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 27 日,長鑫科技科創板 IPO 過會,擬募資 295 億元,成科創板第二大 IPO;在三星、SK 海力士、美光壟斷三十年的DRAM領域,中國廠商以 7.67% 的全球份額躍居世界第四、中國第一。
5 年前領投長鑫 12 億元的,是深圳基石資本與董事長張維。彼時長鑫年年巨虧、回報遙遙無期。張維信奉的是:不投賽道,投賽手——決定結果的不是週期,而是週期裡那些具體的人。
從山河智能、商湯、華大智造,到長鑫、藍箭、智元、MiniMax,基石資本 25 年投出 439 家企業、近 900 億元在管規模。我們拆解了有關張維的三個問題:他為什麼總能逆風翻盤,為什麼對硬科技情有獨鍾,又為什麼把“管理”看得高於一切。
在晶片的世界裡,儲存器(DRAM)是一門最不講情面的生意。
它技術密集、資本密集、週期凶殘,但贏家通吃。過去的半個世紀,這張王座上換過好幾次主人:1970 年代它由美國人發明並迅速佔領市場,1980 年代被日本人搶走——富士通、NEC、東芝橫掃美國,巔峰時拿下全球八成份額;可沒過幾年,韓國人又用一種近乎自殺的“逆週期擴產”把日本人掀翻在地。1984—1985 年全球 DRAM 市場爆發慘烈價格戰,部分產品價格在一年內暴跌超過 90%,三星儲存器業務持續虧損,全公司都建議退出,李秉哲偏偏反手加大投資,隨後三星在 1992 年硬生生熬成了世界第一。
到今天,這張牌桌上只剩下三位主力玩家: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家長年佔著全球九成以上的份額,最多時曾超過 95%,剩下的所有廠商加起來只能在統計表中被列入“Others”一欄。技術專利、巨額資金、規模產能、頂尖人才,四堵牆疊在一起,把後來者的縫堵得死死的。所有人都默認,這條賽道,不會再有新玩家了。
可在 2021 年,有一家中國公司和一位中國投資人不信這個邪。
那一年,長鑫科技開啟新一輪融資。擺在桌上的是一家年年巨虧、營收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估值卻已被頂到千億、回報遙遙無期的公司,任誰看都“不划算”。一家深圳的投資機構卻獨家領投,自己把盡調做完,重倉投了 12 億元。更艱難的是投資之後。2022 年至 2024 年,長鑫科技連續三年虧損,累計淨虧損超過 300 億元;與此同時,公司仍在持續擴產和研發,固定資產規模迅速攀升。
領投長鑫的這家投資機構叫基石資本,掌舵人叫張維。
5 年後,2026 年 5 月 27 日,長鑫科技科創板首發成功過會,擬募資 295 億元,成為繼中芯國際之後科創板第二大 IPO 項目。由於 AI 算力對儲存有近乎貪婪的需求,DRAM 重新成了全世界最搶手的東西,賬本終於被翻到了對的一頁。2025 年下半年起長鑫科技持續盈利,全年歸母淨利潤 18.75 億元;2026 年上半年預計營收 1100 億至 1200 億元、淨利潤 660 億至 750 億元(歸母淨利潤 500 億至 570 億元);其在全球的份額衝到 7.67%,躍居世界第四、中國第一。三巨頭壟斷了三十年的鐵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張維的這筆投資讓很多人拍案叫絕,但比一筆投資的對錯更值得琢磨的,是他這個人身上那個反覆發作的“毛病”。
加繆有句很有名的話: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藏著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張維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人:當所有人都在週期的隆冬裡奪門而出,他偏認定那間空屋子裡,還坐著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而在他眼裡,這個夏天從來不是週期給的,是人給的。
創立基石資本 25 年,他和團隊投了 439 家企業,累計資產管理規模來到約 900 億元。山河智能 120 倍、山東六和 30 倍,邁瑞醫療、商湯科技、華大智造、香農芯創、長鑫科技……一長串名字的背後幾乎是同一種劇本:逆風入場,偏硬科技,無人喝彩,最後翻盤。
