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金融中心之爭,香港為什麼能贏新加坡?

2023年前後,關於亞洲金融中心之爭,市場一度流行“坡升港降”的敘事。

在當時的輿論語境裡,香港幾乎要變成“金融廢墟”,而新加坡則順理成章地準備接過王冠,成為新的亞洲金融中心。


那兩年,雙城之戰白熱化。在全球金融中心競爭力指數(GFCI)的評分上,兩地以1分之差,交替領先,各自管理的資產規模也一度並駕齊驅。


但經過一輪貼身肉搏,如今新加坡VS香港的戰局,已經逐漸明朗了。香港的GFCI評分已經連續一年半反超新加坡,資產管理規模也完成反超。就連前兩年風風火火趕赴新加坡的家族辦公室,如今也開始扎堆倒流回香港。


香港是怎麼拿回主動權的,它亞洲金融中心的位置到底穩不穩?


本文持有以下觀點:


1、更具縱深的大後方。新加坡的大後方是6.8億人口、3兆美元經濟體的東南亞;而香港背靠的是14億人口、18兆美元經濟體的中國內地。這種量級的差異,為香港撐起了一個更有深度的金融市場。尤其在全球化撕裂的當下,香港作為東西方的金融橋樑,重要性在加強。


2、更具活力的金融創新空間。香港崇尚市場調節和自由貿易,是冒險家的樂園;新加坡則帶著濃厚的儒家色彩,講究事無鉅細的強監管、有章有法的無死角覆蓋。這種差異,讓香港在虛擬銀行、數字金融等金融創新領域跑得比新加坡更快。通常,創新能力更強的一方有更大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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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重新確立領先身位

回看2023年,香港確實經歷了一段“逆風局”。


彼時恆指深陷熊市,IPO募資額跌入二十年谷底,大量外資離港外資機構,加上高淨值大佬們排隊去新加坡設立家辦。一時間,“亞洲金融中心遺址”的調侃甚囂塵上。


小紅書上甚至遍地都是去中環交易廣場打卡的帖子,試圖用“門前冷落車馬稀”的鏡頭,來佐證這座不夜城似乎在一夜之間被資本遺忘了。


相比之下,彼時承接了海量潑天富貴的新加坡,風頭無兩。內地的網際網路巨頭和投資機構紛紛將海外總部或出海中心押注於此,還有創始人幹脆“肉身入坡”不回來,從北上廣深飛往樟宜機場的商務艙裡,擠滿了內地的財富精英。


這種體感也被資料證實。在2023年3月發佈的第33期GFCI報告中,新加坡超越香港位列亞洲第一。隨後一年半里,新加坡壓著香港一頭。


如果說GFCI指數還帶有從業人員主觀問卷的色彩,那麼財富的流動更有說服力:2023年新加坡資產管理規模(AUM)達到4.1兆美元,硬生生把管理4.02兆美元的香港擠到了身後,斬獲亞洲資管規模第一城的王冠。


然而,就在市場以為“坡升港降”已成定局時,香港卻頑強的捍衛了自己的王座。


在2024年9月發佈的第36期GFCI報告中,香港評分反超新加坡,重返全球第三的。截至2026年5月,這一領先地位已保持約20個月。而在硬指標上,香港資管規模沖上4.5兆美元,再次將新加坡的4.46兆美元甩在身後。


比數字更有風向標意義的,是超級富豪的錢用腳投票。


流向新加坡的家族辦公室開始返港,中東的巨量避險資金也沒有流向老牌避險天堂新加坡,而是大規模、持續性地重倉香港。今年曾有過單周數百億等級的資金淨流入、數十家頂級中東家辦密集落地中環。


成功捍衛亞洲金融中心的王座,香港做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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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縱深的大後方

2023年,新加坡取代香港的言論甚囂塵上。本質上是一系列短期宏觀變數與外部擾動交織的產物:聯準會歷史性的激進加息、內地經濟周期的復甦時滯、房地產市場的去槓桿陣痛等。


這些周期性因素確實能在短期內改變資金的流向,但無法決定資本停泊的終局。長線資金的選擇,最終看的還是兩地的金融市場深度和潛力。


作為自由港,香港和新加坡都背靠廣大的經濟腹地。新加坡對應的經濟腹地,是東南亞那塊6.8億人口、3兆美元規模的市場;而香港對接著14億人口、18兆美元規模的內地。


大後方的體量和縱深不同,直接決定了人、財、物等核心要素的含金量:


人:過去兩年,香港的內地家族辦公室激增680家,內地財富在香港私人財富中的佔比超過57%。作為對比,截至2023年,新加坡全城的家族辦公室總數也才1400家。


錢:2025年,僅港股通南向資金的年度淨流入規模就達到了約1.4兆港元,累計淨流入額突破5兆港元,這是新加坡根本無法想像的資金流動性。


物:也就是優質資產。當大批在A股階段性難以開閘融資的優質企業需要出海求生時,香港成了最合適的IPO和再融資跳板,一批科技新貴源源不斷貢獻的IPO增量的核心動力。


更大的人、財、物優勢最終為帶來了更有深度的金融市場。


以兩者的股市對比為例,截止2024年4月底,港交所上市公司共2,606 家,總市值約為41,716 億美元)。而新交所上市公司共623家,總市值約為5,780億美元,不足港交所的15%。從市場流動性看,新交所每月平均成交金額不足港交所月均交易額的10%。


對於掌握巨額財富的高淨值人群和機構而言,資本市場的深度至關重要。大額資金的進出極度依賴充足的流動性,誰也不想在一個規模有限的淺水窪裡,因為一筆稍大的買賣就砸出巨大的價格波動。


未來,香港的金融地位也還在提升。在全球化退潮、地緣博弈加劇的“小院高牆”時代,地緣已經取代了單純的ROI,成為影響全球資金流向的重要變數。


而在東西方產業各有優劣、資本流向卻難以被簡單斬斷的當下,香港依託“一國兩制”的穩定環境、完善的法律體系和成熟的金融基礎設施,也有了雙重避險的屬性:


它既是內地資本出海的“前哨跳板”:內地資金湧入香港樓市,本質上是在尋求一種既能避險地緣風險、又能低成本試錯海外的路徑。


它也是國際資本配置中國的“首選入口”:港A兩地同時上市的公司,港股溢價(H/A)有超過40%的奇觀,證明了在外部投資者眼中,香港依然是直連中國產業紅利、且風險可控的橋樑。


作為連接東西方的金融橋樑,香港的金融中心的戰略地位正在放大。而這是新加坡無論如何也沒有的區位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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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家與儒家的對抗

雖然在亞洲金融中心之爭中斗的激烈,但香港與新加坡的競爭,並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它們更像是在全球財富“東移”的宏大敘事中,比賽誰跑得更快。


邏輯在於,兩者的底層發展邏輯有本質的“差異化”。


香港與新加坡,走的是兩條截然相反的治理路線:前者強調市場調節與自由貿易,如同中世紀晚期的威尼斯,是天生的冒險家天堂;後者則帶著濃厚的儒家精英色彩,強調有章有法、事無鉅細的“管家式”管理。


這種差異的形成由兩者的生存土壤決定。香港作為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中心,在Fintech、數字貨幣等新興領域天然扮演著“試驗田”的角色。它很重要的作用是幫母體在新領域先行先試,把監管框架跑通、把風險測完,再向內地複製。


而缺少戰略大後方的新加坡,只能無限強化自己“小國中立、極致安全”的招牌。這就要求它的法治與管理必須做到無死角覆蓋。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前幾年新加坡偵破了一起洗錢案,隨後當地銀行迅速收緊了對流入資金的監控,對銀行、家辦和避險基金展開了嚴厲的合規審查。由於對財富來源(KYC)的背調力度空前加大,新客戶的入帳和准入周期被拉長到了一至兩年。


這種治理環境的不同,直接決定了分工的差異:新加坡適合“財富保值”,是資產存放、穩健傳承的安全島,但短板在於市場盤子淺、標的少、缺乏高增長的腹地驅動。


香港則天然擅長“財富增值”,是產業投資、資產孵化,金融創新的中心。舉個例子,在金融創新領域香港的敏捷度往往走在新加坡前面。


以虛擬銀行為例,香港虛擬銀行通過零門檻開戶、高活期利率、創新險種以及社區化營運,在使用者體驗上對新加坡同類產品形成了代差。這使香港虛擬銀行的存款規模是新加坡的3倍以上。


諮詢公司Quinlan & Associates與Allfunds發佈的報告也佐證了這一點:香港通過數字管道獲取財富管理服務的投資者比例高達93%,高於新加坡的85%;而對AI理財感到滿意的投資者比例,香港更是新加坡的兩倍。


最近“從坡返港”的富豪們,有句話很適合為這場雙城之爭做註腳:在新加坡留一條退路固然重要;但要想幹事,精力和資金還得在香港。 (讀懂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