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美國情報高官的辭職和隨後的爆料,揭開了當下美國對伊朗戰爭的多重謊言與內幕。閃電般地挾持了馬杜洛後,川普馬不停蹄地帶著美國的戰爭機器,一頭紮進了一場遠在另一個半球的戰爭,然後發現,伊朗這個對手很不一樣,他很難再像對待委內瑞拉那般瀟灑抽身。
而曾經堅定支援他的MAGA陣營裡,越來越多人認為川普正在背離他樹立的基本政治綱領,異變成了他曾經激烈批評的那種人:不僅沒有專注於美國內政,還讓美國再次陷入一場事不關己的戰爭泥潭。
包括喬·肯特在內的原川普陣營中堅分子,乃至MAGA的意見領袖們進而提出一種古老的美式陰謀論:如果總統不是瘋了,那麼就是滲透美國深層政治的猶太利益集團,正在騎劫整個國家,讓它作為以色列的馬前卒而戰,並且不惜為此犧牲美國百姓的民生。
美國東部時間2026年3月18日晚6時起,24小時內全球約1000萬觀眾收看了美國知名極右翼媒體人塔克·卡爾森採訪喬·肯特的直播和相關視訊。
這是肯特辭職後首次公開露面。此前一天的3月17日,作為美國國家反恐中心(NCTC)主任的喬·肯特在X平台上宣佈: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辭去現任公職。他離開的原因是“無法昧著良心支援這場正在進行中的伊朗戰爭”。他指責川普政府受到了“以色列及其強大的遊說團體的壓力和誤導”,直言不諱地稱,戰爭是為了“他國”(以色列)的利益,而非美國人民的。
肯特的辭職信迅速引發了巨大的風波,在X平台上到達1億的點選閱讀量。
辭職事件發生當天,川普在白宮新聞發佈會上公開批評他,稱他“在國家安全上表現得非常軟弱”,並說“讓他走是件好事”。一向唯川普馬首是瞻的共和黨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和白宮新聞秘書則辯稱肯特“不在核心簡報圈內”,指責其判斷片面。
48小時後,五角大樓和白宮高級官員開始向媒體放風:稱FBI正在調查肯特的“不正常處理機密資訊”行為,還說他早在辭職前數月就已被踢出核心情報圈,因為他是“已知洩密者”。
公開宣佈辭職之後不到24小時,喬·肯特現身於塔克·卡爾森的直播間。
這是一場配合默契的吹哨爆料行動。在長達兩小時的專訪中,卡爾森引導話題,負責“定性”。他把肯特塑造為“被華盛頓戰爭販子排擠的孤獨英雄”,並多次把當前的伊朗衝突與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謊言進行類比。
身為華盛頓系統內的“吹哨人”,肯特給出了爆炸性的內幕和細節。
此前,川普政府一直宣稱:之所以在2026年2月底發動對伊朗大規模空襲的“史詩怒火行動”,是因為有情報顯示,伊朗將在3月1日對美軍基地和盟友,發動類似“9.11”規模的同步襲擊。
但肯特在訪談中明確指出:從2025年7月擔任國家反恐中心主任以來,他看到有關伊朗的原始情報中“完全沒有任何證據”支援這種緊迫性。他直言,這一虛假的襲擊預警,完全是由“以色列情報部門提供、並由白宮內部一小撮人過濾後呈報給總統”的,目的是讓總統身陷“資訊繭房”之中。
他隨後詳細描述了副總統范斯和戰爭部長赫格塞斯如何建立一個閉環的“影子委員會”,禁止像他這樣的國家反恐中心主任進入白宮的總統辦公室。
作為“局內人”,肯特還披露了一個驚人的細節:在戰爭打響前,美國情報系統既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伊朗在策劃對美國的攻擊,也沒有情報顯示伊朗即將擁有核武器,甚至沒有情報顯示伊朗在試圖製造核武器。他直接引用國務卿盧比歐的公開聲明:“這場戰爭的真正導火線不是伊朗要打美國,而是以色列要打伊朗。”