要看懂這種“逆風翻盤”,得先把他和另一個人放在一起讀才行。
01. 同一口井,兩種汲取
2016 年冬,周金濤因胰腺癌辭世,年僅 44 歲。
這位被無數人記住的“周天王”,把康德拉季耶夫 50 到 60 年一輪迴的長波理論系統地引進了中國資本市場,並行展出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濤動週期論”:60 年的康波里套著 3 次地產週期、9 次投資週期、18 次庫存週期。他留下的那句“人生發財靠康波”,至今仍是中國投資界最有號召力的話。在周金濤的世界裡,經濟規律如同天道,像春夏秋冬一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他最著名的那場演講叫《宿命與反抗》,結論卻是冷的:“反抗總是無效的”。
也是在 2016 年的冬天,基石資本開了那一年最後一場投審會。議題是一家估值不低、營收卻很低的人工智慧公司:商湯科技。許多機構還在觀望,張維卻投得很堅定,連投幾輪,第一輪是 4000 萬美元,累計過億。多年後回看,正是這一筆,標誌著基石資本“從認知角度全面進入硬科技時代”。
周金濤帶著對週期的全部信仰離開了;也幾乎在那時,張維把籌碼重重押在了“能成事的人”上。不過,耐人尋味的是,這兩個看似站在對面的人,其實飲自同一口井。
把康波理論真正體系化的,是經濟學家熊彼特。而熊彼特留給後世的恰恰是兩樣東西:一樣是巢狀的週期,另一樣是“創造性破壞”,即把創新和企業家視作驅動增長最根本的動力。周金濤接過的是前者,張維接過的是後者。只不過,張維這一瓢,是經由另一個人之手遞到他面前的——管理學家德魯克。
德魯克早在上世紀 80 年代就把話講得很透了:美國不會像歐洲和日本那樣陷入所謂的“康德拉季耶夫週期”,因為它擁有一種嶄新的企業家經濟。在德魯克以及深受其影響的張維看來,企業家精神本身,就是週期的解藥。
於是當週金濤說“人生發財靠康波”時,張維在他每一年的新春致辭裡,幾乎都在重複一句針鋒相對的話:“投資與宏觀經濟無關”“股市不是經濟的晴雨表”。他說自己投的“不是宏觀經濟,而是宏觀經濟中代表新經濟的優秀企業;不是指數,而是能帶領我們穿越週期的極少數標的”。他甚至借兩句舊詩來明志:“莫畏宏觀遮望眼,輕舟已過萬重山。”
他不信康波。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不願把命運交給康波。這一點,是理解他全部投資哲學的鑰匙,也幾乎一次性回答了三個問題:他為什麼總能逆風翻盤,為什麼對硬科技情有獨鍾,又為什麼把“管理”看得高於一切。
02. 不投賽道,投賽手
先說第一個問題:他為什麼總能逆風翻盤?
答案就是一句樸素的話:不投賽道,投賽手。
基石有一份從 2012 年延續至今、做了二十一季的內部讀書推薦,上百本書,全由張維親自寫推薦語。翻一翻你就會發現,他偏愛的從來不是“行業研究”那一類,而是講人、講制度、講創新和藝術的書——科斯的《變革中國》、奧爾森的《權力與繁榮》、阿西莫格魯的《國家為什麼會失敗》、費爾普斯的《大繁榮》、勒龐的《烏合之眾》,還有熊彼特、德魯克。這些書反覆在說同一件事:決定結果的,往往不是宏大的趨勢,而是趨勢裡那些具體的人,以及他所處的那套規則。
張維把這套眼光直接搬進了投資。他最愛引貢布裡希《藝術的故事》開篇那句話——“實際上沒有藝術這種東西,只有藝術家而已”。在他這裡也一樣:沒有“賽道”這種東西,只有“賽手”而已。賽道是抽象的,是週期的另一種說法,誰也穿不透;而賽手是具體的,是產品、研發、組織、企業家精神,是可以一個一個看明白的。
把目光從飄忽的浪,挪到浪裡實實在在的人,這讓他和“週期預言家”分了道。預言家玩的是孤注一擲賭方向的遊戲,賭對了名垂青史,賭錯了滿盤皆輸;張維乾脆不玩。山河智能給了他 120 倍回報,他第一個跳出來承認有運氣:“如果說百倍收益完全靠犀利的投資眼光,看透了宏觀經濟和資本市場,那就純屬忽悠。”他坦言自己看不懂宏觀調控何時結束,但他看懂了何清華教授和支援他的博士團隊,看懂了這是一家“有胸懷的企業”。
既然沒人能給週期定價,那就別在週期上下注,把注押在自己真正評估得了的東西上——人,和人組成的組織。
03. 投資於時代的飢渴與焦慮
第二個問題:他為什麼這麼偏愛硬科技企業?
