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站在全球科技頂端、看似強大的工業強國,其競爭力最強的產業,恰恰也是它們對全球生產網路依賴最深、斷供風險最大的產業。
復盤2007年以來中國A股的歷次大牛市,有一條清晰的演化脈絡:2007年是煤飛色舞,國企重資產,邏輯是中國自身的工業化需求;2013至2015年是移動網際網路和併購重組,使用者在中國,故事在中國;2019至2021年是新能源與核心資產,碳中和政策背書,需求來自國內。每一輪的主角,幾乎清一色是內需邏輯的受益者。
這一輪不同。表面上看,A股同樣湧現了一批AI概念股,但仔細分層會發現一個前所未有的結構性分裂:同樣被貼上“AI”標籤,不同公司受益的機制截然相反,甚至互為鏡像。
第一類是順向受益,如中際旭創、新易盛、天孚通訊。它們的收入增長直接錨定全球AI基礎設施的資本支出。海外科技巨頭的資料中心建設越提速,它們的訂單越飽滿,股價越高。
第二類是反向受益,如寒武紀。它的股價邏輯恰好相反,不是因為海外買得多,而是因為海外賣得少。高端AI晶片的出口限制,使中國AI算力市場出現供給真空,寒武紀作為國產AI晶片最重要的候選者,承接的是這個限制創造的替代需求。限制越嚴,估值越高。
這兩類股票同在一輪牛市裡上漲,但背後的邏輯截然不同:一個是全球化深化的產物,一個是供應鏈重構推進的產物。它們同時存在於A股,恰好構成當下全球科技分工格局最完整的截面。
這種聯動的深度已經不侷限於單向傳導,全球科技政策的每一個變化,都在即時修改中國股市的估值模型。與此同時,中國的每一次政策表態,也在即時影響海外科技股的核心資產定價。近期,受中美經貿談判進展影響,輝達股價單日回落超過4%。一家科技公司的股價,因雙邊經貿談判的節奏而劇烈波動。兩國股市已成為彼此經濟政策的晴雨表。
01. 重構供應鏈,卻織就更密的網
近年來,中美兩國都在推動供應鏈的自主化:一方出台產業政策、實施出口管制、推動友岸外包;另一方則大力推進國產替代、自主可控。兩國的政策方向在某種程度上指向同一個目標,減少對彼此的關鍵依賴。然而市場的走向,與這個目標頗為背離。
為什麼呢?這與歷史選擇形成的路徑依賴有關。中美過去40年建立的產業分工,已經形成了極深的路徑依賴,晶片設計在美國,光刻機在荷蘭,封裝在台灣,光模組在中國,稀土加工還是在中國。每一個環節都有其不可替代的理由,任何人為的切割都要付出巨大的重設成本。ChatGPT之後這輪AI軍備競賽,非但沒有打破這種路徑依賴,反而創造了新的依賴,算力需求爆炸式增長。而滿足這個需求所需的硬體,高度集中在中國的製造能力上。
這種依賴的深度,在龍頭企業的財報裡一覽無餘。光模組龍頭中際旭創2024年境外收入佔比高達86.81%,到2025年進一步升至90.58%,境外收入達346億元,同比增長67%。
中際旭創增長的直接動力是海外主要雲廠商的資本開支高速擴張:2025年第四季度,微軟、亞馬遜、Meta、Google四家公司合計資本開支達1186億美元,同比增長64%,這些資金大量流向GPU叢集和資料中心網路升級,光模組正是網路端的關鍵器件。
換言之,這家中國製造業龍頭的業績曲線,幾乎是海外科技巨頭資本開支的延遲函數。在兩國都強調供應鏈自主的大背景下,這條收益鏈條不僅沒有收縮,反而繫結得更深了。
更深刻的悖論在於:出口限制逼迫科技巨頭在全球擴張算力基礎設施,而這些基礎設施恰恰需要大量中國製造的硬體。管制創造了新的訂單,新的訂單深化了依存。
這種隱蔽的掛鉤,與寒武紀式的反向受益,揭示了供應鏈重構政策值得深思的一個內在邏輯:試圖通過切斷聯絡來建立自主能力,但切斷的同時也在為本土替代者創造生存空間和成長機會。
國產替代戰略優先順序的提升,客觀上加速了寒武紀、華為昇騰等本土算力企業的發展。經濟學史上這類結果屢見不鮮:產業政策與外部壓力疊加,往往成為本土企業崛起的重要催化劑。
結果就變成,表層是各方都在努力最佳化供應鏈結構,底層是技術加速迭代不斷創造新的耦合點,市場沿著這些耦合點自發流動,速度遠超政策干預能力。供應鏈重構的推進速度,永遠趕不上技術創新製造新依賴的速度。
02. 二元悖論:競爭力與自主性難以兼得
全球科技產業的聯絡從未這麼緊密,但這種緊密不是對等的。要理解中際旭創這類企業的處境,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徐奇淵在《全球產業鏈重塑》中提出的“二元悖論”,提供了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分析框架。
徐奇淵和他的團隊用大量國別與行業資料,驗證了一個反直覺的結構性規律:一國在某個產業鏈領域的全球競爭力,與它在這個領域的完全自主可控,兩者難以兼得。換個角度說,一國在全球產業鏈中的影響力,與它在該領域的脆弱性,往往呈現一種鏡像關係。越是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對進口中間品的依賴往往越深,脆弱性也就越高。
