賣光了,三星2026年一季度直接把NAND快閃記憶體的供應價格上調了100%,直接翻倍。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我們現在看到DRAM的spot price(現貨價格)已經超過了2016-2018年cloud(雲)那個時候最高的現貨價格了。我們現在的短缺的情況是2026年已經全部賣完,27年大機率也差不多賣完了。像我們SSD(固態硬碟)給非常核心的GPU provider(GPU廠商)的報價,就是非常誇張,一周內乘以2的價格。

與此同時,出現了一個更有標誌性的訊號。閃迪(SanDisk)在2026年初的CES上,告訴華爾街:它正在跟客戶簽一種全新的長期供貨協議——LTA(long term agreement),而且這次客戶要打預付款,毀約不退錢。這在儲存行業幾十年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Long-term agreement(LTA,長期供貨協議)在歷史上不是沒有過,但過去這麼幾十年,LTA是從來沒有任何執行效力的。如果市場進入一個下行周期的時候,客戶說這東西我們就不認了,如果客戶不認的話,你拿他完全沒有辦法。

而這一次,畫風變了。強勢的儲存供應方制定了新規則。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SanDisk告訴華爾街或告訴市場說:我們現在跟客戶簽署的LTA和過去有很大不同。這東西有法律效力,而且客戶要給我們提前預付款,如果你提前預付了款,最後你要走人,如果不按這個價格付,你的預付款是拿不回來的。

Rob的判斷是,如果閃迪都能做到這一點,那另外三大巨頭SK海力士、三星和美光,沒理由做不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整個超級周期很有可能持續到2027年。

02. 產業鏈全景拆解儲存行業如何運作?

對於儲存行業來說,我們可以用熱和冷來做劃分,當它離計算的關係越近,就越熱;越偏向純粹的儲存屬性,就越冷。

所以最“熱”的就是DRAM(動態隨機存取儲存器),是離計算最近的儲存,可以理解為電腦和手機的“運行記憶體”,晶片在工作的時候,資料必須先載入到DRAM裡才能被處理。它的特點是速度極快,但斷電就丟資料,屬於“短期記憶”。

其中,HBM(高頻寬記憶體)是DRAM的一種特殊進化形態。它把多層DRAM晶片,通過矽通孔(TSV)技術垂直堆疊在一起,再用先進封裝和GPU貼在同一塊基板上,這樣做的好處是極大增加了頻寬。

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用於AI訓練的頂級晶片,無論是輝達的GPU還是Google的TPU,都離不開HBM,它是這輪超級周期裡最耀眼、最緊缺的產品。

當然DRAM家族內部,其實品類很豐富。包括GDDR(顯示卡用)、Low-Power DDR(手機和筆記本用的LPDDR)等等,不同的應用場景,對應著不同的產品。不是說一顆DRAM晶片能通吃所有裝置,給輝達GPU用的HBM,和你手機裡的LPDDR,雖然都是DRAM,但製造工藝、封裝方式、性能指標完全不同。

而在“冷”的這一端,就是NAND。如果DRAM是短期記憶,那NAND Flash就是長期記憶。它斷電不丟資料,是我們日常用的固態硬碟(SSD)、手機儲存、USB 隨身碟的核心。你在手機裡存的照片、電腦裡裝的遊戲,都躺在NAND上。

NAND在AI時代的角色也在快速升級。以前它就是單純的“倉庫”,負責把資料長期存好,但現在NAND正在從後台的倉庫,變成前線的彈藥庫。

再往“更冷”走,就是傳統的機械硬碟HDD,靠磁碟旋轉來讀寫資料,速度慢但便宜,容量大,現在主要用在資料中心的冷儲存和歸檔場景。

隨著AI推理對儲存層級的需求越來越精細,現在越來越像一個分層倉儲系統。最急著用的資料放在HBM,像擺在手邊;常用但沒那麼急的資料放在DRAM,像放在辦公桌抽屜;更冷一些、只是備用的資料放在NAND/SSD,像放在辦公室儲物櫃;而真正長期積累、需要多人共享呼叫的大量資料,則放在後端的大型共享儲存裡,像公司的總檔案館。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AI起來對熱的東西更有利,當然對於儲存也是需要的。我用AI做了很多圖片,製作了很多視訊,根據各國各地的法規,這東西不能刪,要留著,那對儲存的需求增量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它的第一步最直接的體現,一定是跟計算相關的方面,誰跟計算的關係越近,誰在短期的收益越明顯。