肯特隨之拆解了一個精心設計的“資訊操控機制”:以色列官員繞過美國自己的情報體系,向白宮高層直接"投喂"與美國情報評估完全矛盾的資訊。與此同時,親以媒體評論員、智庫和主串流媒體同步放大一套完全相同的敘事,形成一個封閉的"回音室"。它成功地將白宮的紅線從最初的"伊朗不能擁有核武器",偷換成了"伊朗不能有任何鈾濃縮活動"——這直接堵死了美伊之間談判的一切可能。
他透露:這一輪對伊朗全面開戰的決策,幾乎是在"黑箱"中完成的。國家情報總監加巴德等關鍵人物,都未能將完整情報呈遞給總統,而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卻在一年裡七次與川普面談。來自美國情報機構的評估到達總統白宮辦公桌之前,就被"守門人"過濾掉了。
在採訪中,熱衷陰謀論的卡爾森通過引導肯特講述他所掌握的內幕和獨家資訊,釋放出一個頗為大膽的推測:2025年9月遇害的保守派活動家查理·柯克之死,很可能與“外國利益集團”(暗示以色列)有關,目的是清除反對伊朗戰爭的內部阻礙。柯克生前一直是堅定地倡導“反無休止中東戰爭”立場。
肯特和卡爾森的合作還顯然包裹著一層輿論防彈衣。通過搶先“自曝”,肯特將自己定位為“揭露謊言的吹哨人”,而非白宮和五角大樓對外宣稱的“洩密者”。
在節目中,卡爾森直接向美國司法部和FBI喊話,警告稱任何針對肯特的起訴,都將被視為“獨裁政權對真理的鎮壓”。這種輿論壓力,極大地增加了白宮直接逮捕肯特的政治成本。
據統計,這期節目和相關影片播放量24小時在各平台上超過1000萬次,內容石破天驚的訪談,動搖了美國民眾對伊朗戰爭合法性的支援。民調顯示:52%的共和黨人認為戰爭是“代價高昂的錯誤”,這個數字在“美國優先”派中達到了65%的比例。
無論從何種角度打量,現年46歲的喬·肯特都稱得上是一個在尖刀一線上摸爬滾打出來、帶著個人悲劇色彩的美國戰爭英雄。
他17歲參軍,在美軍最精銳的特種作戰體系中服役20年,先後11次被部署到伊拉克、葉門、北非等高風險地區。其間,他親歷了伊拉克戰爭中最慘烈的費盧傑戰役,長期負責獵殺高價值恐怖分子目標。2018年他從陸軍以一級准尉身份退役後,立即被美國中情局招募進“特別行動中心”,繼續在全球暗戰前線執行任務。
“美國英雄“的命運轉折於2019年。肯特的妻子香儂也是一名現役軍人,是美國海軍頂尖的密碼學家和情報專家,長期在中東地區執行任務。2019年1月在敘利亞執行任務時,香儂死於ISIS策劃的一場自殺式炸彈襲擊。
愛妻的遇害,徹底改變了肯特。這位忠誠的軍官開始公開質疑美國對外的“無盡戰爭”,他認為這些戰爭在戰略上毫無意義,只是在白白消耗美國士兵的生命。
肯特隨後辭去中情局的公職,轉而投身政治。他以激進的“美國優先”和孤立主義立場著稱,於2022年、2024兩次對華盛頓州第3選區眾議員席位發起挑戰。雖然競選失敗,這位昔日英雄在MAGA陣營中聲名鵲起。
他的政治信唸得到了矽谷科技寡頭、有白宮“影子總統”之稱的彼得·蒂爾的青睞和資助,並和其“政治門徒”范斯結交甚密。肯特提倡用技術增強國防,反對美國在全球範圍擴張,因而被矽谷“新右翼勢力”相中、挑選為他們在國家安全領域的代言人。
2025年川普再次入主白宮後不久,肯特即被任命為時任國家情報總監圖爾西·加巴德的代理幕僚長,並提名擔任美國國家反恐中心主任。
肯特一度被視為川普陣營的死黨,並且由於其與極右翼組織過從甚密,還多次發表類似“國會山騷亂為FBI導演”等爭議言論,導致他國家反恐中心主任的任命一波三折,直到2025年7月底才在國會勉強通過。
國家反恐中心相當於美國情報系統的中台參謀機構,肯特的職責是整合全美所有關於恐怖威脅的情報,同時向總統本人和國家情報總監圖爾西·加巴德匯報。在任內,肯特一直堅持“反干涉”立場,隨後與美國國防部官僚以及親以色列遊說團體發生了嚴重的衝突。他堅持認為伊朗並非美國的“迫在眉睫的威脅”,並反對將美國拖入與伊朗的全面戰爭。
川普曾經多次大力背書,力排眾議扶上馬的高級情報官員喬·肯特的辭職,標誌著“川普主義”進入嚴重的內耗期。當“美國優先”遇到“中東戰火”,一個忠於MAGA核心信念的政府高官到底該何去何從?
