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美可以談農產品、飛機,卻很難談AI晶片?

中美AI競爭,進入“有限接觸”時代。

為期三天的美國總統川普訪華之旅結束了,“壓哨”隨行的輝達創始人、CEO黃仁勳也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逛了幾天”南鑼鼓巷,但是官方成果中沒有出現AI晶片談判的成果。

美國貿易代表傑米森·格里爾(Jamieson Greer)在接受彭博電視台採訪時表示,美國和中國沒有就對中國的嚴格晶片出口管制進行深入談判。

“這不是雙邊會議上的主要討論話題……我們在會議上沒有談論晶片出口管制。”格里爾說。

格里爾同時表示,黃仁勳確實與中國討論了該公司的事宜,但沒有詳細說明討論內容。他補充說,是否購買輝達晶片取決於中國。

根據美國白宮官方發佈的資訊,中國將在2026年、2027年和2028年每年購買至少17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並恢復了美國牛肉的市場准入;此外,中國已批准為中國的航空公司首批採購200架美國製造的波音飛機,這是自2017年以來中國首次承諾購買美國製造的波音飛機。

為什麼中美可以談農產品、飛機,卻很難談AI晶片?

01. 農產品和飛機是貿易問題,AI晶片是能力問題

農產品和飛機,仍然屬於傳統貿易談判的語言體系。

它們當然重要,但重要性主要體現在訂單、市場、就業和貿易平衡上。農產品可以對應美國農業州的利益,波音飛機可以對應美國製造業和出口資料。對川普來說,這些都是可以被清晰量化、可以向國內選民展示的成果:賣了多少大豆,恢復了多少牛肉准入,簽下多少架飛機。

這類交易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可以被定價,也可以被替代。

中國可以買美國大豆,也可以買巴西大豆;可以買波音飛機,也可以買空巴飛機,或者繼續推進國產大飛機。替代不一定完全充分,但談判空間始終存在。

AI晶片不同。

“飛機和農產品本質上仍屬於典型的商業議題,但AI晶片,尤其是輝達的H200,已經不再只是普通商品,而被美國視為影響未來人工智慧競爭和軍事能力的戰略資產。”長期關注中美人工智慧發展的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孫成昊對「甲子光年」說。

的確,它早已不再只是一塊晶片,而是進入AI時代的能力入口。

誰能獲得先進GPU,誰就更容易訓練更大的模型,部署更高效的推理叢集,支撐更複雜的Agent系統,也更可能在自動駕駛、機器人、藥物研發、材料科學、科學計算乃至軍事模擬中形成代際優勢。

這正是AI晶片和傳統貿易品最根本的區別。農產品和飛機可以改善貿易數字,但AI晶片會改變未來的能力分佈。

對美國來說,先進AI晶片一方面是輝達的收入來源,另一方面也是美國維持AI領先地位的戰略抓手。它背後連接著CUDA生態、伺服器、網路、儲存、雲平台、訓練框架和全球開發者習慣。賣出一批晶片,也是在讓一套美國主導的AI基礎設施繼續向外延伸。

可問題在於,當買方是中國時,這種延伸就不再被美國簡單理解為商業擴張,而是被重新放進國家安全框架裡審視。尤其當AI被廣泛用於智能體、機器人、自動駕駛、網路攻防和國防科技時,先進算力就很難再被視為普通商業資源。

所以,中美可以談農產品和飛機,因為它們仍然處在傳統經貿框架中;但AI晶片越來越難談,因為它已經進入了國家安全、技術競爭和未來產業秩序的框架。

02. 美國想重新定義怎麼賣AI晶片

過去幾年,美國對華AI晶片政策經歷了一個微妙變化。

最初,美國更強調“限制”:限制先進AI晶片出口,限制半導體製造裝置流入中國,限制中國企業獲得最先進算力。拜登政府時期,美國已經多輪升級出口管制;川普重新執政後,這一方向並沒有根本逆轉。

但限制越久,一個現實問題越明顯:如果完全切斷中國市場,美國晶片公司同樣會受到反噬。

中國曾經是輝達最重要的海外市場之一。失去中國,不只是少賣晶片,還意味著美國晶片生態可能失去一批重要客戶、開發者、雲廠商和應用場景。更重要的是,完全斷供會加速中國國產替代。

這就是美國政策內部的矛盾。

一派認為,先進AI晶片絕不能流向中國,因為這會幫助中國追趕美國AI能力,甚至增強軍事和安全能力。

另一派則認為,美國企業應該繼續留在中國市場,否則中國會更快建立自己的軟硬體生態,美國反而會失去長期影響力。

於是,美國對華AI晶片政策逐漸出現一種折中傾向:不是完全不賣,而是在更嚴格的條件下賣。

H20就是這種邏輯下的產物。

它是輝達面向中國市場推出的“特供版”AI晶片,既要滿足中國客戶對算力的需求,又要滿足美國監管對性能上限的要求。它天然處在一個尷尬位置:性能不能太強,否則過不了美國監管;性能如果不夠強,又難以真正滿足中國客戶對大模型訓練和推理的需求。

後來,圍繞H20又出現許可、收入分成、安全質疑等一系列爭議。對中國客戶來說,這類晶片即使能夠採購,也會面臨供應穩定性、安全可信度和長期可持續性的顧慮。

H200的敏感性更高。

相比H20,H200性能更強,也更接近美國先進AI晶片能力序列。如果H200能夠大規模進入中國市場,意味著中國客戶可以重新獲得一部分接近前沿的輝達算力。

這對輝達當然是好事,對中國AI企業也有吸引力。

但對美國政策層來說,這恰恰是問題所在。

H200是一款能夠影響大模型訓練、推理叢集建設和AI基礎設施競爭格局的關鍵產品。它一旦進入中國,就不只是輝達獲得收入,也意味著中國AI企業獲得更強的訓練和推理能力。

