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Lilian的團隊在上海的機場順利接到客戶。他們的客戶是一個來自阿聯的中產家庭，四個大人帶了三個小孩，想趁著放春假來中國遊學。
Lilian之前一直擔心這個家庭會放棄出行計畫。因為當時中東地區突發戰爭，原來訂的航班被取消，來華行程一再推遲。沒想到，雖然行程改期，“但他們的出行意願還是非常強烈”，最後還是來了。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中東中產家庭的出境遊學目的地基本集中在英國、美國等發達國家。但近一兩年，變化開始出現，越來越多中東家庭將中國納入行程，他們有意識地來到中國考察學校、科技與商業環境，中國正在進入他們的視野中心。
這背後有簽證政策放寬等現實因素，更與中國在人工智慧、新能源等領域的快速發展有關。當教育、產業與資本的流向逐漸發生變化，“讓孩子去中國看看”，開始成為一部分中東中產家庭的新共識。
30萬元的來華定製游
Lilian是旅遊機構悠狐旅遊UFOX Travel的總經理，她告訴鹽財經，她接待的阿聯家庭這次來華選擇在上海、杭州兩個城市待了七天。
在行程安排上，逛高端商場是中東人的旅遊習慣，她推薦他們去了上海的多個大型商場以及七浦路、韓國街一帶，還有杭州的湖濱銀泰。
Lilian原本還為他們安排了一些歷史博物館、名人紀念館之類的行程，想向他們多介紹一下中國的傳統歷史文化。但他們對這些不太感興趣，他們更感興趣的是中國的傳統建築、摩登大樓和先進科技。於是行程就改成了遊覽上海的豫園和參觀AI創業基地。
考慮到這個家庭有送孩子來中國留學的打算，團隊帶他們參觀了上海交通大學和上海紐約大學分校。並且，由於客戶在阿聯當地是開超市的，Lilian特意為他們安排了和杭州的食品行業外貿公司見面交流。
中東中產家庭看重旅行的舒適度，酒店要住好一點，機票要求商務艙，包括去上海迪士尼樂園，他們也要求購買VIP服務。
Lilian表示，這個來自阿聯的家庭小團屬於中高端定製游，此次七天行程包含住宿、機票、行程定製等多項費用在內，總收費在30萬元人民幣左右。
在接到這個阿聯家庭小團之前，Lilian所在的機構還受阿布達比的教育部官員委託，組織了當地少見的學生自費來華遊學團。來華41個學生都來自當地的私立學校Al Yasat Private School，這所學校的學生中，超過80%來自本地中產精英家庭，父母多為政府公職人員、企業家、金融從業者，少部分出自富裕家族，家庭年收入集中在人民幣500萬到600 萬元之間。
學生們最感興趣的是上海的智能製造與機器人國際聯創中心，在那裡他們能看到各類機器人，包括機器狗、養老機器人等。有學生說，他們來了之後，也想到華為、小米等科技企業去看一看，還想進一步瞭解中國的新能源汽車行業。
Lilian對鹽財經表示，近年來隨著Tiktok、小紅書在海外流行，中東中產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中國，再加上中國在人工智慧、新能源汽車等領域發展迅速，又是海灣合作委員會（GCC） 成員國的最大貿易夥伴，越來越多中東中產家庭希望帶孩子出來看看中國商業發展情況，培養全球化視野。
從去歐美到去中國
中東地區的中產家庭一直有在假期送孩子出境遊學的習慣，往年，他們更多通過學校組織，送孩子去歐美國家參加夏令營、冬令營。對於阿聯中產家庭來說，受歷史因素影響，英國是主要的目的地。
但這兩年，不少中東中產選擇以家庭為單位來中國遊學。
尤其是從去年6月開始，中國對沙烏地阿拉伯、阿曼、科威特、巴林持普通護照人員試行為期一年的免簽政策，加上此前2018年已和阿聯、卡達實行全面互免簽證，中國實現了對海合會國家免簽“全覆蓋”。
一位在中東定製旅遊行業從事了十年的導遊告訴鹽財經，簽證放開後，他們的入境游業務有所增加。
Lilian認為，中東中產家庭選擇來華遊學，一方面是因為中國相較於傳統歐美國家，對他們來說更有新鮮感，尤其對中國的發展模式、商業創新及科技現狀具有濃厚興趣。
另一方面，中國遊學的性價比顯著高於歐美國家，同等天數、同等標準下歐美遊學的價格會貴50%到60%。“中國在食宿性價比上優勢極大，高品質服務（包括行程豐富度）與極具競爭力的價格對他們來說是‘超預期’的驚喜。”
對於旅遊機構而言，中東中產來華遊學業務是一門利潤不錯的生意。Lilian表示，如果是幾十人的學生團，利潤比普通觀光游高，但低於高端定製游，利潤空間在30%左右；如果是家庭小團，則屬於中高端定製游，利潤空間最高能到40%左右。
