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刻瞭解汽車產業變革
從 2026 北京車展歸來,電動星球同事臉上的疲憊感清晰可見。
原因很簡單,在這個「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車展」(出自秦力洪之口)上跑活動、逛展台、拍新車,無論是對體力還是對精神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戰和考驗。
本次北京車展的規模到底大到什麼程度?來看幾個官方數字:219 場發佈會(24 日+25 日)、1451 輛展車、2000+ 參展企業、展館面積 38 萬平方米……
從各種資料來看,2026 年北京車展的確稱得上是中國汽車展覽會歷史上的高峰;而其作為中國汽車產業發展的一個縮影,也暗示著中國汽車產業已經邁入巔峰時刻。
而如此盛況,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十年前,也就是 2016 年中國智慧型手機行業正處於巔峰時刻的場景。
將時間撥回 2016 年,在全球智慧型手機市場達峰前夕,中國智慧型手機率先登上巔峰:全年智慧型手機出貨量 4.65 億台,前無古人,也後無來者。
而對應的市場局面,就如今天的北京車展一樣「百花齊放」,「欣欣向榮」。
彼時,銷量不像今天這般集中,市場中共有多達 71 個手機品牌,且 Top20 品牌,都能在市場上有一席之地;網際網路廠商、家電廠商、PC 廠商紛紛跨界加入戰局,爭先恐後地希望從中分一杯羹。
遙想當年,賈躍亭還沒出國,樂視手機憑藉「生態化反」的打法意外出圈;以 360、天語、酷派等品牌為代表,「網際網路手機」在市場上異軍突起……
海信、格力等家電巨頭開始佈局智慧型手機,主營修圖軟體的美圖秀秀,也已經靠「美圖手機」在市場上站穩陣腳。
這一幕,我們似乎能從北京車展上琳瑯滿目的新車、新品牌上找到對應。
奇瑞和路虎合作推出的「神行者」,華為聯手廣汽打造的啟境、聯合東風打造的奕境,還有廣汽集團下的全新品牌「領越」等均在車展上完成首次亮相;去年大出風頭的追覓造車矩陣繼續高調設展,就連主供輔助駕駛解決方案的千里科技,也推出了自有汽車品牌「游心」……
同時不能忽略合資車企的動態:上汽別克、北京現代等,均通過新車、新戰略、新品牌,繼續加碼中國市場,謀求全面復甦。
顯然,北京車展的盛況釋放了一個相當明確的訊號,那就是全球車企在中國市場的新能源車大決戰,即將打響。
但讓人聯想到「2016 年的中國手機市場」,第一反應會認為這不是一件好事。
按照後來的發展脈絡,中國手機市場在 2016 年登上巔峰後便走向下坡,「大洗牌」隨之而來。無論是市場規模還是品牌數量都快速萎縮,如今 Top5 手機品牌佔據了市場超過 90% 的份額,「百花齊放」的盛況轉瞬即逝。
而如今,中國的汽車市場,也會迎來類似的局面嗎?
洗牌將至
在電動星球給出回答之前,我們將這個問題拋給了汽車行業中嗅覺最靈敏的那群人——頭部主機廠或供應商的核心領導層。
蔚來李斌、奔馳佟歐福、上汽大眾陶海龍、高通 Nakul Duggal,和地平線的余凱、蘇菁,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除了高通的 Nakul Duggal 認為「收斂期不會那麼快出現」、奔馳佟歐福表示「無法預測」之外,其餘四位中國汽車行業領袖的看法大體一致,認為行業內的收斂即將發生,或者正在發生。
當然,各自表述的細節稍有不同。
李斌和陶海龍明確認為汽車行業會進入到「收斂」之中,而留給車企爭取「最後門票」的時間「快則一年半」,慢則 5 年。
地平線余凱、蘇菁則認為,供應鏈層面的收斂會比汽車品牌來得更早、更快——他們沒有否認,整個汽車行業的收斂是大勢所趨。
這些車圈領袖並未詳細說明他們作出判斷的依據,不過結合今年 1~4 月的銷量情況來看,似乎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和 2025 年同期的「高歌猛進」不同,2026 年 1~3 月車市的零售表現略顯疲態。據乘聯會資料,整個 1 季度乘用車零售銷量為 422.2 萬輛,同比下降達到 17.5%。
另外,這還是 3 月份零售銷量環比大漲 59.4% 下的結果。而對比去年的表現,乘聯會統計,3 月乘用車零售銷量同比仍下滑了 15%。
至於 4 月前三周(到 4 月 19 日為止),全國乘用車零售總量為 62.7 萬輛,相對去年 4 月同期下滑 26%;環比 3 月的前三周,也下降了 18%。
更令行業玩家感到頭疼的或是,過去數年裡扮演「增長引擎」的新能源車,進入 2026 年以來表現得相當難看。還是乘聯會的資料,今年 1~3 月新能源乘用車零售銷量為 190.8 萬輛,同比下降幅度達到 21.1%。
資料已經表現得相當直觀,無論是宏觀的中國車市,還是最受關注的新能源車賽道,似乎已經走入了下行的通道中。