這個結論在發達經濟體身上同樣成立:那些站在全球科技頂端、看似強大的工業強國,其競爭力最強的產業,恰恰也是它們對全球生產網路依賴最深、斷供風險最大的產業。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還發現這一悖論主要存在於技術密集型行業,勞動密集型行業由於產業鏈較短、容易在一國範圍內閉環,不受此約束。換言之,越是高端、越是尖端的產業,越逃不開這個悖論。
中際旭創正是這條規律在中國的最新樣本。它之所以能成為全球光模組龍頭,恰恰是因為它深度嵌入了海外雲廠商主導的算力基礎設施建設鏈條。九成以上的營收來自境外,前五大客戶合計佔比近八成,這種收入結構是它競爭力的來源,也是它脆弱性的根源。
換句話說,中際旭創的強大與脆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無法分割。強行追求自主可控,比如把客戶結構轉向國內,短期內只會削弱企業的競爭力,而非增強它的安全。
寒武紀則呈現了二元悖論的另一面。它選擇了自主性優先的路徑,承接進口替代的需求,但代價是競爭力目前仍然建立在外部供給受限的前提上,而非建立在產品力上。寒武紀的估值,依賴的不完全是自身的技術領先,相當程度上依賴進口替代的政策環境。一旦外部管制鬆動,或者國內算力需求被其他技術路徑滿足,這個邏輯就會承壓。股價高點未必是寒武紀技術最成熟的時刻,可能恰恰是替代需求最迫切、保護最充分的時刻。
兩者並置來看,“二元悖論”的含義就格外清晰:中際旭創用競爭力換取了對外依賴,寒武紀用自主性換取了競爭力上的妥協。表面上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兩條路徑承受的風險性質完全不同,主動權的分佈也並不均衡。
傳統貿易關係是雙向的,雙方各有籌碼,各有替代選項。但這一輪的形態有所不同,聯絡的形態從商品貿易升級成了資本支出傳導,耦合更深,調整起來也更牽一髮而動全身。海外巨頭季度財報裡的資本開支指引,往往在幾天內就傳導到中際旭創的股價,這種傳導的速度和直接性,在過去是很難想像的。
03. 脆平衡:緊密聯絡之下的內在張力
這種深度巢狀的產業格局,在經濟邏輯上形成了一種相互制約的均衡:各方都清楚切斷聯絡的代價,因此在實際決策中都保持了相當程度的克制。短期內,全球AI基礎設施建設難以找到可以完全替代中國製造能力的供應體系;中國的高端製造業也高度依賴全球科技產業鏈帶來的需求。兩者之間維持著一種基於利益的微妙平衡。
在這個意義上,經濟上的相互依存,構成了比任何外交協議都更持久的利益約束機制,不是因為各方充分互信,而是因為各方都承擔不起關係驟然斷裂的代價。輝達股價隨中美經貿談判節奏波動,這個現象本身就說明:資本市場已經把雙邊經濟關係的穩定性,即時定價進了核心科技資產的估值裡,約束是真實的,也是雙向的。
但這個平衡有一個內在的不穩定性:它建立在各方理性計算的前提上。現實中,政策決策受到多重國內因素的影響,經濟理性並不總是主導變數。歷史上這類利益均衡的鬆動,往往不是源於某一方的主動選擇,而是多重因素疊加上下的漸進演變。
A股這一輪外需驅動類股的行情,某種程度上正是在這種張力中運行的,在產業鏈調整尚未完成之前,市場在現有格局中尋找定價機會。無論是順向受益的中際旭創,還是反向受益的寒武紀,支撐它們估值的外部條件都存在變數,這是理解這類資產時不可忽視的背景。
04. 從股市看到更大的圖景
中際旭創和寒武紀構成了理解當下全球科技產業格局的完整棱鏡。
前者告訴我們:全球化積累的產業慣性極為強大,資本和產業鏈會自發尋找效率路徑,圍繞障礙重新組織,而頂尖競爭力的代價就是深度的對外依賴。後者告訴我們:產業政策在短期內能夠有效創造需求,但其長期效果取決於本土企業能否在保護期內真正建立起技術競爭力,否則保護本身就成了競爭力提升的替代品。
兩者合在一起,印證了“二元悖論”的核心判斷:競爭力與完全自主可控難以兼得。
自主可控是重要的戰略方向,但在技術高度分工的時代,追求完全的自主可控往往要以犧牲競爭力為代價,反之亦然。這不是因為努力不夠,而是因為技術演進本身具有全球性和分工性,任何經濟體在某些環節上都會依賴外部體系。
真正的戰略智慧,或許不在於消除一切依賴,在於管理好競爭力與脆弱性之間的平衡,在關鍵環節建立必要的冗餘和韌性,同時不輕易放棄深度嵌入全球分工所帶來的效率與競爭力。
越是推動自主,越會發現與外部世界的聯絡之深,這是過去數年產業實踐呈現出的真實圖景。全球科技產業的調整和重構仍在進行中,這個過程的結局大機率不是徹底的切割與隔絕,而是在新條件下形成新的分工格局,充滿張力,也充滿機會。
股市是觀察這一歷史處理程序最敏銳的窗口。對投資者而言,讀懂產業格局演變的深層邏輯,比追蹤短期政策訊號更為重要。在現有格局維持的窗口期內,把握結構性機會的同時,投資者也需要對支撐這些機會的外部條件保持清醒的認知。(經濟觀察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