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棄”OpenAI,為什麼Anthropic成中國AI公司新偶像

一個微妙但又值得注意的變化是:過去兩年,中國大模型公司最喜歡講的故事,正在從“做中國版OpenAI”,悄悄轉向“做中國版Anthropic”。

過去,“中國版OpenAI”幾乎是行業最體面的自我定位。這個說法足夠響亮,投資人一聽就懂,媒體也容易傳播。只要把自己放進這套坐標系,很多問題似乎都不必再解釋:

為什麼要持續燒錢,為什麼短期內不急著賺錢,為什麼要先做一個面向大眾的明星產品,為什麼要不斷強調AGI。因為參照物已經替你回答了一切。

但現在,這套敘事正在變得沒那麼好用。

3月31日,智譜業績說明會上,CEO張鵬專門提到,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從2024年的10億美元增長到2025年的90億美元,而“同樣的商業模式與增長正在智譜身上發生”。

而與此同時,一家視訊大模型公司在與我們交流時也提到,如果一定要找對標對象,那麼更接近“Anthropic”。類似表述,最近在多家AI公司那裡都開始頻繁出現。

OpenAI敘事不夠用了,Anthropic成了新的商業標尺

要理解這輪轉向,首先得看Anthropic到底做成了什麼。

4月7日,Anthropic公佈,公司年化收入已經突破300億美元,超過了OpenAI此前披露的250億美元。更驚人的是它的增長斜率:

2025年1月,Anthropic的ARR還只有10億美元;到2025年底,漲到了90億美元;隨後只用了4個月,又從90億美元跳到了300億美元。放在整個科技行業裡看,這都是一條極其罕見的增長曲線。

當然,這組數字本身存在統計口徑爭議。OpenAI首席營收官Denise Dresser甚至在內部備忘錄中直接指控Anthropic“虛報了營收規模”,認為其中大約有80億美元的水分。這封備忘錄後來被 The Verge 全文曝光,火藥味十足。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其實不是Anthropic和OpenAI到底誰的營收數字更“乾淨”,而是它們在B端市場的位置正在發生逆轉。

企業支出管理平台Ramp最近發佈的一份報告,基於超過5萬家企業的真實交易資料。資料顯示,Anthropic在企業市場的份額已經從24.4%上升到30.6%,而OpenAI則跌到了35.2%,兩者差距從11個百分點縮小到4.6個百分點。更關鍵的是新增客戶流向:2026年3月,新採購AI服務的企業中,65%選擇了Anthropic,只有32%選擇OpenAI。

如果再拆開看細分市場,這個變化會更加明顯。

Menlo Ventures發佈的《2025企業AI報告》顯示,在代碼生成領域,Anthropic的Claude佔據了54%的市場份額,OpenAI只有21%;在企業級agent市場,Anthropic佔40%,OpenAI佔27%。到2026年4月,Anthropic已經擁有超過1000家年消費超過100萬美元的企業客戶,而且這個數字在兩個月內就翻了一倍。與此同時,API呼叫和企業定製服務已經佔到Anthropic總收入的80%以上。

這幾組資料合在一起,說明的已經不是“Anthropic增長很快”這麼簡單,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在最賺錢、也最具持續性的企業市場裡,Anthropic正在證明一件事——模型公司完全可以不依賴全民級C端爆款,也能建立起高品質、高單價、可持續的收入結構。

這正是它對整個行業最大的刺激。

換句話說,OpenAI代表的是一種最性感、最有想像力、但也最難複製的勝利;而Anthropic之所以越來越有吸引力,正在於它更像一套可以被討論、被拆解、被模仿的商業邏輯:

模型足夠強,API本身就是生意;不一定要先做出一個全民現象級產品,也可以先把最有價值的企業客戶服務好;不一定先證明自己征服了所有普通使用者,也可以先證明自己是一家收入質量足夠高的模型公司。

所以,中國AI公司並不是單純把對標對象從OpenAI換成了Anthropic,而是在借這個變化,修正自己對於“成功”的定義。

說到底,中國大模型公司是在尋找一種“提價敘事”

如果說“像Anthropic”只是表面現象,那麼更深層的變化其實是:中國大模型公司正在集體尋找一種新的“提價敘事”。

2024年,國內大模型市場經歷了非常激烈的價格戰。模型價格一降再降,許多公司實際上都在以犧牲利潤甚至虧損的方式爭奪呼叫量。問題是,價格可以換來規模,卻未必能換來可持續的商業結構。

