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縮表≈美國金融體系重塑,挑戰很大。如果非要縮表,等待時機,漸進式縮,能縮多少是多少。
華許將聯準會大規模縮表作為改造聯準會的核心政策之一,約等於美國金融體系重塑。依據WIND綜合的資訊,市場普遍預期其任內可能推動資產負債表縮減2-2.5兆美元,從目前的約6.7兆美元降至4-4.5兆美元,縮表幅度高達35%左右,回歸至2020年疫情衝擊之前的水平。
聯準會總資產膨脹原因主要是2008-09年國際金融危機和2020年疫情衝擊,導致了聯準會總資產階段性跳升。2007年底,聯準會總資產近0.9兆美元,國際金融危機衝擊後,2014年底達到4.5兆美元。2017年10月聯準會開啟了小規模縮表,2019年底時候聯準會總資產略有縮減至不足4.2兆美元。2020年疫情衝擊再次導致聯準會總資產快速攀升,2022年6月達到峰值,聯準會總資產略超8.9兆美元。從2022年6月至2025年底,聯準會經過了新一輪縮表,總資產縮減至近6.6兆美元,縮表幅度大約25%。截至2026年6月4日,聯準會總資產保持在約6.7兆美元。
2026年以來,紐約聯儲的市場逆回購規模很小,在十來億美元規模上變化,相對於聯準會超過6兆美元的資產規模,可以視為基本趨近於零。在2022年3月至2023年6月期間,逆回購規模常態化的超過2兆美元,高點甚至達到近2.6兆美元。因此,聯準會總資產縮減的2.3兆美元基本上對應了逆回購規模從2萬多億美元下降至趨近於零。
當市場逆回購規模趨近於零的時候,繼續縮減聯準會總資產超過2兆美元,那就得向銀行體系內部要縮減的空間。
從資產端來看,聯準會總資產結構相當集中,主要是債券(國債+MBS)。以2026年6月4日的資料來看,美國政府國債約4.47兆美元,其中1年及以內的國債(Bills)佔10.5%,中長期國債(Notes and Bonds)佔80.9%,剩下的不足10%是通膨指數或者保本債券。另一種債券是MBS,大約1.96兆美元。國債+MBS佔據了聯準會總資產的近96%,其中國債約67%,MBS約29%。
從負債端來看,聯準會總負債結構也相當集中,銀行儲備金約3.05兆美元,佔總負債的45.7%;流通中美元近2.42兆美元,佔總負債的36.2%;還有一項比較大負債是財政部在聯準會的GTA帳戶,大約0.85兆美元,佔總負債的12.7%。上述三項合計佔比近95%。
對比一下聯準會總資產和總負債,要縮表應該是減少資金來源(負債端),減少資金運用(資產端)。負債端可見能減少的第一項是存款機構儲備金。2020年3月26日,聯準會將存款類機構的法定存款儲備金率降至零,現在的3.05兆美元超額儲備金全部是存款機構自願存在聯準會的,聯準會要支付利息。由於銀行儲備金利率水平構成了聯準會貨幣政策在銀行系統的利率下限,當前的利率水平是3.65%,這意味著在年率上聯準會需要支付超過1千億美元的利息。
現金項聯準會不太好縮減,取決於經濟金融交易活動需求;而GTA帳戶歸財政部控制,聯準會無法干涉。因此,聯準會要想減少負債,幾乎只有一條路,那就得降低存款機構的儲備金水平。
2019年1月,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宣佈,將在充足儲備率框架下實施貨幣政策。這一政策最顯著的特點是:流動性和利率有相當程度的分離,因為聯準會利率變動不需要銀行儲備金規模發生明顯變化。優點和缺點都顯而易見:優點是儲備金利率(IORB)能穩定控制銀行體系的利率下限,IORB與逆回購利率(ON RRP)一起形成聯準會貨幣政策利率“雙下限”,利率控制效果穩定;缺點是:聯準會資產負債表需要保持足夠的規模,需要接受存款機構的超額儲備金。換言之,充足儲備金框架下,不會因為銀行體系流動性(儲備金)變化衝擊到聯準會政策性利率區間。
聯準會如果大規模縮表,必須改變現有的充足儲備金框架,逐步回歸到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之前的稀缺儲備金框架。在稀缺儲備金框架中,流動性和利率高度相關,且在不同的儲備金區間利率對儲備金的彈性不穩定,要控制好銀行體系的利率水平,需要創新或者使用好常態化的流動性工具,貨幣政策操作頻繁又累,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蔓延與美國銀行儲備金不足有很大的關係,正因為如此,才逐步演進為充足儲備金框架。2007年底存款機構儲備金的規模只佔聯準會總負債的13.3%,遠低於現在45%左右的水平。
設想聯準會不養銀行的懶惰,大幅度降低銀行儲備金(只要不支付利息就可以實現),按照市場預期降低2兆美元,對應的資產下降2兆美元。那麼資產端有什麼可以下降的,無非是減持國債和MBS。
以減持國債為例來說明,聯準會持有國債的80%以上是中長期國債,減持中長期國債是首選。減持的中長期國債誰來接盤?市場上有一種觀點,認為是發行穩定幣的公司接盤。這裡涉及兩個問題:首先是承接規模。USDC和USDT現在市值大約3000億美元,考慮到穩定幣背後的支援資產並不是100%的美債,那麼穩定幣的規模必須要達到2兆美元及以上的規模。其次,由於聯準會主要減持中長期國債,而現在穩定幣背後的支援資產是短期國債,因為要避免市場利率,尤其是聯準會利率政策變化帶來的債券久期風險,從而儘可能維持穩定幣與美元之間的1:1平價關係,平價關係是穩定幣的生命線。
允許發行穩定幣的公司持有中長期美債,背書穩定幣的價值,聯準會就必須考慮到債券的久期風險。如果真有一天,由於支援穩定幣的國債資產組合久期過長,利率上升,國債價格大幅度下跌,穩定幣背後資產大幅度縮水,平價關係的喪失將會直接導致穩定幣崩盤。聯準會將被迫“買穩定幣”,這有點類似於2008年次貸危機後聯準會被迫大規模買MBS。如果真出現這樣的情況,聯準會也會被穩定幣的“大而不能倒”所綁架,華許聲稱的聯準會獨立性就變味了。
美國將穩定幣視為改造美國支付體系現代化和發展數位資產的抓手,隨著穩定幣規模的擴大,穩定幣會逐步成為美國金融體系的核心部分之一。如果讓發行穩定幣的公司承接聯準會縮減的中長期國債,聯準會“買穩定幣”恐怕只是時間問題。因為無法預知,也難以防範“黑天鵝”、“灰犀牛”等事件對支援穩定幣的中長期國債價格造成的劇烈衝擊。
華許一想,已經上任了,話也說出去了,管不了那麼多,先在聯準會內部逐步達成共識,慢慢推,漸進式縮小聯準會總資產,能縮多少就縮多少。反正,看著銀行坐吃聯準會利息的行為受不了,得改。
但大規模縮表≈美國金融體系重塑,挑戰是很大的。 (中國宏觀經濟論壇)
