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璞數控19年成長路,四次闖關終過會。
5月20日,拓璞數控以“07688”的程式碼在港交所掛牌。香港公開發售獲3764.63倍認購,創下近期港股新股認購紀錄。
拓璞數控基石投資者分別為RBC、3W、Boyu、高瓴HHLRA、UBS AM Singapore、CDH、信庭基金、富國基金、富國香港、華夏基金、上海閔行、TT International、未來資產、高盛資產管理,14家機構合計投資1.1億美元,佔全球發售的50%。
一家做機床的公司,被資本市場冠以“商業航天第一股”。
這看起來有點特別。不造衛星、不造火箭,憑什麼?
答案藏在C919大飛機的蒙皮裡,藏在長征火箭的燃料箱壁上,藏在那些肉眼看不見、卻決定一架飛機能不能飛起來的微米級精度裡。
更深層的答案是:當中國要批次造火箭、造大飛機,最先被需要的不是發動機,而是能加工發動機葉片的那台機床。
這是一個關於“賣鏟人”的故事——別人淘金,他賣鏟子。但這個故事裡,鏟子不是現成的,而是花了19年,從零磨出來的。
被卡住的不僅是關鍵環節,還有整條產線
時間回到2010年前後。中國航空工業的一線車間裡,面臨著諸多挑戰。
飛機蒙皮即覆蓋機身約80%面積、承載約21%重量的核心零件,需要在一塊薄至0.8毫米的曲面上做高精度銑削。加工這種零件,需要一種叫五軸數控機床的高端裝置。
這類高端加工裝置,長期以來主要依賴德國DMG MORI、日本Mazak等少數幾家海外供應商。更先進的鏡像銑技術(五軸數控機床的一種工藝),在拓璞數控2016年突破之前,全球僅有少數企業掌握。
不是中國人不想學。是人家不賣給你。
五軸數控機床的技術源頭可以追溯到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到90年代,西方國家通過《瓦森納協定》對中國實施高端機床出口限制。更嚴峻的是,即便你輾轉買到了裝置,海外供應商對裝置的售後監控、加工零件權限擁有絕對控制權。你花了一個億買來的機器,能加工什麼零件、不能加工什麼零件,不是你說了算。
一台機床影響的,不是一道工序,是一整條產線。
所以當拓璞數控2016年研製出飛機蒙皮鏡像銑樣機時,它的意義遠不止“又一款國產裝置上線”。它意味著中國成為全球第三個掌握鏡像銑技術的國家,在一塊超薄曲面的一側切削,另一側同步支撐,即時測厚閉環控制,最薄可以銑到0.8毫米,大約一張身份證的厚度。
用這台裝置,6米×2米的飛機蒙皮加工時間從30小時壓縮到3小時,效率提升近十倍。而價格只有國際同類產品的六成,綜合性能反而高出約兩成。
這就是國產替代最樸素的邏輯:不是“差不多就行”,是“又便宜又好”。
但這個“又便宜又好”背後的代價,是十餘年的研發周期。
王宇晗在1992年拿到南京航空航天大學機械製造碩士學位,2005年在上交大拿到機械與電子工程博士學位,在機械工程領域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才選擇創業。2007年,他帶著幾個博士從實驗室走出來,在上海註冊了一家名叫“拓璞數控”的小公司。
創業的起點很低。公司創立初期主要做自動鑽鉚裝置的研發生產,這是一個很小眾的細分領域。直到2010年,拓璞數控才把業務重心轉向五軸數控機床。這個決策,相當於一家做了三年小本買賣的餐館,突然決定去開米其林三星。
轉身的底氣來自王宇晗在上交大積累的技術基因。拓璞數控的研發路徑很清晰——不是從零開始做一個“國產替代”,而是圍繞航空航天製造的特殊需求,設計專用的五軸機床產品線。這不是在別人的賽道上追,而是在自己的賽道上定義規則。
根據灼識諮詢的資料,2025年拓璞數控在中國航空航天五軸數控機床市場排名第一,市場份額達到10%至11.6%。放在整個中國五軸數控機床市場來看,它在所有供應商中排名第五,在國內廠商中排名第二,市場份額3.9%。