而現在,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頭部廠商已經不再滿足於繼續把價格往下打,反而開始試探性地把價格往上抬。

以智譜為例,在海外社交平台上,有使用者對比發現,其 GLM Coding Plan 的 Max 套餐在中國市場定價為469元/月(約合68美元),而海外價格則達到160美元/月,較國內高出一倍有餘。

而如果把視角拉到更宏觀層面,這種“抬價”趨勢已不止於個別產品。截至目前,智譜在今年內已連續三次上調 GLM 系列價格,GLM-5.1 的部分定價甚至逼近 Anthropic;騰訊混元大模型在今年3月宣佈最高漲價463%;阿里雲也在4月下架了百煉的最低價套餐。

這時候,“提價敘事”就變得格外重要。

過去,“中國版OpenAI”本身就是一種提價敘事。它的邏輯很清楚:我做的是最前沿的通用人工智慧,我有成為下一代基礎平台的可能性,我未來面對的不是一個細分市場,而是整個數字世界的入口重構。只要這個故事成立,短期收入不重要,利潤不重要,甚至連產品邊界都可以暫時模糊,因為市場買的是你的未來空間,而不是你眼下的經營質量。

但這套提價邏輯的有效性正在減弱。

原因並不複雜。資本已經看過太多“技術很強但商業落地很慢”的案例,對單純的宏大願景不再像最初那麼容易興奮。而中國市場的現實決定了,純靠通用能力和C端熱度,很難自然長出足夠匹配高估值的收入模型。於是,過去那個“因為我像OpenAI,所以我值得貴”的邏輯,開始越來越難成立。

在這種情況下,Anthropic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提供了新的參照,更因為它提供了一套新的提價語言。

這套語言不再圍繞“我是不是最像未來的超級平台”,而是圍繞“我是不是一家有資格賣得更貴的高端模型公司”。這裡的關鍵,不是單純提高產品定價,而是提高市場對你整體價值的判斷。你要讓別人相信,你的模型不是標準化能力,而是高可靠性能力;你的客戶不是零散試用者,而是願意深度繫結的大客戶;你的收入不是偶然項目制,而是可持續復購的高品質收入。

但對標Anthropic,不等於就能成為Anthropic

不過,問題也恰恰在這裡:Anthropic很適合被當作參照物,卻未必真的容易被覆制。

首先,Anthropic的成功並不只是產品選擇的結果,它還佔據了一個很特殊的外部生態位。它能夠同時獲得大廠的算力、管道和戰略支援,同時又保持相對獨立,這種平衡並不是每家公司都能擁有的。它某種程度上受益於美國雲端運算巨頭之間複雜的競爭關係,而這種外部條件在中國市場未必存在完全對應的版本。

其次,Anthropic的“安全”和“對齊”也並不是一個後貼上的品牌標籤,而是深度嵌入創始團隊背景、組織結構和訓練方法論中的系統性能力。它之所以能建立起企業級信任,不只是因為它會講安全故事,而是因為它長期把安全、邊界感和可控性當成模型產品的一部分。這種能力不是一句“我們也重視安全”就能補出來的。

也就是說,很多中國公司今天所說的“對標Anthropic”,未必是在全面學習Anthropic,更可能是在選擇性吸收它最容易被資本理解的那一部分:以API和企業服務為主要收入來源,用B端高品質收入替代C端流量神話,用更強的模型能力支撐價格,而不是繼續陷入低價競爭。

這當然不是壞事。恰恰相反,這說明行業正在變得更清醒:大家終於不再一味迷戀那個最耀眼、也最難複製的OpenAI神話,而是開始主動尋找一種更可經營、更可解釋、也更容易形成商業閉環的路徑。

但也必須承認,Anthropic之所以有吸引力,恰恰在於它本來就不是一個容易成為的對象。它既不是OpenAI的低配替代品,也不是一句“我們更重視企業市場”就能複製出來的商業奇蹟。它背後既有模型能力,也有組織能力;既有產品選擇,也有生態位置;既有市場時機,也有價值取向。

所以,中國大模型公司從“像OpenAI”轉向“像Anthropic”,確實是一種變化。而真正的挑戰並沒有消失,只是從“如何證明自己有想像力”,變成了“如何證明自己真的值錢”。 (網易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