“一個有原則的男人做出了悲劇性誤判。”沉默72小時後,蒂爾在他的舊金山私人圈子裡首次回應。據悉,他旗下的“創始人基金”開始悄悄評估與肯特相關的政治行動委員會(PAC)的資金往來,防止這場風暴波及到2026年中期選舉中其他“蒂爾系”候選人的融資。
肯特的吹哨行動,讓他的上司、美國國家情報女總監圖爾西·加巴德陷於極為尷尬和危險的境地。
在華盛頓,有關白宮對加巴德的懷疑和不滿,以及她即將被免職的消息已沸沸揚揚。自2025年進入川普的權力核心圈後,這位曾身穿印有“拒絕伊朗戰爭”字母T的反戰活動家遭遇最嚴峻的道德與政治考驗。
現年45歲、有著標誌性一縷銀髮劉海的加巴德有著和肯特極為相似的人生背景:軍人出身,曾在伊拉克和科威特服役,見證過戰爭的殘酷。她曾是公認的民主黨“明日之星”,21歲成為美國史上最年輕的國會議員,2019年競選過民主黨內總統提名資格。2016年她因質疑希拉克對中東戰爭的態度,持鮮明的“反外部干預主義”立場,和民主黨主流漸行漸遠。2022年,她正式轉投共和黨名下。2025年,她被川普任命為國家情報總監。
在3月18日、19日舉行的國會聽證會上,圖爾西·加巴德作為國家情報總監(DNI)出席了“參議院情報委員會”《2026年度全球威脅評估》的年度聽證會。
這場聽證會是2026年華盛頓政治的分水嶺,因為它暴露出專業情報機構的評估結論與川普政府的戰爭敘事之間的微妙裂痕。
這是整場聽證會火藥味最濃的部分。加巴德在證詞中對“史詩憤怒行動”的效果進行了評估。她在回答參議員瓊恩·奧索夫的質詢時確認:情報界評估認為伊朗的核濃縮計畫在2025年的空襲中已被“徹底摧毀”,且目前沒有證據表明伊朗在試圖重建其濃縮能力。
面對民主黨人的追問,她拒絕直接承認伊朗在戰爭爆發前構成了“迫在眉睫的核威脅”。她留下了一句極具爭議的防守性陳述:“決定什麼是‘迫在眉睫的威脅’是總統的職權,而不是情報界的責任。情報界提供事實,總統基於這些事實作出判斷。”
民主黨人、參議院副主席馬克·沃納在現場指出,加巴德的口頭證詞與提交給委員會的書面報告存在顯著差異:她在口頭陳述中跳過了書面稿中關於“伊朗未恢復核活動”的段落。
因此,沃納公開指責加巴德在通過“剪輯事實”來迴避那些可能削弱白宮開戰理由的證據。加巴德則以“節省時間”為由予以回絕。
對一個從政二十多年的資深政客而言,這種“技術性洩露”顯然是有意為之:她讓書面證據進入了國會記錄,這意味著即便她被解職甚至“消失”,這些足以啟動彈劾程序或調查的情報依據已無法收回。
加巴德也首次在國會層面承認,美、以兩國在伊朗問題上的目標並不一致。美國目標是摧毀伊朗的彈道導彈發射、生產能力以及海軍力量,並非為了“政權更迭”。而以色列目標是側重於徹底斬首伊朗領導層,包括此前已被殺害的最高領袖。
這一表態在當時引發了地緣政治的巨大震動,暗示了美伊之間在戰爭終局上的深度分歧。
隨著4月來臨,這一吹哨事件將直接碰撞國會的“伊朗戰爭特別撥款案”。民主黨正計畫傳喚肯特參加公開聽證會。如果他出席並帶去所謂“未被過濾的情報真相”,將對中期選舉產生爆炸性影響。
當全球局勢因著美伊戰爭飄蕩之際,一場關於“知情權”與“國家安全”的政治和法律風暴才剛剛開始。
