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福建男人,一場全球搶礦大戰

2026年4月,福建寧德。

一場低調的會面,攪動了全球礦業和新能源兩大行業:兆巨頭寧德時代,正式聘請剛剛退休的中國金王陳景河,擔任寧德時代旗下礦產資源公司的礦業部門顧問。

兩個福建男人,一個掌握全球動力電池近4成份額,一個締造了全球前三的礦業帝國,如今坐在同一張牌桌前。

這不是一次普通聯手,這是一場可能改寫產業格局的牌局。

三個月前,68歲的“中國金王”陳景河,剛剛從紫金礦業退休。

沒有緩衝,沒有休整。

那個曾在紫金山上住破廟、背礦石,用1000噸炸藥炸退外資的男人,連衣袖上的礦塵都未曾拍淨,便轉身踏入另一場更為凶險的戰爭。

幾乎同時,寧德時代宣佈:擬出資300億元,成立時代資源集團,劍指全球鋰、鎳、鈷等礦產礦權。

而陳景河,將出任時代資源的礦業部門顧問。

該消息經外媒披露後,立刻在全球大宗商品市場引發地震,倫敦金屬交易所鋰期貨價格盤中一度跳漲6%。

全球礦業巨頭CEO們,幾乎同時拿起電話:寧德時代要自己下場搶礦了?

要讀懂這場聯姻,就要看懂曾毓群的焦慮。

過去十年,這個福建男人用“賭性堅強”四個字,將寧德時代送上全球動力電池冠軍寶座,市佔率逼近4成。

他說,拼是體力活,賭才是腦力活。

他的一生都在賭:賭貝爾實驗室有缺陷的專利,賭三元鋰的技術路線,賭寶馬那800頁德文的天文標準。他都賭贏了。

然而,當寧德時代站上世界之巔,他卻悄悄換上了另一幅字:溥博淵泉。

溥博淵泉,意為智慧如泉水湧流。從賭到泉,是從狂飆突進到敬畏未知的轉變。原因之一是他看到了一個令他夜不能寐的短板——資源。

2022年,當碳酸鋰價格從一年前5萬元/噸狂飆至最高60萬元/噸時,寧德時代的毛利率一度被壓縮至15%以下。

那是曾毓群最焦慮的時刻。

導致如此被動局面的原因,很簡單也很粗暴:

動力電池的成本,原材料佔比高達六成以上,而鋰、鎳、鈷這些關鍵礦產,長期被海外礦業巨頭壟斷。

這使得寧德時代在中下游是說一不二的王者,但在上游,主動權卻不在自己手上。

沒有資源定價權,下游再強也是給上游打工。曾毓群對此心知肚明,他也並非沒有嘗試過向上走。

從2018年開始,寧德時代嘗試向礦業進軍,先後在美洲、非洲佈局了很多項目:投資阿根廷鹽湖鋰,入股剛果(金)銅鈷礦,佈局印尼鎳礦……

但這些佈局零散而被動,更多是財務投資,缺乏一個系統性的礦業運作平台。

與電池不同,礦業是一個專業化、長周期、高風險的行業,涉及勘探、採礦、選礦冶煉等眾多專業領域。

而這些,恰恰是寧德時代的盲區。

所以,當曾毓群正式組建時代資源集團,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專業操盤手,一個真正懂礦、懂周期、懂併購、懂開發的人。

這樣的人屈指可數。而排在第一位的,就在他身邊,就是:

陳景河!

1957年出生的陳景河,比曾毓群大11歲。

如果說兩個人都喜歡“賭”,那麼曾毓群的“賭”是技術理性的極致,陳景河的“賭”則帶著一種近乎狂野的地質學家的直覺。

1982年,剛從福州大學地質專業畢業的陳景河,被分配到福建省閩西地質大隊,前往上杭縣紫金山地區從事地質普查。

當時,一批批專家來了又走,搖頭離開。

權威報告判定:紫金山是一座儲量僅5.45噸的小型貧礦。由於品位低,地質部門判定這座礦山開發價值有限,最終將其下放給上杭縣管理。

但陳景河不肯走。

他帶著團隊住破廟、喝溪水,在深山一扎就是十年。白天翻山勘礦,夜裡挑燈繪圖。

憑藉翔實的勘察,他大膽提出了“上金下銅”的成礦預測:紫金山並非單一貧金礦,其上為金礦,下邊還藏著大型銅礦。

這在當時被視為異想天開,但陳景河始終堅信自己的判斷。

1992年,他從福建省地質局辭職,放棄高級工程師的鐵飯碗,接手上杭縣礦產公司,也就是後來的紫金礦業。

彼時,這家公司總資產351萬元,靠倒騰零星礦石過日子,一年利潤才3萬元。

有人勸他:別人都不要的礦,你逞什麼能?陳景河只是說:這山我最熟,地下有寶貝。

面對極低品位難題,他帶領團隊持續攻關,以改良堆浸、露天開採等創新工藝,讓這座貧礦成為中國第一大金礦。

緊接著,他又啟動深層銅礦開發,並在2005年實現紫金山銅礦試投產。

陳景河用二十年時間,證明了自己當初的判斷,徹底改寫了中國東南沿海無超大型金屬礦床的歷史。

但這座金山,也引發了外資的覬覦。

1997年,一家澳大利亞礦業公司垂涎紫金山金礦,試圖低價收購。為此,對方開出了優厚條件。

為了保住紫金山的控制權,陳景河急了。他在動員會上拍案而起:“國家的寶藏不能不明不白落到外資手裡!”