接下來我們盤點一下整個儲存產業鏈上的玩家們。

最上游是材料和矽片,比如日本的SUMCO,它是全球最重要的半導體矽片供應商之一。製造環節裡,關鍵裝置廠商包括ASML這樣的光刻機龍頭,以及Tokyo Electron這類覆蓋塗膠顯影、沉積、刻蝕和清洗等多個環節的裝置公司。

與此同時,在製造之前的晶片設計層,Cadence和Synopsys這類EDA、驗證和設計IP公司同樣不可或缺;而像Rambus這樣的介面IP廠商,則在HBM等高速記憶體架構裡扮演關鍵角色,它們看起來不如GPU那樣顯眼,但在這輪AI驅動的超級周期裡,都是超級剛需。

中游就是儲存晶片的設計和製造。在DRAM領域,三星、SK海力士、美光,這三家公司加在一起就佔據了全球95%的市場份額。而在NAND領域,除了這三家之外,還有鎧俠(Kioxia)、西部資料、閃迪。

然後是在這輪周期裡變得格外關鍵的環節——先進封裝。因為HBM不是單純把DRAM造出來就結束了,它要先把多層DRAM裸片(die)堆疊,再通過2.5D封裝與GPU或其他AI加速器整合在一起。也正因為如此,CoWoS這種半導體封裝技術一度成為AI晶片供應鏈最關鍵的瓶頸之一,直接限制了HBM的實際出貨,而CoWoS產能主要由台積電提供。

下游就是各種終端應用了。包括資料中心和雲廠商,微軟、Google、亞馬遜、字節跳動,是現在最大的金主,之後是手機廠(蘋果、三星、小米、OPPO)、PC廠(聯想、戴爾、惠普)、汽車廠(特斯拉、理想、蔚來),以及遊戲主機、工業裝置等等。

所以你能看到,雖然整條鏈非常長,但真正的定價權,高度集中在中游那三家:三星、SK海力士、美光。它們決定了做什麼產品、給誰供貨、以什麼價格賣。而在當下這個供給遠小於需求的市場裡,它們擁有的議價權是前所未有的。

03. 為何總是暴漲暴跌儲存行業的天然周期宿命

儲存行業還有一個非常大的特點,就是周期性。從歷史來看,它總是在“大漲”和“大崩”之間反覆橫跳。這背後有兩層原因,一層是物理學,一層是經濟學。

先說物理學。DRAM,就是手機電腦裡的“運行記憶體”,靠儲存電荷來保存資料。幾十年來,工程師一直在把儲存單位做小、做多,來提高密度。巔峰時期,DRAM密度每十年能翻100倍。

但如今不行了,SemiAnalysis的報告指出,過去十年DRAM密度總共才翻了大約2倍,而以前是每十年100倍,縮放已經嚴重放緩了。這意味著儲存晶片的成本下降,不再像以前那樣靠技術進步“自動”實現,而是更多取決於產能的增減和供需的博弈。

再來說說經濟學。儲存晶片製造是全球資本密度最高的產業之一,建一座先進晶圓廠,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美元,建設周期兩三年。這些錢投進去就是沉沒成本,所以即便需求不好,廠商也傾向於繼續生產,因為不開工反而更虧。

更要命的是,儲存行業的模式是“先建後賣”,跟台積電“先接單後擴產”的邏輯完全不同,儲存廠商得自己猜未來需求有多大,提前兩三年布產能。猜對了皆大歡喜,猜錯了就是災難。