一個進入到存量競爭的市場,自然不可能有足夠的容量支撐起越來越多的新品牌——這是「後 2016 年時代」中國智慧型手機行業加速洗牌的核心原因,而這樣的洗牌很有可能在新能源車行業重演。
實際上,認為中國車市,尤其是新能源車市正進入到下行區間是非常反直覺的判斷。從邏輯上說,逐利的商業汽車公司,沒有理由耗費巨大的成本和資源,進入到一個競爭更加激烈、逐漸演變為紅海的市場中。
或可以解釋為,一部分車企,或相關企業仍認為中國的新能源車賽道增長通道尚未關閉,看好市場規模在年初經歷補貼退坡等一系列波動後,仍能回到增長的正軌上。
至於另一部分企業,則是出於最原始的自信——能夠憑藉品牌價值、技術底蘊等,在殘酷的競爭中成為贏家。
但其實,「原因」根本不重要。
無論是已一定程度上站穩市場的現有品牌,還是摩拳擦掌想大幹一場的新生品牌,都只需要知道一個事實即可:不要認為「決賽圈」還沒開始,而是要認為自己已經身處「決賽圈」中,廝殺已在上一秒發生。
決賽圈
過去數年,「決賽圈」是中國汽車行業中常見的高頻詞彙。李斌、何小鵬、余承東等經常接受採訪的行業領袖已經多次預警,認為中國汽車行業的「終局」是「只剩下 5 到 10 家品牌」,而其餘的車企會被淘汰。
不過,指出「決賽圈」已經開始,且決賽窗口期只有「數年」時間,還是第一次。
李斌向電動星球表示,因為汽車產業畢竟鏈條更長、資產更重,「有些像手機行業的發展趨勢」但變化程度不會那麼劇烈,「5 年」是他給出的,認為比較合理的窗口期。
在後面的群訪環節中,另一家媒體也提出了類似的問題,李斌由此給出了更詳細的解答。他表示,中國汽車行業走向收斂的直接原因是「同質化比較嚴重」,市面上出現了太多定位相同的產品。
順著李斌的思路回憶一下,當下的新能源車無論是外觀設計還是功能賣點,的確表現得較為趨同。
還是以本次北京車展為例,新車琳瑯滿目,彭博社卻撰文吐槽,認為不在少數的新車,轎車總是看著像保時捷,而高端 SUV 則與路虎頗為神似。
而談及功能配置,幾乎所有的新車都在強調自己的座艙搭載高通的旗艦晶片,並以大尺寸中控屏來提供娛樂體驗;輔助駕駛已經成為大多數新款新能源車的標配,而對於合資品牌,「Momenta」成為了毫不令人意外的熱詞。
三電、駕控層面,800V 已經完成普及,超快充走入尋常百姓家;就連「空氣懸架」這種原來的豪華配置,也逐漸逼近 20 萬元關口——距離大眾化似乎並不遙遠。
結合這些資訊,可以試想一下,擺在消費者眼前的不是擁有獨特個性、差異化十足的新車,而是一台台一眼差不多的「保時捷」或「路虎」。但同時,消費者不可能需要這麼多的「保時捷」「路虎」,品牌力或產品力相對薄弱的選項,只會被快速邊緣化,直至消失。
客觀而言,參考十年前中國手機市場的情況,「同質化」是一個產業發展到某一階段,必然誕生的局面。
最核心的邏輯是,造型上的「心領神會」是市場自然淘汰、篩選的結果,是使用者「用腳投票」後導向的「最優解」;而功能配置的近似,則是技術發展逼近瓶頸期的無奈之舉。
基於此,彭博社在吐槽之餘也補充稱,「許多新興品牌在壓縮的開發周期和競爭激烈的市場中營運。在這種背景下,採用成熟的比例設定和熟悉的高端設計元素,是一種務實的方式,可以加快決策速度、降低風險並更高效地將產品推向市場。」
「不得已」三個字,已經躍然紙上。
聊完了差異化的困境,按照上汽大眾汽車有限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陶海龍的說法,汽車行業進入到收斂期是不可避免的歷史周期使然。
「汽車製造業本來就是重資產產業,整條產業鏈都是重投入、長周期、低容錯,不可能無限度地陪著情緒競爭和價格戰一起失真。」
他的意思是,汽車產業本身的特殊性,決定了其不可能以消費電子的競爭思維打持久戰、拉鋸戰,大多數新品牌如果無法「一擊之中」,就會在消費者的遺忘中消失。
也因此,陶海龍給出的「窗口期」判斷比李斌更為大膽,「如果還是像今年 1 到 4 月的情況,收斂的窗口期會是一年半」。而即使市場局面有所好轉,窗口期也不過是 3 年時間——在 2030 年之前,就會徹底分出勝負。
至於余凱和蘇菁的判斷是,收斂的風會吹遍中國汽車整個產業上下游,而且供應鏈會更快地有反應。
理由是,供應鏈前端的研發投入本身就比後端更大,且利潤表現還不如後端的主機廠——抵禦市場風險的能力天然地就更差。
另外,上游供應鏈競爭的慘烈程度絲毫不亞於下游。參考其他的成熟產業,比如智慧型手機、PC 等,最終最核心的供應鏈(比如 CPU)都會只剩下兩到三家企業——這一幕相信也會出現在汽車產業中。
結合李斌、陶海龍、余凱和蘇菁的回答可以見到,汽車行業的收斂並不是「存不存在」的問題,而是「收斂速度快與慢」,「收斂範圍廣與窄」的問題。
針對這場中國汽車產業收斂的討論,表示「無法作出判斷」的奔馳大中華區負責人佟歐福也給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說法:「19 世紀 90 年代,也就是梅賽德斯-奔馳剛剛誕生的年代,全球有超過 3000 個汽車品牌。到 1950 年,這一數字整合至約 50 個」。
對現存的企業來說,要怎樣才能在堪稱「物種大滅絕」的行業收斂中活下去?