要回答這個,得先把鏡頭拉遠。
1977 年,半導體專家王守武當著鄧小平的面直言不諱:“全國 600 多家半導體工廠,一年生產的積體電路總量,只等於日本一家大型工廠月產量的十分之一。”那一年,蘋果剛推出 Apple II,Intel 即將祭出 x86 的起點 8086,IBM 一年收入 188 億美金、相當於中國全國出口額的兩倍。差距是地獄級的。
此後四十多年,中國是怎麼追的?先用數字通訊(華為、中興)和網際網路(BAT)抓住頭兩波浪潮,誕生了第一批巨頭;再在智慧型手機和移動網際網路裡迎來爆發,攢下充沛的資金和龐大的工程師隊伍;最後掉過頭來,對晶片、PC、軟體這三個早年錯過的浪潮“補課”。六次緊追、三次補課,硬是攢出了一份僅次於美國的資訊產業家底。而這份家底,正是第四次工業革命這場全球競速裡最寶貴的資產。
補課裡最硬的一塊,就是積體電路;積體電路裡最硬的一塊,就是儲存器。這正是長鑫的戰場。
2018 年是一個分水嶺。在那之前,中國對全球晶片供應鏈是信任甚至依賴的,2015 年中國進口晶片金額高達 2000 億美金,比原油還多。可一旦制裁毫無休止、逐步加碼,“自主可控”就從一句口號,變成了一道必答題。整個產業被逼出了一種“黑暗森林”式的恐懼,每一個環節,都得有人在國內重做一遍。
張維要的,就是這種被時代逼出來的硬骨頭。
在 2026 年的新春致辭裡,他把這件事講得很透徹。有人問他,為什麼部分國產算力晶片企業市盈率高達數百倍,而輝達只有 50 倍左右?他的回答是:邏輯恰恰相反,“差距越大,戰略價值越高;越得不到,越顯飢渴;越追不上,越生焦慮。”他把硬科技投資的全部邏輯濃縮成一句話:投資於每個時代的飢渴與焦慮。
他甚至給了它一個地理學的意象:“中國最美的風景往往存在於橫斷山脈,巨大的落差與結構性斷裂造就了壯麗景觀。”這正是他寫進《基石資本的 22 條投資“軍規”》裡的那句話:“當一項投資吻合科技進步趨勢和政策引導的雙重影響時,其估值亦將脫離傳統財務模型。”
這裡有個看似矛盾的地方:一個口口聲聲“與宏觀經濟無關”的人,怎麼偏偏選了最被宏觀主導的硬科技?
矛盾是表面的。張維拒絕的,是週期“何時見底、何時反彈”那種沒人算得準的擇時;他擁抱的,是大國博弈、科技封鎖之下“自主可控”這條長達數十年、清晰可見的結構性確定性。技術創新與國產替代,構成了他口中“罕見的雙重機會之窗”:一邊是第四次工業革命把所有人拉回同一起跑線,一邊是“把美國人已經做完的東西,用我們的方式重新做一遍”。
而最深的一層,恰恰要再回到周金濤那裡。
周金濤生前最大的判斷之一,是 2019 年之後人類將進入一段“技術真空期”,經濟停滯,大宗商品橫盤到 2030 年才會等來下一輪產能週期,世界陷入“為資源而戰”的分裂。他看對了供給端的受限,卻沒料到需求端的突變。因為新一輪技術革命沒有等到 2030 年,而是在 2022 年就猛然爆發。經濟週期巨大的往復循環裡,“終究有‘事在人為’的空間”。
AI 革命,正是張維提前佈局、等待已久的革命。而長鑫今天的爆發,底層動力恰恰就是 AI 算力對儲存的飢渴——全球 DRAM 市場規模 2025 年已達 1505 億美元,預計到 2030 年將飆升至 5710 億美元。
在長鑫的故事裡,還站著一個標準的“張維式賽手”:兆易創新創始人朱一明,早已功成名就,卻選擇再次出發,承諾在長鑫盈利之前不領一分錢薪酬獎金,並自願拿出接近一半的持股(約 7.68 億股)用於員工激勵。技術代差是市場空間,企業家精神是穿越代差的人。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家公司身上,正是基石願意在無人看好時重倉的理由。
04. 唯一能穿越週期的,是管理
第三個問題最難,也最深:他對管理的極度重視,到底從哪兒來?