喬·肯特的辭職事件,標誌著MAGA陣營進入內部分裂的重大危機時刻,反戰勢力從幕後走向公開化。
肯特的“決絕式”辭職,讓他成為“新右翼”勢力挑戰現有建制派和官僚體系的一個新圖騰。
MAGA女戰將、前國會眾議員馬喬裡·泰勒·格林公開支援肯特,稱其為“偉大的美國英雄”,並警告美國民眾不要相信那些被公開散播的、針對他的“謊言”。格林曾是對川普最忠誠、也是“最瘋狂”的信徒之一。2025年,兩人因愛潑斯坦案資訊公開問題發生爭執並決裂。
肯特吹哨事件的重要“推手”卡爾森則繼續在他的節目和X平台上猛烈批評對伊戰爭。4月1日,他發佈與播客主持人戴夫·史密斯的長篇對話,討論“以色列遊說”“伊朗戰爭教訓”“帝國衰落”等話題,質疑川普能否“阻止此事”,並批評戰爭服務於非美國國家安全目標。他稱戰爭“令人作嘔”、“不是美國的戰爭”,並警告美國社會的言論自由正受衝突影響。
MAGA陣營裡另一位女戰將、擁有3500萬粉絲的極右翼網紅坎黛絲·歐文斯強烈批評納坦雅胡和新保守派“為謀求第三次世界大戰而殺害250名伊朗女學生”。她稱川普“正在輸掉戰爭,也完全放棄了他的遺產和基本盤”,指責周圍人製造“妄想”敘事。
目前,這股反戰勢力主要通過X、播客和獨立媒體發出音量,他們的核心主題是美國並無所謂“迫在眉睫威脅”,指責川普政府違背了“美國優先”和“不打新戰爭”承諾,反對美國派出地面部隊,並擔心美國深陷持久泥潭和由此帶來的經濟代價如石油價格暴漲。他們吸引並聚集起大量的年輕MAGA、反戰退伍軍人和部分草根,像卡爾森的節目已成為反戰派主要平台,其內容瀏覽量常達數百萬。
這些MAGA陣營分化出來的政客、意見領袖正在形成一股新的政治勢力,被媒體稱之為“影子MAGA”。他們已開始把目光瞄向“後川普時代”。
這股正在迅速壯大的分裂力量讓親以色列遊說團體感到不安,他們指責前者是“反猶”或“背叛”。一些猶太裔捐贈團體開始向共和黨施壓,要求明確清除肯特這類“帶有反猶色彩的孤立主義者”。
事實上,多數獨立選民和溫和派對川普2024年競選時的“反戰承諾”感到幻滅。民調顯示:在密歇根、威斯康星等決定選舉中期結果的關鍵搖擺州,超過60%的獨立選民反對當前的對伊軍事行動。
戰爭導致的油價飆升和日用生活品價格上漲,是普通美國民眾最為關心的問題。“肯特將戰爭歸咎於“外國壓力”而非“美國利益”,這為選民的不滿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歸罪對象。
肯特的辭職和由此揭開的“情報門”事件,給民主黨送上了最有價值的彈藥。目前,多數參加中期選舉的共和黨議員和候選人未敢公開質疑戰爭,並與川普保持一致。對那些搖擺選區的共和黨候選人而言,他們來到了其政治生涯的生死關口——要麼選擇公開反戰、然後被“國王”趕出MAGA陣營,要麼在選舉中失去獨立選民以及獲勝的可能。
如果這場對伊朗的戰爭在2026年11月前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或實現停火,喬·肯特的吹哨行動極有可能是川普勢力走向衰敗的一塊關鍵性骨牌。 (南方人物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