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比亞迪、蔚來下場造芯:中國半導體正打響一場"企業戰爭"

中國半導體這場仗,說起來也有七八年了。

說起中國晶片,所有人腦海裡浮現的是國家大基金、是光刻機被卡脖子、是舉中國之力攻關。這場仗,是國家隊的仗。

五年後的今天,情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小米造芯,比亞迪造芯,蔚來造芯。

這場仗裡,新面孔正在變多。

01 驅動力:供應鏈受制於商業生存

他們為什麼要造芯呢?這可不是因為情懷。

手機SoC、功率半導體、自動駕駛晶片,這三個賽道的技術路徑完全不同,但小米比亞迪蔚來面對的核心問題是一樣的——晶片這顆棋子,必須放在自己手裡,才能把產品差異化的棋局繼續往下走。

小米造芯,核心邏輯是清醒的商業判斷。手機旗艦SoC是最高頻、最核心的元器件之一,在高通和聯發科的夾縫裡,如果沒有自己的旗艦晶片,就永遠無法真正定義自己的產品節奏。雷軍在2025年年度演講中說過,晶片是小米成功的必由之路。這句話,是十年投入換來的認知。

比亞迪造功率半導體的邏輯更直接。IGBT和SiC器件是電控系統的核心,在全球供應鏈波動加劇的背景下,誰掌握功率半導體,誰就掌握電動車的核心成本和交付節奏。比亞迪從2005年開始自研IGBT,一路迭代至6.0代,SiC產線也已打通,這是它能在電動車市場掀起價格戰的底氣之一。

蔚來造自動駕駛晶片,同樣是產品定價權的爭奪。在核心智能駕駛能力受制於外部方案後,李斌才真正意識到:在自動駕駛這條路上,用別人的晶片,就等於把最核心的演算法和迭代節奏交到了別人手裡。

他們的驅動力基本趨同:晶片,是各自供應鏈安全的第一性選擇。

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

這句話放在今天的語境下別有一番意味,中國半導體的主戰場,已經從“國家命令式攻關”轉入“企業生態勢能競爭”。不是要拼誰更熱血,而是拼誰能真正駕馭商業規律,讓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成為造芯的第一推動力。

02 賽道差異:手機SoC、功率半導體、智駕晶片

小米、比亞迪、蔚來,雖然都在造芯,但造的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小米做的是手機SoC,和蘋果A系列、高通驍龍、聯發科天璣屬於同一條賽道。手機SoC是半導體行業裡難度最高的晶片之一,先進製程、百億電晶體、CPU+GPU+NPU+基帶全塞進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片裡。根據發佈會披露的資訊,小米玄戒O1採用台積電第二代3nm工藝,十核CPU與16核GPU架構,這意味著中國手機廠商開始真正進入先進旗艦SoC設計的深水區。

比亞迪做的是功率半導體。精準地說,是碳化矽(SiC)器件。這是電動車裡的核心零部件,用來控制電機的電流和電壓。和手機SoC不同,SiC不需要最先進的製程,但需要獨特的材料工藝和封裝能力。比亞迪旗下的比亞迪半導體已經實現SiC器件量產裝車,並且自主掌控了從晶圓製造到封裝測試的全鏈條。

蔚來做的是自動駕駛晶片。根據公開披露資訊,神璣NX9031是一款專門為智能駕駛設計的SoC,採用5nm車規工藝,整合超500億電晶體,AI算力達到千TOPS等級,核心目標是替代輝達Orin或者Mobileye的方案。蔚來明確表示這款晶片是他們“自己定義的、自己設計的”。

三種晶片,三個賽道,三種難度,三個意義。

如果你非要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比較“誰更厲害”,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們的商業邏輯完全不同。

03 小米:從澎湃到玄戒,十年追芯

小米造芯的故事,要從2014年開始說起。那一年,小米成立了松果電子,切入晶片賽道。

2017年2月,澎湃S1發佈,這是小米的第一顆自研SoC,28nm工藝,中端定位。

2018年,澎湃S2遭遇多次流片失敗,項目中止,團隊縮編。這的確說明了晶片這條路遠比想像中更難。雷軍自己後來回憶,在當年的復盤會上,“只要聊到晶片話題,大家都特別特別痛苦,心有餘悸。”

這一停,就是三年。

2021年,大晶片項目重啟。2022年,雷軍召開戰略會議,重新把晶片定為必須啃下的硬仗。他當時是這麼說的,“十年後回頭看,我們會為公司帳上多幾百億慶幸,還是為失去了晶片業務而後悔?”

2025年5月,玄戒O1正式發佈。據發佈會披露資訊,其採用台積電第二代3nm工藝,電晶體規模達到數百億,十核CPU搭載16核GPU架構,安兔兔跑分據第三方測試突破300萬。這是繼華為之後,中國大陸廠商在先進製程手機SoC方向上的又一次實質性突破。

行業研究機構SemiEngineering估算,每代3nm旗艦SoC的總和研發投入,這裡涵蓋了前端設計、IP授權、EDA工具、流片及掩膜版費用,已接近10億美元等級,折合人民幣約70億元。如果只賣100萬台,單顆晶片的攤薄成本就近七千元,而搭載這顆晶片的小米15S Pro售價5499元,僅算研發分攤這一項,就已經倒掛。

這不是一門短期能盈利的生意,是一場用錢換能力的長期押注。

截至2025年4月,小米在晶片上的累計投入已超過135億。雷軍的計畫是,至少投入500億元,十年起步。

2025年單年研發預算超過60億元,研發團隊超過2500人,是起步時的二十多倍。

小米做晶片,是認真的。

那麼,要如何評價玄戒O1?