這種結構性矛盾,造就了儲存行業反覆上演的經典循環:需求爆發→供不應求→價格飆漲→利潤暴增→激進擴產→供過於求→價格崩盤→行業大洗牌。過去三十年,這個循環平均每3到4年上演一次,從未例外。

結果就是,全球DRAM供應商從1990年代的20多家,淘汰到今天只剩三家巨頭和中國長鑫這樣的追趕者。每一輪都有人被淘汰出局,比如德國奇夢達破產,日本爾必達退出。這些血淋淋的教訓,讓整個行業對“周期”二字充滿敬畏。

在儲存行業過去幾十年的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四次周期。

第一次是1993年,Windows PC黎明期。圖形介面普及讓記憶體需求暴增,供給端產能嚴重不足,價格飆漲。結果全球一口氣新建了約50座新廠,產能過剩後價格暴跌,大批玩家出局。

第二次是2010年,智慧型手機加雲端運算時代。iPhone和Android帶來爆發式增長,伺服器DRAM從個位數GB跳到數十GB。但標準化加速了商品化,供應商很難做出差異,結果這輪周期比預期更短。

第三次是2017到2018年。雲廠商升級資料中心,單台伺服器塞進更多DRAM,而伺服器記憶體又比消費級更貴更賺錢,三大廠商毛利率衝到歷史高位。但高利潤刺激擴產,需求一過峰值,2018年末行業重新滑入下行。

第四次是2020到2021年,疫情驅動的意外繁榮。居家辦公、雲用量暴增,但恐慌性雙重下單製造了虛假需求,退潮後庫存嚴重積壓,接著就是2022到2023年的痛苦大跌。從那時起產能被大幅削減,但正是這段保守期為現在的短缺埋下伏筆。進入2025年,全行業產能再次嚴重不足。

所以歷史給我們的核心教訓是什麼?是過去所謂的超級周期,從來沒有持續超過兩年,都是“高利潤→瘋狂擴產→過剩→崩盤”,這是過去四十年的鐵律。經歷了這麼多輪循環,投資者和從業者,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條件反射:漲得越猛,崩得越快。

但這一次,越來越多的證據在暗示,歷史模式可能要被打破了。

04. 這次為什麼不同從訓練到推理的需求質變

4.1 先從一個最樸素的直覺講起

在講複雜的供需模型之前,我們先建立一個最簡單的邏輯。你每天打開ChatGPT或者Gemini,上傳檔案、存對話、讓AI記住你的偏好,你可能沒意識到,每一次互動都在消耗儲存資源。不僅是伺服器端的計算,更是海量的記憶體和快閃記憶體。

現在大部分AI使用者是沒有忠誠度的,誰的模型好用、誰便宜就用誰。但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的AI助手真的“懂你”了,記得你的工作習慣、表達偏好、三個月前討論過的項目細節,你還會輕易換平台嗎?

這種“記憶粘性”,是大模型公司建構護城河的核心武器,而支撐這種粘性的硬體基礎設施,就是儲存,海量的、多層級的儲存。

還有另一個同樣直覺的邏輯:視訊模型越來越強了,AI生成視訊正在逼近實用化。而視訊資料量是文字的幾十甚至上百倍,這對儲存的需求將是指數級的躍升。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記憶體就像一塊小黑板,以前我們計算的是1+1=2,所以你不需要一塊巨大的黑板,一塊正常的黑板就夠了。只是來到了AI時代,現在計算的強度會很高,也很複雜,有很多步。如果我是一塊小黑板,你每寫一次、擦掉一次,又寫一次、又再擦掉一次,有100步的計算的話,你需要擦100次,就會耗費你的時間。所以我們現在需要造一塊巨大無比的黑板,我可以一口氣把算數的100個步驟全部寫完,再一口氣擦掉,這樣可以省我的時間。