從零到市佔率第一,用了十八年。
十八年。這期間,王宇晗兩次帶著公司衝擊科創板,2019年和2020年兩度獲上交所受理,又兩度在問詢階段折戟。一家科技公司四次闖關資本市場,前三次全部失敗,這個故事聽上去更像是“反面教材”。
但換個角度看:能在連續虧損多年、融資管道斷裂的邊緣堅持下來,並且最終把營收從2022年的1.36億元做到2025年的5.78億元,三年增長超過四倍,這種韌性,恰恰是高端製造業最稀缺的品質。
在中國製造業的語境裡,有一句老話叫“十年磨一劍”。拓璞數控磨了十八年。這把劍終於磨出來了。
從天上降到地上:降維策略的代價
2023年下半年,拓璞數控做了一件具有戰略意義的事。
他們推出了一款叫i500的五軸車銑復合加工中心,不再專供航空航天,而是瞄準汽車、能源、醫療等通用行業。售價只有德國同類機床的三分之一,動態加工精度卻達到±0.005毫米。
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把航天級精度“降維”注入通用製造業。
一輛新能源汽車的電機殼體,用傳統裝置加工需要8小時,i500能做到2小時。一個髖臼杯(人體植入物中最考驗精度的部件之一),過去只有德國裝置能加工,現在拓璞也能做。
這是一個經典的“從高端場景向下滲透”的路徑。先在最難的領域把技術磨到極致,再帶著降維優勢切入更大市場。拓璞的算盤很清楚:航空航天是根基,但光靠天上的生意,天花板太矮。
資料已經開始驗證這個邏輯。緊湊型通用五軸機床的銷量,從2023年的3台增長到2025年的32台。客戶結構也在劇變:2023年,國企客戶佔收入的86%,私營企業只有13.5%;到2025年,私營客戶佔比飆升到67.64%。
這意味著什麼?拓璞正在從“國家隊供應商”變成“市場化製造平台”。國企付款周期長、帳期差,私營客戶回款更快,客戶集中度也在降低。
但降維策略的代價,同樣真實。
毛利率就是最直觀的壓力。航空航天裝備2025年毛利率41.9%,而緊湊型通用機床只有21.48%。更值得關注的是,2025年新推出的碳纖維複合材料五軸機床,因為材料成本高、推廣定價低,錄得毛損150萬元。
“降維”兩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是在拿利潤率換市場份額。
2025年拓璞整體營收5.78億元,同比增長8.6%,但帳面淨利潤只有163萬元,同比大幅下降近八成。(註:經調整淨利潤為2460.8萬元)。成本增速12.6%,遠高於營收增速8.6%,增收不增利的訊號再明顯不過。
更值得關注的是產能。產能利用率從2023年的93.1%一路降到2025年的75.8%,但拓璞又在投1.5億元建顓橋新基地,預計2027年投產。一邊是現有產線產能利用不充分,一邊是新產線在建設——如果通用市場放量不及預期,擴產就會變成折舊和固定成本的負擔。
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隱憂:研發投入在2024年有所下降。2023年研發投入0.90億元,2024年降至0.86億元,公司解釋是“根據研發項目進度最佳化研發團隊”。但對於一個正在進攻新市場的公司來說,研發投入的波動是值得關注的訊號——尤其是競爭對手科德數控、北京精雕正在加速佈局航空航天領域的時候。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研發投入已回升至1.07億元。
拓璞正在走一條平衡之路:一端是航空航天的高壁壘高毛利,另一端是通用市場的大空間低利潤。往那邊偏,都面臨不同的風險。
3700倍認購背後:投資的是時代機遇
4991億港元孖展資金,3700倍超額認購。這個數字放在港股歷史上都是引人注目的。
但冷靜下來看,投資邏輯到底是什麼?