小米用的是ARM指令集授權,這是行業通行規則,蘋果、高通、聯發科都是如此。但真正決定差異化能力的,不只是ARM授權本身的層級,而是CPU微架構的自研程度、NPU的推理效率、ISP的成像調校,以及晶片與作業系統之間深度協同最佳化的能力。這些才是拉開差距的地方。

目前,小米自研晶片主要搭載於小米15S Pro等少數機型。在更大量的產品線上,高通和聯發科的晶片仍然是主力,這意味著玄戒O1現在的意義,是“多了一張底牌”,而不是全面的替代。

基帶也是同樣的邏輯。小米玄戒O1目前是外掛基帶方案,SoC和基帶是分開的兩顆晶片。華為麒麟9020採用的是一體化封裝方案,把基帶直接整合進SoC,這是另一條更難走的路。蘋果做了這麼多年晶片,基帶至今也要靠高通。這件事的難度,全行業都明白。移動通訊領域真正的護城河之一,不是CPU,而是基帶。

所以更準確的評價是:小米玄戒O1是一款真正意義上的自研手機SoC,設計能力和工程能力都有顯著突破。雷軍自己也說,“玄戒O1的成功只是第一步,離最終的成功,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入場券,顯然拿到了。但跨過門檻之後,還有更長的路。

04 比亞迪和蔚來,從晶圓到演算法的垂直整合

說句可能會讓很多人意外的話,比亞迪半導體和蔚來神璣,解決的是比手機SoC更“剛需”的問題。

因為一旦斷供,影響的不是產品差異化,而是產品能不能造出來。

比亞迪的SiC功率器件,是電動車的命門。

一輛續航700公里的電動車,電池管理系統和電機控製器裡大量使用功率半導體。SiC器件的效率直接決定電控系統能耗,進而影響續航和發熱表現,這比跑分數字更直接影響使用者體驗。

比亞迪在功率半導體領域的佈局,從2005年開始自研IGBT開始,2008年收購寧波中緯晶圓廠,到2022年IGBT已迭代到6.0代。SiC方面,2021年比亞迪半導體實現了SiC器件量產裝車,2025年3月發佈全球首款批次裝車的1500V車規級SiC MOSFET器件,電機控製器效率突破99%,系統損耗比800V方案顯著降低,這是工程層面的實質躍升。

比亞迪半導體的功率模組在中國新能源車市場份額位居首位。更重要的是,比亞迪70%至90%的IGBT和SiC需求由內部供應,這一比例在全球車企中幾乎找不出第二家——從晶圓製造到晶片設計到封裝,比亞迪完成了全鏈條垂直整合。

所以,比亞迪不只是在造芯,而是在根本上不依賴外部功率半導體供應商。

再來看蔚來神璣。

2025年6月,蔚來將晶片業務獨立拆分為神璣科技,這也釋放出一個訊號,晶片對蔚來的價值,已經超出了內部使用的範疇。

2025年11月,神璣與AI晶片公司愛芯元智成立合資公司重慶創元智航科技有限公司,進一步擴展業務邊界。其中雙方合作的M97晶片算力超過700TOPS,目前已成功流片。

更關鍵的是,神璣正在推進晶片對外供應。據報導,神璣正積極接觸零跑、吉利等多家車企,推進技術授權與合作供應。截至目前,2026年2月神璣完成首輪融資22.57億元,投後估值近百億。

自動駕駛晶片的核心競爭力,不是製程有多先進,而要看能效比,在單位功耗下提供多少AI算力,以及晶片與自動駕駛演算法之間的協同深度。蔚來的路線是把晶片設計和演算法迭代深度繫結,用自己定義硬體來換取軟體的自由度。從封閉使用到開放供應,這條路比小米SoC的“底牌邏輯”走得更遠。

那麼現在你一定明白了,蔚來和比亞迪造的晶片,其實解決的是“生死問題”。

對小米來說,旗艦SoC是一張重要的牌,但不是唯一的一張,高通和聯發科的晶片隨時可以頂上。對比亞迪來說,SiC器件如果斷供,最核心的產品線立刻停擺。對蔚來,核心智駕能力受制於外部方案的前車之鑑已經證明:沒有自己的晶片,就不可能做出真正的產品差異化。

05 產業變局:從“國家隊攻關”到“企業生態戰”

在本文開頭我們提到了,2018年之前,中國半導體是國家在打;之後,企業在打。

小米、比亞迪、蔚來、華為、阿里平頭哥、字節跳動……這些名字加在一起,說明一件事:中國半導體的戰場,已經不是某一個政策檔案能定義的戰場了。它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商業生態。

戰場擴大了,但每一條戰線的難度沒有降低。手機SoC需要持續迭代追趕國際最前沿,功率半導體需要材料和工藝的雙重突破,自動駕駛晶片需要和演算法深度繫結並接受整車量產的殘酷檢驗——每一條路,都不好走。

從“國家在攻關”到企業們的參與,這不是終點,是更深、更難、更分散的新階段。

國家可以扶持一個產業,但真正決定產業高度的,永遠是企業願不願意拿自己的利潤、時間和命運去下注。過去,中國企業的競爭力來自成本和效率。但今天,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意識到,真正決定產業地位的,不再是組裝能力,而是對底層技術定義權的掌控。 (反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