所以,一塊越來越大的黑板,這就是AI時代對儲存的需求。

4.2 從訓練到推理:儲存需求發生了質變

在生成式AI的早期階段,算力和錢都砸在了模型訓練上,訓練階段儲存系統干的活兒,主要是向上千個GPU高效喂資料,以及定期做模型檢查點,防止訓練中斷功虧一簣。

但如今,推理正在迅速成為主戰場,而推理對儲存的需求模式,比訓練複雜得多。

它需要把模型從儲存層載入到記憶體層:活躍權重主要駐留在HBM,部分狀態和快取則留在DRAM;當KV Cache(鍵值快取)在高層記憶體中裝不下時,一部分會被解除安裝到SSD/NAND上,需要時再取回;而RAG查詢依賴的外部知識,通常存放在更後端的共享儲存或資料湖中,由檢索系統即時調取。

而更大的變數是AI Agent的崛起。摩根士丹利在最新研報中指出,2026年將是AI從實驗走向核心基礎設施的一年,這些智能體更可靠、更有記憶力、幻覺更少,還能持續學習。這份研報中寫到說:“推理正在成為一種記憶體挑戰,而不僅僅是計算挑戰”。

但智能體要運轉起來,就需要維護多層記憶:短期工作記憶(當前對話)、長期記憶(跨會話的使用者歷史)、預訓練知識庫、工具呼叫記錄……而每一層都需要不同層級的儲存支撐:從HBM裡的“熱資料”,到DRAM裡的“溫資料”,再到NAND SSD裡的“冷資料”。

所以趨勢很明顯:AI的下一波進步,不是來自更強的推理能力,而是來自更好的上下文處理。一個能記住一切的AI助手,比一個更大但什麼都記不住的模型有用得多。對於儲存來說,這意味著什麼呢?

4.3 算筆帳:AI到底要吃掉多少儲存?

摩根士丹利做了一個非常詳細的分層測算。他們以一個類似ChatGPT規模的模型為基準,假設大約8億周活躍使用者、峰值每秒30萬請求、每次請求2000個輸入token,並且假設只算文字,圖片和視訊不計入。按這個要求詳細拆分結果,這樣的系統大致對應HBM 226PB、DRAM 4.6EB、NAND/SSD約47EB、資料湖約294EB的需求。

這組數字意味著,如果全球有三個這種規模的模型,比如ChatGPT+Gemini+Claude,僅僅是純文字推理的需求,就會佔到2026年全球HBM供給的17%、DRAM的35%、NAND的92%。而這還沒有把圖片、視訊等多模態需求算進去。

更重要的是,這套測算對上下文長度非常敏感。摩根士丹利的敏感性分析顯示,如果把輸入從每次2000 token,提高到5000 token,在其他條件不變時,每個模型的DRAM需求會再增加約2EB,Rack SSD/NAND再增加約3EB。也就是說,隨著更長上下文和更長思考鏈成為常態,這對儲存的壓力會迅速放大。

SemiAnalysis管這叫“記憶體帕金森定律”:HBM容量每提升一次,開發者就會立刻建構更大的模型來把它填滿。以前用來壓縮模型的各種技巧,一有新空間就被放鬆,直到再次撞牆,這就意味著:儲存永遠是下一個瓶頸。

這也是為什麼業內有聲音會認為,儲存晶片廠商,可能集體低估了大語言模型token激增所帶來的需求。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以前的周期可能也就一年半到兩年時間,這次周期有可能會持續一個很長的一個時間,或者說當一個周期性的行業,變成一個結構性增長的行業,它就不再是個周期了

而這個周期的另外一個決定性因素,就是產能上的供應擴張,問題是,為什麼擴產會這麼挑戰呢?