鹿死誰手?
李斌在接受採訪,談到市場競爭的時候,重申了他一如既往的觀點:往後中國新能源車的競爭,將由點轉向面,從單一功能賣點的比拚,進化為「體系」的競爭。
這就要求中國車企,除了儘可能完善產品之外,還需要關注公司組織架構、售前售後服務、品牌口碑維護等多個層面;木桶中最短的那塊木板,有可能成為滿盤皆輸的直接誘因。
陶海龍也有類似的觀點,他認為,當行業進入到收斂期後,競爭的根本邏輯會變,比的不再是誰的聲音大、誰的故事講得好、誰的融資手段更多。
「比的不是誰會喊,而是誰更能撐」,誰更能把組織效率、供應鏈能力、質量一致性、管道轉型和產品節奏真正擰成一股繩。
李斌、陶海龍的觀點,其實指向另一個事實,就是當下的市場競爭中,還遠不到「決出最後勝利者」的地步。後來的「新秀」可能憑藉更先進的經營理念、更出色的組織架構站穩陣腳,而老牌車企則可能囿於「船大難掉頭」的困境,而落後於時代。
反過來看則是,老牌車企始終「家大業大」,同樣是「過冬」,家中會有更多「餘糧」……視乎你以什麼樣的角度來解讀。但可以肯定的是,看似已經取得一定優勢的車企,並非十拿九穩。
最直接的證據是,新勢力車企的「老大之位」在過去兩三年時間裡頻繁易主:先是理想登頂,再到鴻蒙智行矩陣憑藉集團式作戰數次反超,再到如今的零跑以黑馬姿態奪得寶座……
另一方面,曾背負著巨大壓力的蔚來和小鵬,也終於在 2025 年 4 季度實現盈利,「打臉」唱衰者之餘,也以強有力的姿態闡述了「乾坤未定」的宏觀敘事。
或許,正是近幾年中國市場呈現出來的不確定性,讓一些車企或者供應商,認為中國汽車行業最後的入場券仍未悉數派發,自己仍有壓哨登上「諾亞方舟」的機會。
這樣的嘗試,短期內的確會為中國汽車產業帶來更多「變數」,但按照上文貫徹始終的敘事邏輯,新品牌、新車型的集中式出現,反而會成為加速行業邁向「定局」的催化劑。
當市場上有足夠多的選擇樣本後,消費者才能更清楚、堅定地知道自己該選誰,而那些品牌又該被拋棄。
從這種敘事角度出發,車企們避之不及的「收斂」似乎並非是一件壞事,是行業自我淨化、邁向成熟的必然之路。
當收斂結束,市場趨於穩定,消費者是否可以期待產品質量更加穩定,體驗更加成熟?
是否可以期待產品代際的非正常頻次迭代有所減緩,不必承受「背刺」之苦?
是否可以期待「大鳴大放」式的誇張行銷可以落幕,整體環境更趨於清朗透明?
是否可以期待車企「倒閉跑路」的危機不再發生,消費者買車無需擔心「求訴無門」?
如果參考中國智慧型手機市場的結局,那麼以上的答案,都可以得到肯定答案。如今的智慧型手機市場相對平淡、缺乏激情,但恰恰是使用者可以相對無後顧之憂選購產品,且服務品質、產品綜合水準逐年穩步提升的時代。
消費者真正需要的不是選項琳瑯滿目、把人逼出「選擇困難症」但每一次下單都像「開盲盒」,承受諸多不確定性的市場環境,而是每一次作出購物選擇,都大機率不會後悔的消費體驗——對於中國汽車市場、新能源車市場,也是如此。
「收斂」「淘汰」等字眼固然殘酷,但不過是行業走向成熟的陣痛,更是對實力車企、良心車企的褒獎——劣幣驅逐良幣的時代,終將遠去。
最後,或可以套用文學巨著《百年孤獨》那流芳百世的開篇語結束這篇文章:
「多年後大局已定時,當李斌談起中國汽車行業最關鍵的轉折點,他大機率會想起 2026 年春天,那個人聲鼎沸、生機勃發的北京車展。」(電動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