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鮑爾

去往辦公室的路上,鮑爾每天都會路過一幅肖像。

那是他的前輩,亞瑟·伯恩斯(Arthur Burns)。沒有人知道,這位聯準會主席在內心對那件古董肖像說過多少次同一句話——

“我不會成為你。”

伯恩斯的名字,在聯準會的歷史記錄中是一個警示性符號:他縱容了通膨失控,也在尼克松的降息壓力下徹底崩潰。

半個世紀後,鮑爾遭遇了幾乎無解的考驗。而他最終沒有走上那條路——這,或許才是他為這個機構留下的最深刻遺產。

01 權力交接,進入倒計時

2026年5月13日,美國參議院以54票贊成、45票反對,正式確認凱文·華許出任聯準會新任主席。

時間表已經明確:本周四(5月14日),華許預計宣誓就職;本周五(5月15日),鮑爾的聯準會主席任期正式畫上句點。

但這一次的謝幕,有些不同——鮑爾沒有離開。

這位非經濟學家出身、前私募基金合夥人的聯準會主席將繼續留在聯準會董事會,成為75年來首位在主席任期滿後留任的聯準會主席。

這一決定本身,已是他留下的最後一份政治遺產——也是懸在繼任者華許頭頂最微妙的一個標誌。

02 “下次不再見”

2026年4月29日,聯準會例行新聞發佈會接近尾聲。走下講台前,鮑爾向在場的記者們說出了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非常感謝大家,下次不再見。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聯準會主席身份站在那個位置上。

過去八年,他所經歷的一切,將聯準會主席變成了中央銀行有史以來最危險、也最複雜的位置:百年一遇的全球疫情,掀起四十年來最嚴峻的恐慌,一場史無前例的政治圍獵,以及一次幾乎沒人相信會成功的“軟著陸”豪賭。

紐約聯儲前市場部主任戴利普·辛格(Daleep Singh)給出了他認為最準確的評價:“這可能是聯準會成立以來,就任央行行長最艱難的時期。”

03 2020年春天:在懸崖邊上“越線”

理解鮑爾這八年,必須從2020年3月說起。

彼時,新冠疫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席捲全球,美國債市場開始出現功能性失靈,內部場景推演包括“已逼近20%持續一年”的大蕭條路徑。鮑爾對同事說,這種感覺就像在一支快艇後面游泳——奮力追趕,卻依然落後。

他的反應是:前瞻性,而且果斷。

聯準會在極短期內將基準利率降至零,重啟並大幅度擴大量化寬鬆規模,史無前例地直接向企業、市政主體提供信貸支援,拓展這個擁有百餘年歷史的機構從未涉足的業務邊界。

“我們越過了很多紅線,”鮑爾事後坦承,“在那種情況下,你先做了這件事,然後再想辦法處理後續。”

這一次,他賭對了。美國避免了第二次大蕭條,就業市場在約兩年內基本修復——而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同樣的修復耗費了六年。就連出言大罵他“無知”“笨蛋”的川普,也打來電話稱他為“進步最大的球員”。

04 “暫時性”的代價

救市成功之後,考驗才真正到來。

2021年,隨著疫苗啟動、消費需求爆發、財政刺激繼續發酵,通貨膨脹開始攀升。鮑爾做出了一個他日後將反覆被追問的判斷——他相信,這是“暫時性的(transitory)”。

供應鏈瓶頸最終將疏通,需求將自然回落,貨幣政策無需過激反應。

這個“誤判”,成為他八年任期中最沉重的政策污點。

2022年6月,美國CPI同比漲幅攀升至9.1%,創四十年新高。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經濟學家約翰·科克倫(John Cochrane)將聯準會的框架比作“預先構築的馬奇諾防線”——專為應對舊威脅而建,當新威脅突然降臨,毫無用武之地。

國會的追問,鮑爾沒有迴避。他面對引用了弗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名言:

我有過一些遺憾,當然。誰不會真正想,做不同的事情?但說實話,你沒有機會重來。

糾錯,來得遲,但力量空前。

2022年至2023年期間,聯準會以近四十年來最快的節奏加息,聯邦基金利率累計上調超過500個基點。2022年8月的傑克遜霍爾年會上,鮑爾發表了一篇僅8分鐘的演講,明確警告降通膨將帶來“痛苦”,繼承沃爾克(Paul Volcker)精神,向市場傳遞鐵腕訊號。

那天晚上,鄉村樂隊在接待晚宴上演奏。往年,他會走上舞池。這一次,他坐著沒動。他對同事說:

發表了這樣一篇演講,你沒有資格跳舞。

05 軟著陸: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鮑爾沒有走向另一個極端。

有經濟學家和市場人士力主“休克療法”——主動製造衰退,徹底扼殺通貨膨脹。鮑爾拒絕了:

我們只是不會加息、阻止經濟崩潰、然後再善後。

2024年夏天,那場幾乎人人都認為不可能的“軟著陸”悄然實現:通膨大幅回落,工資僅小幅上漲,聯準會於9月開始降息,市場普遍預期的衰退沒有出現。

“我認為這將作為現代聯準會歷史上最出色的表現之一而被銘記,”辛格說。

這個連勝,鮑爾自己也坦承,是他最令人驚嘆的成就之一——儘管通膨始終未能在他任內回歸2%的目標,這一切未竟之題將留給繼任者。

06 最後的戰役:他沒有成為伯恩斯

但鮑爾留下的歷史遺產,恐怕不會有任何經濟資料。

當川普第二次入主白宮時,對聯準會的政治施壓從口頭辱罵升級為系統性法律攻勢。

總統公開稱鮑爾為“最大的失敗者”“笨蛋”,公開討論將解僱的可能性;白宮以聯準會總部大樓翻修工程造價超支為由,推動司法部對鮑爾進行司法調查;同時,川普政府還尋求解除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此案目前已提交至法院尚未完成裁決——這在聯準會數百年歷史上,均屬史無前例。

分析人士普遍認為,這次調查的真實動機,是為了壓迫聯準會降息,助力自身選舉的政治目的。

2026年1月,鮑爾做了一件震驚整個金融圈的事。

一個周日晚上,他發佈視訊,主動向公眾披露自己的一項司法調查,並將其定性為:

聯準會根據公眾最有利的決定設定利率,而不是根據總統偏好的後果。

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對他的評價是:“鮑爾有一種內在的力量,和對職責的原則性認知,這深深紮根於他的內心。”

批評鮑爾貪得無厭的經濟學家科克倫,最終也做出了這樣的歷史評價:

鮑爾將對抗川普作為最後的偉大行動,並載入史冊——對抗川普。我認為這揭示了他的誠實、體面,以及對這一機構的崇敬。我懷疑其他人能做得更好。

07 留下來,因為戰鬥沒有結束

在最後一次新聞發佈會上,鮑爾宣佈了另一個令市場意外的決定——他將在主席任期屆滿後,繼續留任聯準會董事會。

這使他成為自1948年馬里納·埃克爾斯以來,首位在任期結束後仍留守聯準會的前主席。

鮑爾設定的留任條件是:司法調查須以“透明且終局性”的方式了結。然而,司法部僅提供私下保證,並暗示可隨時重啟,未發佈任何公開的無罪聲明。庫克解職案同樣懸而未決。看來,捍衛戰鬥尚未真正結束。

熟悉鮑爾的人士指出,這一決定對川普政府而言是一次“根本性的回擊”——刑事調查非但未能將其強製出大門,反而堅定了他守護這一機構的決心。

“如果沒有這項調查,鮑爾根本就不會認真考慮留下來,”這些人士表示。

前聯儲高級顧問喬恩·福斯特對此作出預判:

考慮到鮑爾正在向其反覆證明無法約束其威脅,政府尋求可信的保證,我預計他的留任可能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而留任本身,亦非沒有代價。

前克利夫蘭聯儲主席梅斯特指出,鮑爾在董事會上未來的每一票,都將被解讀為政治訊號:

如果他在某個時刻不得不提出異議票,那將引發更多質疑:“聯準會在政治化”。

鮑爾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兩難。他說,他不打算成為“高調的異見者”,也不會充當“影子聯準會主席”。他期待的,是更簡單的事情—— “回到尊重法律規定和平常的狀態,讓聯準會做我們該做的事。”

至於他將留任多久——他的任期本可延續至2028年初,但他尚未給出明確的答案。一位曾長期擔任其高級顧問的人士表示:

我預計他的任期可能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08 功過兩本帳並存

八年,兩屆任期:一場疫情、一次通膨“誤判”、一場軟著陸,以及一場幾乎撼動聯準會根基的政治攻勢。

歷史對鮑爾的最終裁決,功過兩本帳並存——連續五年超出2%的目標,是無可避免的失職;但那段視訊、那場守住獨立性的戰役,或許已經足以將他與伯恩斯永遠區分開來。

聯準會歷史學家彼得·孔蒂-布朗說:

他在歷史上的地位,僅憑其中任何一場,就已經是紀念碑了。

而走廊裡那幅肖像,正等待著下一個經過它的人。 (華爾街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