05. 越擴產越短缺HBM-DRAM困境與博弈

理解這輪超級周期,還有一個核心密碼在於搞懂一個看上去很矛盾的現象:HBM的大規模擴產,不但沒緩解DRAM的短缺,反而讓它更嚴重了。

SemiAnalysis的追蹤資料顯示,2023年底,三大儲存廠商分配給HBM的晶圓產能大約12.3萬片/月。到2025年底漲到了33.1萬片/月,兩年擴了將近3倍。預計到2027年底還會進一步到66.8萬片/月,四年翻5倍。

擴得這麼猛,為什麼DRAM還是緊缺?關鍵在於,做HBM要消耗大量普通DRAM的產能,而且效率極低。

HBM是一種極其消耗晶圓的架構。一片用於HBM3E 12層堆疊的晶圓,位產出(也就是能生產出來的儲存容量)只有普通DRAM晶圓的大約三分之一,到了HBM4,這個比例可能進一步惡化到四分之一。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相比較於傳統的DRAM,生產HBM,我們同一片Wafer(晶圓)的產量只能達到普通的DRAM的1/3。

這意味著,廠商每多生產1GB的HBM,市場就失去了生產3-4GB普通DRAM的機會。

為什麼效率這麼低?因為HBM的製造複雜度遠超普通DRAM,比如TSV(矽通孔)、晶圓減薄、背部加工,這些步驟都會引入額外的良率損耗。在做8層或12層堆疊時,只要有一顆die(裸片)是壞的,整個stack(堆)可能就報廢了。

所有這些問題加起來,使得HBM成了一種“反向縮放”的產品,越做它,對產能的消耗越大。

這也就帶來了“HBM-DRAM困境”,在業內被稱為“產能排擠效應”。因為HBM的利潤更高,且被AI巨頭預定,廠商會優先把有限的晶圓塞進HBM產線。這導致普通手機和電腦用的傳統DRAM產能,被嚴重壓縮,從而引發了價格的報復性飆漲。

來自J.P.Morgan研報中的供需模型也得出了類似結論:DRAM的供給增長,在未來兩年將被壓制在20%以下,跟不上需求增長。

於是,又出現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雖然普通DRAM工藝比HBM簡單,但由於產能受限、價格飛漲,它的利潤率到2025年四季度,竟然已經追平甚至超過了HBM。因為HBM大多是長期合同鎖了價,而普通DRAM的現貨價格,能迅速反映供需緊張。這就給廠商出了個難題:到底是繼續猛擴HBM,還是把一部分產能,留給同樣暴利的普通DRAM?

06. 擴產三座大山潔淨室緊缺、裝置商保守與製程摩擦

需求端已經夠瘋狂了,而供給端的約束更加讓人窒息。

第一個瓶頸:潔淨室等生產資源不夠。生產晶片需要潔淨室,但在疫情後由於進入周期低谷,儲存廠商集體保守,投資縮水,這使得2025和2026年潔淨室嚴重不足。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因為晶片生產對環境的要求實在太高了,反而clean room(潔淨室)夠不夠倒是我們比較擔心的,還有就是電力夠不夠。因為我們可能會晶片做得夠多,可是沒有足夠的power(電力)去讓他們工作。

SemiAnalysis的追蹤顯示,2026年全行業幾乎所有新增晶圓產能,就集中在三座工廠:三星的P4、SK海力士的M15X、美光的A3。而且M15X和A3主要是給HBM用的,對普通DRAM貢獻很有限。

真正有意義的新產能呢?SK海力士的龍仁(Yongin)工廠,最早2027年2月才能上線;美光的愛達荷(Idaho)工廠瞄準2027年年中。也就是說,未來一年多,供給端基本沒有增量。

第二個瓶頸:上游裝置商不肯擴產。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很多裝置商,比如說日本的很多供應商,有一家很大的叫Tokyo Electron,它自己不願意擴產,很保守。因為過去幾十年,它走過了很多個周期,目前擴產能也需要幾年,等到擴產能出來,說不定那個時候AI周期就爆掉了。所以它寧可不擴,就不求掙500塊錢了,就掙100塊錢,小日子過得也很好。

圖片來源:TEL

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木桶效應”,就算儲存廠商有錢有決心擴產,上游裝置的供貨瓶頸,也會大幅拖慢產能上線的速度。