投資的不僅是一台機床,更是一個時代窗口。
五條主線第一次在同一家公司身上交匯:高端工業母機、商業航天、大飛機、國產替代、工業AI。過去,機床行業在資本市場長期被低估,沒有網際網路式使用者增長,沒有消費品牌的情緒溢價,只有重資產、長交付、強周期的標籤。投資者只看庫存周期,不看技術曲線。
但現在,底層邏輯在變。
商業航天正在從“科研型”轉為“工業化大規模量產”。中國版“星鏈”——千帆星座、GW星座——組網加速。火箭要批次造,衛星要批次產,而高產必須依賴高精度自動化裝置。
這不是一個小市場。灼識諮詢預測,中國五軸數控機床市場規模將從2025年的約129億元增長到2030年的319億元,年復合增速19.8%。國產供應商的市場份額,從2020年的18%飆升至2025年的59.5%,預計2030年超過78%。
國產替代不是口號,已經進入了訂單兌現階段。
更遠一點看,馬斯克的SpaceX已向美國SEC秘密提交IPO申請,計畫下半年上市。這預計將重塑全球商業航天估值體系,帶動整個賽道的資本關注度,當上游的鏟子變得稀缺,賣鏟人的身價自然水漲船高。
拓璞的估值也因此站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發行市值約108億港元,市銷率約16倍——和A股科德數控持平,但遠高於海天精工的3.6倍和紐威數控的3.3倍。市盈率更是高達約5780倍,因為2025年淨利潤只有163萬元。
資本市場給的不是利潤的價,是“稀缺性+時代紅利”的價。
但投資時代窗口的邏輯,最需要考慮的是窗口期的不確定性。
拓璞面臨的現實挑戰是:它需要時間證明自己,但市場未必給得起耐心。
客戶高度集中,前五大客戶收入佔比連續三年超過79%,單一客戶佔比48.1%。現金流長期偏緊,2023年、2024年經營活動現金流持續為負,分別為-2.58億元和-5390萬元,2025年才首次轉正。計息借款3.36億元,手持現金只有1.38億元,償債壓力值得關注。
而海外巨頭不會坐以待斃。德馬吉森精機、格勞博、馬扎克,這些深耕半個世紀以上的德日企業,正在通過降價來應對國產替代的衝擊。它們有品牌、有管道、有全球客戶的長期信任,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技術沒有終點線,只有接力棒。
拓璞也在跑下一棒。他們正在研發工業垂類大模型,把工藝規劃、切削物理場、精度創成、模擬學習集於一體,目標是讓高端機床“會思考、自學習、自最佳化”。2025年9月,上海市主要領導專門赴拓璞調研,重點關注的正是AI大模型與數控加工融合方向。
這可能是拓璞最值得期待的方向,從賣裝置到賣智能,從硬體公司變成智能製造平台。但這也是最具不確定性的方向,因為工業AI的落地遠比消費AI更慢、更難、更需要耐心。
回到最初的問題:一家機床公司,憑什麼成為“商業航天第一股”?
因為它卡在了一個關鍵位置,商業航天量產化的起點。沒有五軸機床,火箭燃料箱的壁厚銑不下來;沒有鏡像銑,飛機蒙皮的精度達不到;沒有碳纖維機床,大型輕量化構件的加工效率上不去。
別人造火箭上天,它在地面上決定火箭能不能被造出來。
19年前,一個交大教授帶著幾個博士走出實驗室,選擇了裝備製造這條最慢的路。兩次科創板折戟,四次上市輔導備案,最終轉道港股。
這鐘聲不只是為一家公司而鳴。它是國產高端製造從“依賴進口"到“自主可控”的一記迴響。也是資本市場對“慢行業”的一次重新定價——當時代需要你,慢就不再是缺點,而是壁壘。 (融中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