線索不在投資裡,而在他成為投資人之前。
1994 年,26 歲的張維辭掉安徽省政府機關的鐵飯碗,赤手空拳南下深圳,只因不願過“一眼看到頭的人生”。第二年,在寶安集團工作的他,邀請彭劍鋒、包政、黃衛偉、吳春波、楊杜、孫健敏六位人大教授為寶安做管理諮詢。這六個人,後來被稱為起草《華為基本法》的“華為六君子”——寶安是他們的第一個正式項目,華為是第二個。
他旁聽了大量“六君子”為華為設計的管理課程,又讀完了德魯克《管理:使命、責任、實踐》。多年後他說,正是這段經歷“打通了他糾結良久的管理學思維”,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企業是什麼,管理是什麼。他從德魯克那裡學到,利潤不是企業的目標,只是一個結果;企業真正要處理好的,是客戶、員工、股東之間的關係。
管理對張維而言,從來不是投資之外的愛好,而是他看企業的重要指標。於是他下了那個讓無數財務出身的同行困惑的判斷:“企業家精神、組織體系比宏觀經濟重要,比財務報表重要。”而這句話,他坦言“是從對華為早期發展的觀察,倒推過來的結論”。看一家公司,他要看六樣東西:產業週期、產業結構、技術進步、企業家精神、公司治理、組織系統,最後才落到“它未來幾年還有多大成長性”。大多數盡調看完行業和財報就收工,他要往下再看好幾層。
德魯克說,管理是一門博雅之學,因為它博采眾學科之長。張維順著這句話往前推了一步:投資也是一門博雅之學,既是科學,也是人文與藝術。他用以賽亞·伯林的比喻給自己定了規矩:做投資既要像狐狸(對企業、對產業建立廣博認知,避免盲人摸象),也要像刺蝟(穿透表象,死死咬住一個價值核心,可能是企業家精神,也可能是產業地位)。廣博來自他讀的那些哲學、歷史與藝術,洞察來自他對管理的痴迷。兩者合一,才是他口中“整體判斷和立體思維”。
德魯克有一句被張維反覆引用的話:“只有管理者,而非自然、經濟法,或者政府,能夠使資源變得有效。”
05. 世間還有擺渡人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擺渡人。
上一代是沈南鵬、徐新、熊曉鴿等。他們在中國網際網路剛剛發芽時下注,把騰訊、阿里、京東、美團送上岸。他們的資金主要來自境外美元基金,他們的退出主要在納斯達克、紐交所和香港資本市場;他們所服務的,是中國消費網際網路與平台經濟的黃金一代創業者。
而這一代的擺渡人,氣質完全不同。
張維所代表的本土投資人,背後是中國家族企業積累的資本、地方國資的產業基金,以及銀行系 AIC。他們的資金主要來自境內,他們的退出主要在 A 股和港股,他們陪伴的是新一代硬科技工程師。
更微妙的差別在於,上一代擺渡人的命題是“中國怎麼追上世界”,這一代擺渡人的命題,是“中國怎麼在世界被分裂時活下來,並迎頭趕上”。
熊彼特三十歲時立志要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經濟學家、歐洲最了不起的騎士、維也納最完美的情人”。三十多年後,1950 年 1 月,德魯克隨父親去拜訪這位父執輩的老友。老德魯克問他:回顧一生,你最希望後人記住你的是什麼?熊彼特此時的回答已經全變了:“我希望被記得的,是我曾把一些優秀的學生,培養成了一流的經濟學家。到了這個年紀,人們是否記得我寫的書和理論,已經不重要了。一個人如果不能讓別人的生活有所不同,那他這一生也只能算平平而已。”
五天後,熊彼特與世長辭。德魯克說他“從未忘記那次談話”,並把這句話當成了衡量自己一生的尺子。半個世紀後,當 92 歲的德魯克被問到同一個問題時,他的答案几乎是熊彼特的翻版:“我曾經幫助過一些人,實現了他們的目標。”
張維顯然也有類似的追求。他把自己定位成年輕創客背後的“擺渡人”——從影石的劉靖康(1991 年生)到智元機器人的彭志輝(1993 年生),從百川智能的王小川(1978 年生)到藍箭航天的張昌武(1983 年生),從自變數機器人的王潛(1988 年生)到 MiniMax 的閆俊傑(1989 年生),他要做的不是簡單的給錢,而是陪他們跨過“死亡之谷”。 (華夏基石e洞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