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市場,“從未有過的衝擊”來了

掙脫“牢籠”

當地時間4月28日,阿聯國家通訊社WAM發佈一份簡短聲明,宣佈將於5月1日正式退出歐佩克(OPEC)及歐佩克+。

消息傳出後,國際油價短線急挫逾2美元,隨後回升至101至104美元區間。這個“跌了又漲”的走勢,某種程度上說明市場對荷姆茲海峽封鎖的恐懼,已經壓過了對歐佩克解體的擔憂。但油價的短暫波動不能掩蓋這一事件的歷史量級。近60年的成員資格,被一紙聲明終結,這是歐佩克自1960年成立以來從未遭遇過的衝擊。

當地時間2026年4月28日,奧地利維也納,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總部外觀。圖/視覺中國

掙脫“牢籠”

要理解這次退出,必須先算清阿聯的經濟帳。阿聯是歐佩克內部長期對配額最為不滿的成員之一,其擁有的閒置產能規模,即那些本可以生產但被配額壓制的部分,在成員國中異常突出。一組資料能更直觀解釋阿聯的怨氣,該國目前實際產能接近500萬桶/日,但歐佩克分配給它的實際配額長期維持在340萬桶左右。這160萬桶的差距,每一天都是白白流走的財富。

石油是消耗性資源,儲量有限,時機窗口更短。全球能源轉型的大勢已經確立,化石燃料的需求峰值終將到來。對阿布扎比的決策者而言,壓在地下賣不出去的原油,不是財富而是負債。大幅增產,還能幫助阿聯深化與原油進口大國的經濟紐帶,這對長期押注主權財富基金多元化的阿聯而言,邏輯一脈相承。

不過,純粹的經濟邏輯解釋不了為什麼要選擇現在退出。阿聯能源部長對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坦言,正是因為荷姆茲海峽封鎖限制了石油市場的即時影響,阿聯才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宣佈退出。這句話翻譯過來很坦率——趁市場混亂、外界反彈有限,把這步棋走掉。

美以伊戰爭“改變了一切”。阿聯是伊朗報復行動中遭受打擊最多的國家之一,荷姆茲封鎖帶來的經濟痛苦更是壓在所有海灣國家頭上。但此刻真正決定阿聯態度的,不僅是來自伊朗的直接威脅,而是一個更深刻的戰略信任問題。在這場衝突中,OPEC+成員俄羅斯始終是伊朗的堅定支持者,這讓阿布扎比不得不直面一個棘手的問題:憑什麼要繼續在一個幫助對手的機制裡配合減產?

與此同時,阿聯手握一張地理底牌。富查伊拉港(Fujairah)位於阿曼灣沿岸,繞開了荷姆茲海峽,通過阿布扎比原油管道(ADCOP)直接連接海灣腹地,日輸送能力超過150萬桶。荷姆茲局勢越緊張,這條替代通道的戰略價值越高,而阿聯在歐佩克框架外自主定價、自主銷售的衝動也越強烈。留在歐佩克,意味著在戰時把自己最大的比較優勢捆住手腳。

與沙烏地阿拉伯之間的政治裂痕,也是阿聯痛下決心的重要原因之一。兩國曾共同組建聯盟打擊葉門胡塞武裝,但這個聯盟在內部角力中破裂。兩國不僅在葉門政策上分道揚鑣,在爭奪外資和旅遊領域也正面競爭。沙烏地阿拉伯“2030願景”推進以來,利雅德在很多領域已經難言是阿布扎比的朋友。阿聯能源部長在此番宣佈退出時被問及是否提前知會沙烏地阿拉伯,他的回答言簡意賅:“沒有與任何國家商量。”

這個回答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

多重博弈

更值得警惕的是多米諾效應。相關國際能源機構的研究報告顯示,結構性影響走弱的歐佩克將越來越難以調節供應、穩定價格。科威特和伊拉克同樣面臨“產能高、配額低”的壓力,財政狀況相對緊張,如果阿聯的退出沒有付出明顯代價,它們的算盤也將重新撥動。至於俄羅斯,在與西方持續對抗的背景下,它對歐佩克+的參與本就時常處於半敷衍狀態。

歐佩克的實質性影響力,歷來建立在兩個支柱之上:一是充足的閒置產能可以快速調節市場,二是成員之間足夠的政治互信維持協議約束力。歐佩克大多數成員國幾乎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閒置產能,那部分有效的調節能力,主要集中在沙烏地阿拉伯、阿聯和科威特三國。阿聯的離開,直接削弱了歐佩克僅剩的市場調節工具。

短期內,阿聯退出的實質影響接近於零。荷姆茲海峽封鎖仍在,阿聯的增產無處可輸送,全球供應格局暫時不變,驅動油價的主要變數依然是戰爭處理程序和海峽能否重新開放。這也解釋了為何4月28日的油價跌幅在2美元後迅速縮小。

長期來看,結構性鬆動不可逆轉。一旦荷姆茲恢復通行,阿聯將作為一個非歐佩克產油國全力釋放產能,將像其他獨立產油國一樣,遵循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邏輯,即能產多少就產多少。疊加美國頁岩油的持續擴張,這種做法將讓歐佩克穩定油價的能力日益捉襟見肘。市場波動率將上升,油價定價的主導權將進一步向需求側和地緣風險傾斜,而非取決於產油國的密室協議。

對中國而言,這個局面有利有弊。產油國分裂、產能競爭加劇,長期看有助於壓低進口成本;但中東局勢持續不穩、荷姆茲風險長期化,能源供應鏈的可靠性才是更值得警惕的問題。

阿聯的退出,可被視作“個體利益在極端壓力下戰勝集體紀律”的教科書案例。戰爭、封鎖、政治互信瓦解,將原本已經積累多年的矛盾徹底引爆。歐佩克不會在一夜間消失,但它作為市場協調機制的黃金時代,或許確實已經走到了終點。

未來的油價,不會再是歐佩克總部所在地維也納會議室裡那份減產協議決定的,而將是荷姆茲海峽的通行狀態、富查伊拉港的輸油管流量,以及利雅德在多大程度上願意獨自承擔穩價成本等多重博弈的結果。秩序並未終結,但已經換了一種更加殘酷的呈現方式。 (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