隨即,他做出一個在中國礦業史上堪稱瘋狂的決定:

用1000多噸炸藥,一次性炸平了100萬立方米廢土層,將洞采變成露天大規模開採,成本砍掉70%以上。

那一聲巨響,不僅炸退了外資,成就了紫金礦業,也炸出一個成本殺手的赫赫威名。

從此,陳景河將逆周期操作刻入紫金礦業的基因。

2009年,全球礦業跌入冰點,同行都在收縮,他大膽出手,逆勢抄底澳大利亞諾頓金田金礦。

2015年,全球大宗商品再次遭遇寒冬,嘉能可巨虧49億美元,他卻重倉佈局,先後拿下剛果(金)銅礦、新幾內亞金礦等世界級資產。

陳景河的邏輯極其簡單:好資產,只在沒人敢買的時候最便宜。

他還有一套低成本哲學——礦石流五環歸一,通過技術創新,統籌控制地勘、採礦、選礦、冶金、環保等全產業鏈。

在此基礎上,紫金礦業將礦石現金成本壓縮至每噸幾十塊錢,即便含金量低於1克/噸也有錢賺。

這種對成本的極致控制,讓紫金礦業在殘酷的行業周期中,也能活得很好。

而這一切,從點石成金的天眼,到砍掉成本的快刀,再到全球戰場殺出的礦業鐵軍……正是曾毓群需要的。

外界無從得知,寧德時代聘請陳景河,背後經歷了怎樣的磨合。

但兩個從福建大山裡走出的男人,此刻命運交織在一起,一場冰與火的碰撞也在牌桌上悄然開局。

他們的性格底色驚人相似,卻又在“賭性”上走向不同維度。

曾毓群的“賭”,是工程師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孤注一擲,是一旦認準了方向,全力以赴,不惜代價。

早年間,他信奉“賭性堅強”。

隨著寧德時代成為全球霸主,曾毓群的風格也在悄然變化。他開始強調系統驅動,並在技術上追求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持續領先。

相比過去,他似乎更加求穩,而不再進行那種顛覆性的、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賭。

這種轉變並非怯懦,而是產業發展的必然。在電池這個成熟賽道上,他必須堅如磐石,以確保兆帝國的航向不偏。

但搶礦,是一個全新的戰場。

這不是成熟業務的延伸,而是開疆拓土的征程。上游礦產領域充滿了地緣政治風險、周期波動等各種不確定性因素。

在這裡,寧德時代更需要的是敢闖敢拚,是在他人不敢的地方看見價值,並用一整套礦業方法論,將風險資產變成利潤中心。

這,也正是陳景河帶來的核心價值。

他的“賭”,充滿了敢為人先的闖勁兒,也是一種地質學家基於專業判斷的豪賭。

陳景河的一生,都在與不確定性共舞。

紫金山被判死刑,他賭地下有銅礦;南方多雨,他賭堆浸工藝能行;行業寒冬,他賭周期底部的反轉。

那怕68歲高齡、已經退休的他,依舊敢於接受寧德時代的邀請,去挑戰新的不確定性。

於是,一種奇妙的互補誕生了。曾毓群在電池上的求穩,與在搶礦上需要的敢賭,在陳景河身上找到了完美的承接。

陳景河擁有寧德時代需要的野性與銳度。

他敢於去塞爾維亞接手百年老礦,敢於在剛果(金)投資大型銅礦,敢於在阿根廷佈局鹽湖鋰。

他的“礦石流五環歸一”模式,本質上是一套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開疆拓土哲學。

雙方的合作,也因此充滿了想像力:寧德時代需要陳景河助力上游礦產全球佈局,陳景河也需要一個強大平台,將其一生的礦業智慧注入新能源的洪流中。

兩個福建男人,因為新能源事業,共同站在了歷史的牌桌前。

曾毓群的辦公室深處,“溥博淵泉”的字幅靜默如淵,收斂了當年的鋒芒。

而陳景河的退休信箋上,字裡行間,依舊滾燙:“那把地質錘,敲開了我人生的大門。”

過去30年,兩個福建男人在各自領域做到世界領先:一個砸開電池技術的天花板,締造出兩兆市值的全球新能源之王;一個敲開全球資源的硬殼,成為兆級金屬之王。

他們都出身福建寒門,都在行業最底部創業,都靠技術創新做大做強、問鼎行業。

他們的聯手,不只是企業的合作,更是中國新能源產業從產品出海,到技術、資源、標準等綜合輸出的一次全新嘗試。

赤鑑湖畔,寧德時代大樓巍然聳立,猶如一座未來的圖騰。

數百里之外,紫金山的礦坑在夕陽下泛著金光,那是陳景河曾用青春和汗水澆灌的戰場。

兩個福建男人,一場全球搶礦大戰,正拉開序幕。

這場大戰的終局,不僅關乎他們能不能贏,更關乎中國新能源產業能否擺脫上游關鍵礦產的羈絆,將產業鏈命脈攥在自己手中。 (華商韜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