第三個瓶頸:先進節點遷移自身的摩擦。為了在晶圓產能有限的情況下儘量多產出記憶體位,三大廠商都在加速向1b(目前最尖端的量產節點)和1c(即將進入大規模量產的下一代節點)先進節點遷移,因為製程越先進,意味著電路刻蝕得越細,在同樣大小的一片晶圓上,1c節點能切出的儲存顆粒數量比1b更多。

但這個產線的遷移過程,就必須把機器停下來,進行長達數周甚至數月的重新偵錯和安裝,本身也會導致幾個季度的良率波動和產能損失。在2026年這個AI需求爆發的節骨眼上,就有點遠水解不了近渴。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從開始決定增加產能到建立起來一個Fab(半導體製造廠),然後再到back-end(後端)能夠做出來DRAM晶片或者是NAND晶片,它需要三年的時間。在這個時候又出現了HBM這種難做的晶片,就像我剛提到的HBM跟conventional(傳統的)DRAM相比的話,它是1/3的產能。那我本來要等兩到三年,產能才能增加,現在又只能砍掉1/3的output(輸出),所以它的供需在這個cycle(周期)之下是還比較緊張的。

潔淨室等生產資源不夠、裝置商不擴產、先進節點遷移自身的摩擦——這三個瓶頸疊在一起,就是為什麼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儲存晶片在瘋漲,供給端依然束手無策。

07. 產業鏈利潤重分配誰在盛宴,誰在寒冬

儲存晶片價格的瘋漲,當然不是沒有代價,它正在重新分配整個電子產業鏈的利潤。

先說這條利潤鏈上的大贏家,除了韓國雙雄的天文數字利潤,中國國內的儲存廠商也跟著起飛了,佰維儲存預計2025年利潤同比增長427%到520%,德明利預計增長85%到128%。

至於行業利潤率,野村的口徑是2026財年,通用DRAM原廠利潤率,有望回升至上一輪周期的峰值70%。而J.P.Morgan更激進,它的說法是到2027年,營業利潤率可能超過80%,甚至要高於上一輪的峰值。

而這條產業鏈上的輸家,就是硬體廠商了。摩根士丹利測算過,儲存晶片價格每漲10%,硬體OEM的毛利率就要下降45到150個基點。

手機市場最先遭殃,小米、OPPO出貨預測下調超過20%,vivo下調近15%。TrendForce直接把2026年全球智慧型手機生產總數預測,砍到了同比下降10%。魅族宣佈取消魅族22Air的上市計畫,因為成本扛不住了。Nothing的CEO裴宇在社交媒體上感嘆:小公司不得不尋找其他出路。

PC市場同樣慘烈,聯想部分機型上調了500到1500元,戴爾和惠普也已明確預告提價,漲幅主要由儲存成本轉嫁而來。戴爾COO克拉克直言“從沒見過成本上漲得如此之快”,惠普CEO甚至在考慮“減少產品中的記憶體使用量”。

汽車行業也沒能倖免,理想汽車供應鏈副總裁公開警告,2026年車規儲存滿足率可能不到50%。蔚來李斌說“今年最大的成本壓力是記憶體”。雷軍在直播中坦言“光車用記憶體一項,成本就要增加幾千塊”。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PC和手機這些廠商現在在我們這裡,那怕名字再響,它都沒有那麼大的pricing influence(議價權),它們現在不是那麼吃香,因為對我們來說,它們的margin(利潤)就是比雲廠商的低。比如說某一個國產車企,我們最近聽說它因為記憶體不夠,所以它可能就把後排的車載的entertainment system(娛樂系統)給閹割掉。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手機和PC今年肯定至少會要跌5個點,有可能會更多,但沒人會在乎這個事情。因為它們三個人(巨頭),尤其是美光,它說我現在不做這個事情了,這個市場變成0都無所謂。

而在需求的另一端,雲廠商們(微軟、Google、亞馬遜AWS)表現出驚人的價格不敏感。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現在雲廠商它們的marginal cost off(邊際成本)、它們的software(軟體)是0。它們的錢和敘事,都跟股價有關係,所以它們是極其的price insensitive(價格不敏感),就是它們不是很在意到底這個記憶體多少錢。

對於雲廠商們來說,即使手機和PC市場歸零,儲存廠商都覺得無所謂,因為AI資料中心的前景太誘人了。所以最後的問題是,這場超級周期到底還能持續多久?這次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08. 2026年接下來會怎樣?