所以,H200的訂單很難被當成普通訂單處理。

今年1月,在CES 2026媒體會上,提到H200晶片入華進展時,黃仁勳對包括「甲子光年」在內的全球媒體記者、分析師回應:“(中國)客戶需求量很大,確實非常大,非常令人欣喜。我們已經啟動供應鏈,H200系列產品正源源不斷下線。目前我們正在處理許可審批的最後細節,與美國政府方面的流程已全部完成——主要就是這三個環節。因此之後,我想我們會迎來一個最佳生產狀態。”

黃仁勳同時表示,所有進展都將通過採購訂單來體現,“我們不會期待任何新聞公告或重大聲明,一切只看採購訂單。如果採購訂單到來,那就意味著客戶已具備下單能力。沒錯,我想事情就這麼簡單。我正期待著這些訂單的到來。至於其他方面……我們實際上已做好充分準備。”

黃仁勳CES 2026媒體會,圖片來源:「甲子光年」拍攝

在今年3月輝達GTC的媒體會上,黃仁勳再次提到了H200入華的進展:“我們已經獲得了向中國眾多客戶銷售H200的許可,也收到了來自眾多客戶的採購訂單,目前正處於恢復生產的過程之中。”他特別強調這與此前的情況已有所不同,供應鏈正在重新啟動,大家很快就會開始聽到相關消息。

但是路透社5月14日報導,三位知情人士表示,美國已批准約10家中國公司購買輝達第二強的AI晶片H200,但迄今尚未有任何交付,這筆重大技術交易陷入僵局。

這次黃仁勳隨川普訪華,容易讓外界產生一種想像:既然輝達CEO來了,晶片問題是不是可以被打包進中美經貿談判?

但格里爾的表態打破了這種想像。晶片出口管制不是這次雙邊會議的主要議題。

這說明,美國真正想做的,是重新定義AI晶片的出口規則:可以賣,但不能自由賣;可以進入中國市場,但必須在美國設定的安全框架下進入;可以服務商業客戶,但不能讓美國失去對算力流向的控制權。

03. 未來AI晶片供給體系會如何

經歷多輪出口管制後,中國企業和政策層已經形成了一個清晰認知:先進AI晶片不能長期依賴單一外部供應。

這意味著,中國的應對不只是“等美國放開”,而是在重構自己的AI供給體系。

在孫成昊看來,中美雙方對晶片貿易都十分謹慎。從中國角度來說,晶片問題涉及科技自主和產業安全,在高度不確定條件下重新形成新的技術依賴對中國也並不利。

在美國的出口管制下,中國正在加快自身半導體供應鏈建設與完善。

IDC發佈的市場資料顯示,2025年中國國產晶片在國內人工智慧晶片市場的份額已達41%,其中華為昇騰貢獻了近五成的出貨量。

據彭博社、路透社等報導,2026年,華為昇騰Ascend 950PR晶片計畫出貨量達75萬片,昇騰系列晶片總產能計畫擴至160萬片。

2025華為全聯接大會發佈昇騰950PR,圖片來源:「甲子光年」拍攝

而在國產全功能GPU廠商摩爾線程最新發佈的資訊顯示,在智算基礎設施領域,摩爾線程以誇娥(KUAE)智算叢集為核心,建構起適配詞元時代需求的高性能AI基礎設施。目前,誇娥萬卡級智算叢集已經成功落地,多項關鍵指標達到國際主流水平,在Dense大模型訓練中的模型算力利用率(MFU)達60%,在MoE大模型上達40%,有效訓練時長達90%,訓練線性擴展效率達95%。這標誌著摩爾線程已具備支撐超大規模模型穩定訓練的硬核實力。

「甲子光年」認為,未來幾年,競爭會越來越變成兩套AI供給體系的競爭。

美國的優勢在於前沿模型、先進晶片、雲基礎設施、資本投入和全球開發者生態;中國的優勢則在於工程效率、應用場景、製造體系、開源擴散和政策組織能力。

AI晶片之所以難談,正是因為它處在這兩套體系的交叉點上。對美國來說,晶片是維持領先的戰略抓手;對中國來說,晶片是必須突破的瓶頸,也是倒逼系統重構的起點。

所以,中美真正難談的不是某一顆H200,而是AI時代的算力控制權。

我們發現,中美之間另一種狀態正在形成:有限接觸。

所謂有限接觸,就是中美仍然會談,企業仍然會往來,貿易仍然會恢復一部分,投資機制也可能繼續搭建,但最核心的AI能力不會重新回到無條件全球化。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孫成昊告訴「甲子光年」,此次兩國元首會晤後,晶片貿易可能出現有限、個案式的商業安排,但不太可能改變美國對華先進晶片出口管制的大方向。美國仍會把高端AI晶片、算力和半導體裝置視為戰略競爭核心,不會因為一次會晤全面放鬆。

這就是川普訪華之後,中美AI競爭的真實狀態:不是完全脫鉤,也不是重新擁抱,而是在接觸中設限,在設限中交易,在交易中繼續競爭。

中美AI競爭已經走過了“能不能賣”的階段,進入了“在什麼條件下賣、賣給誰、賣到什麼程度、由誰來定義規則”的階段。

這不是一次訪問能解決的問題。它會成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中美之間在科技領域需要長期探討問題。 (甲子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