此外，旅遊機構發展新業務的切換成本較低，在很多方面可以復用之前做中東定製游的資源。比如酒店和交通，旅遊機構一般採用固定的簽約模式。地方政府和教育部門也屬於長期打交道的對象，溝通起來方便。再加上常駐中東地區，旅遊機構瞭解當地人的宗教禁忌和家庭服務需求，他們還有處理跨境突發問題的經驗，這些在發展反向新業務上形成了經驗共通。
但也不是不存在難處。Lilian告訴鹽財經，做這塊業務最大的難點在於和校方的溝通。他們需要不斷和校方確認安全問題，展示機構資質和解決突發問題的能力；同時平衡好客戶需求與行程內容深度，做好行程設計的多方磨合工作。
文化差異也是一大挑戰，“普遍反映的問題集中在衛生間設施上，穆斯林教義要求便後必須用清水沖洗，這不僅是宗教要求，更是根深蒂固的生活習慣”。
“目前這個市場規模不大，算是一個起步階段，但是發展潛力比較大。當地的政府包括教育部門對中國非常認可，主串流媒體上也能見到宣傳中國”，Lilian表示，今年有阿曼、沙烏地阿拉伯的學校主動接觸他們做暑期交換項目，還有好幾個阿聯家庭小團期望來華遊學。
貿易、人員與資本雙向流動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杜拜代表著一種單向吸引力。那裡被稱為“土豪天堂”，有世界第一高樓哈利法塔、世界上唯一的七星級酒店帆船酒店、世界上最大的音樂噴泉和購物中心、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島棕櫚島……在那裡，中國遊客去shopping，中國商人去設點，中國財富人群去尋找新的資產故事。
如今另一股反向流動開始浮現，中東中產家庭來到中國看學校、看科技、看生意機會。
長期生活在杜拜的Lilian觀察到：“這幾年中國的快速發展帶來了認知的逆轉，許多中東人不再覺得中國是一個遙遠神秘的國家，反而認為中國是一個值得學習、值得投資、值得來看一看的地方。尤其在中東戰爭爆發後，身邊有中東朋友立馬轉型來廣州開餐廳，到義烏、北京做生意和入境游。”
這種改變離不開當地政府的中文教育推廣政策。早在2019年，阿聯就正式將中文納入國民教育體系並大規模開展中文教學，推出中文教學“百校項目”。到了2024年，阿聯已經有171所學校開設中文課程，7.1萬名學生學習中文。同年，沙烏地阿拉伯政府也正式宣佈將漢語課程納入該國中小學課程體系，將其確立為與英語並列的第三語言。
此外，中國的企業、品牌與商品正在進入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一位參加了來華遊學團的中東高三學生在接受騰訊新聞採訪時表示，他身邊不少朋友家裡都購買了中國品牌汽車。在杜拜和阿布達比的街頭，也隨處可見中國品牌店和廣告。
另一方面，中東資本也在持續加碼中國市場，成為支撐中國外資存量的關鍵力量。
有媒體測算，2025年海灣合作委員會（海合會）六國對華投資總規模達到200億—250億美元，較上一年有顯著增長，佔到六國全年對外投資總額的10%。
從中國角度來看，若以外商直接投資（FDI）為口徑，2025年實際吸收的境外資金規模約為420億美元。在這一基數下，海灣國家資本在對華投資中的存在感已明顯提升。
今年3月下旬，香港中華總商會會長蔡冠深在博鰲亞洲論壇年會上表示，“非常遺憾看到中東的戰爭，但沒想到的是，中東資金正湧入香港”。Wind資料顯示，中東主權基金在港股IPO中的基石投資佔比已從2024年的18%，增長到今年年初的39.2%。
香港特區政府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副局長陳浩濂也向媒體透露，單計今年頭兩個月，已有超20家家族辦公室通過投資推廣署協助在港落戶或擴充業務。
北大匯豐商學院智庫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朱兆一曾表示，對於中國資本市場而言，海灣資本正在成為繼北向資金之後，又一股不可忽視的長期增量資金來源；對於海灣國家而言，中國則是其“後石油時代”轉型中，技術獲取、產業升級與資產多元化配置的核心目標市場。
隨著中國與海灣國家之間的貿易、資本與人員往來不斷加深，這種連接正從宏觀層面的合作，延伸到一個個家庭的具體選擇。在未來，有越來越多的中東中產家庭把孩子送到中國，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鹽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