如今,整個儲存產業鏈的競爭格局依然穩固。HBM目前大概是“6:2:2”的格局,SK海力士佔大頭,三星和美光各佔自己的地盤。當然也有投資人認為,在當下這個供遠小於求的賣方市場裡,爭論誰份額大其實沒什麼意義。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因為它們三個巨頭產能都受限,誰的市場份額更多,無非在於誰能把產能擴出來,誰就可以賣動,誰有多的供應,誰就可以吃市場份額。但這個事情和誰的技術更好關係不大,因為目前是一個供給遠遠小於需求的市場。所以在這個時候討論市場份額,比如海力士的市場份額是一半,比其他兩家都大,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它們三家都擴不出產能。

所以現實就是,儲存三巨頭都已經賣光了,誰能多擠出一點產能,誰就多吃一口肉。不過有意思的是,儲存大廠們卻可能不追求“壟斷”。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我覺得沒有一個儲存玩家想壟斷,三星害怕壟斷,我們的客戶也不希望我們壟斷。你一旦有短缺,像現在客戶給到任何一個memory supplier(供應商)100%的market share(市場份額),對於儲存玩家來講都是非常大的壓力。所以打破壟斷,反而是我們儲存玩家比較願意看到的事情。

大家通常覺得壟斷等於高溢價,但在儲存這種周期波動極大的行業裡,100%的市場份額意味著100%的需求風險,客戶一砍單就非常的被動,所以儲存廠商反而希望保持三家競爭的平衡態。

那麼,這輪周期到底能持續多久呢?

Candice Hu
三星儲存產品行銷經理

2026年就是100%賣完,然後供給和需求中間的差值有到30%,甚至50%。2027年一樣是在短缺,可能到2028年才會有真正的好轉,所以這是一個接下來兩到三年的短缺的情況。

同時,需求端完全看不到放緩的跡象。接下來,AI推理和agent的爆發,以及之後的機器人和物理AI需求,也將進一步讓儲存的吞吐量和容量需求出現指數級跳躍。

SemiAnalysis認為,2026年總DRAM供給仍將比需求低約7%。在HBM這條線上,供需缺口到2027年還會繼續擴大。至於新增供給,真正有意義的產能更可能要到2027年下半年才陸續出現。如果按野村證券的口徑,真正體現在產量上的增量,甚至要等到2028年。

但更值得關注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這個行業會不會從此告別周期?從華爾街視角,Rob在採訪中給了一個很有深度的思考角度: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這次周期有可能會持續一個很長的一個時間,或者說它把一個周期性的行業變成一個結構性增長的行業,它就不再是個周期了。如果說現在行業出現一個很大的一個變化,它從一個周期性的行業變成一個非周期性行業,變成一個結構性很穩定增長行業的話,那整個市場可能對這個行業的看法就會有一個質的改變。

周期行業我們給你一個10倍市盈率都算很高了,但如果變成結構性增長行業,且持續很多年的話,那它們的市盈率都可以再翻倍了。

那在現在這場超級周期裡,我們到底處在什麼位置呢?

以下這幅圖的橫軸是以過去五個周期、每輪周期的谷底為零點的時間線,豎軸是市場交易的漲幅。可以看到,每輪周期都會經歷四個階段:悲觀、懷疑、樂觀、狂熱,然後再回到悲觀。當前這輪紅線走勢,我們已經到了“樂觀”的這個區間,並且漲幅遠大於以往的任何一個周期。

這就對應了剛剛Rob說的,這種思考方式的轉變,萬一AI真的打破了這種周期呢?這也意味著那怕利潤不增長,光是估值從“周期股”重新定價為“成長股”,就能讓股價翻一倍。就像沒有人會說蘋果賣手機,在過去20年是個周期性行業。如果儲存也能走到這一步,這將是整個半導體投資框架的一次範式轉換。

不過,儲存行業的需求也是會有不確定性的,需求側的變數不只來自宏觀層面,技術本身也可能改寫供需關係。

比如說,3月底,Google發佈了一個新演算法TurboQuant,號稱是一個高效AI記憶體壓縮演算法。發佈之後是直接轟動了矽谷科技圈,更是引發儲存類股的全線暴跌。

但很快,業內有聲音反駁說:這次暴跌是一場烏龍。首先這篇論文發表於一年前,且本身存在一些學術上的爭議。並且這個演算法目前只在Gemma、Mistral等小模型上驗證過,70B以上模型、MoE架構、百萬級token上下文,這些AI記憶體需求真正爆炸的場景,都沒有。還有技術人士出來說,在技術上,TurboQuant壓縮的只是推理時GPU視訊記憶體裡的KV Cache,是AI記憶體需求三大來源之一,但訓練環節完全不受影響。

反正,這篇論文和演算法是被各種炮轟。但這就有意思了:這一篇存在爭議的舊論文成果,就能引發資本市場如此劇烈的崩盤,是不是本身就能說明一些問題。是不是這意味著:市場對儲存類股的信心,已經高到了極度脆弱的程度。要知道,在這波暴跌之前,閃迪2026年以來已經暴漲了200%,美光也漲了超過80%。

有空頭機構直接指出,閃迪以920億美元的市值、對應2026年僅60億美元的預期淨利潤,估值很難站住腳。美光同樣面臨質疑:儘管創下了歷史最佳業績,但2026財年200億美元的資本開支同比增長68%,這就是在豪賭記憶體需求會持續增長。

說到底,TurboQuant論文只是一根導火線,真正的火藥桶是過去兩年積累的極端估值,任何一個“需求可能沒那麼多”的訊號,都足以觸發踩踏。

這類演算法層面的進步,恰恰是“超級周期”敘事中,最難被提前定價的風險,Rob也很清醒地給出了終極風險提示。

Rob Li
紐約Amont Partners管理合夥人

對儲存行業的擔憂會一直存在,直到最後發現這東西變成一個穩定上升的“蘋果式”的業務。第一個擔心是AI爆掉,那大家都會死,因為現在主要的增量來自於AI,如果有一天AI不行了,大家發現AI沒有什麼用,那你講的一切的未來都是空話,都會變成0。

所以,當前對“超級周期”的樂觀預判,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AI的需求是真實的、可持續的。如果有一天AI出現泡沫破裂,儲存行業很難獨善其身。這個達摩克利斯之劍會一直懸在那裡,直到行業真正證明自己成為了一個“蘋果式”的穩定增長業務。

SemiAnalysis將這輪周期定義為“四十年一遇的短缺”。但更有價值的方向或許是:儲存晶片行業正站在一個分岔路口,它要麼像過去四十年一樣,在價格峰值後滑入又一輪低谷;要麼,在AI的結構性需求驅動下,真正打破周期宿命,成為一個持續增長的產業。

至少在2026年,答案似乎正在傾向於後者。三大儲存廠商的產能全部售罄,上游裝置商的訂單排到了2027年,客戶開始交預付款簽有法律約束力的長期合同,甚至連一家做馬桶的日本公司,都因此改變了命運。

但歷史從不缺少對“這次不一樣”的嘲諷。唯一確定的是:無論這次能不能打破周期,它已經不可逆轉地重塑了全球科技產業的權力版圖。在這場對儲存晶片的飢餓遊戲中,誰掌握了供給,誰就掌握了AI時代的話語權。 (硅谷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